管理员的宅邸中,帕特里克坐立屋内,同时用右手把玩着一块指头大小的黄金,神色阴鸷,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一旁半躺在椅子上的安普顿闭眼休息,高瘦的身子半摊,蛛网一般地静止在房间的角落。
“也许我们就应该直接动手,穿着个袍子耀武扬威,实际上只是两个弱小的小女孩罢了,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帕特里克忽然发话。
“白白让出一件遗物,如果她们在遇见那怪物的时候,还不忘记带着它乱窜,即使能让矿车回来,也回收不回遗物了。”
听到帕特里克的发言,安普顿不禁在心底嘲笑这个鼠目寸光的家伙,然后噎了他一句。
“你是不是太小瞧那瘸子了,好歹是个去过丛林的老兵,哪能这么便宜败在两个普通小女孩手下。况且花那么多钱搞来那个破头骨,结果试了那么久,我们不还是不知道那件遗物到底有什么作用?白白把它留在这里,你是想把那个喜欢收藏遗物的疯女人给勾过来吗?”
一时语塞,帕特里克咳嗽一声,肚子上的赘肉都跟着抖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换了个话题。
“要说不说那瘸子还是挺识相的,死的那么恰好,还把东西都流进了我的口袋,钱生钱的方法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想赚多少钱都别告诉我,该谈谈怎么处理上面的奖赏了。”安普顿睁开眼睛,扭头对帕特里克说。
一般来说,只要不影响轨道的正常运行,工匠一般不用插手中转站的任何事物。城市里面的人也强求不了他们,毕竟他们可不是这些狗仗人势的管理员,他们掌握的世代传承的尸蕈可是城市统治这座尖塔的重要依仗之一。
这个听到某种低频噪声就能激活的真菌,不仅能够在一夜之间灭杀数万人,还十分隐蔽。通过使用机械播放的特定低频噪声,人类根本察觉不出来,这几百年间,还不存在有人意识到、并防范这种攻击。
当然,尸蕈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用的。如果不能做到一击致命,让见过这个东西的人活着离开了,就有可能让人找到预防甚至解决的方法。
——这可是绝对会掉脑袋的大罪。
“当然,您帮上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岂能不展示我的诚意?”帕特里克拍拍手,却没有人反应,他往屋外看,却没有人等候。
“这是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问。
“这是正常的,毕竟是使用了那个方法,以那个矮个子为中心的范围内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点影响,也许有几个靠得近的倒霉蛋今晚就死掉了也说不定呢。”安普顿耸肩回答。
“哦——小事罢了,有这么一大份金矿,矿场停摆一两天还算什么?到时候我告诉他们是伙食有问题就好了,让老约翰自己瞎忙活去吧。”
老约翰又是哪个?
安普顿没什么好在意这种小事,然后继续等待帕特里克的诚意。
“瘸子留下来的地盘,绝对会有你的一份。”
听完帕特里克的条件,安普顿微微一笑,不由感叹真是一条好狗。然后把椅子向后一推,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间,安普顿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有点像矿镐敲击地面。
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阵不安的预感顿时环绕安普顿的心头。
为此,他触发了口袋中的按钮,一只外壳精细、不超过半人大小的悬浮机械不知从哪飞来。它橙黄色的硬壳中心,安装一枚黑色圆球核心,吞噬了周围的光线,帕特里克忽视他的存在,继续畅享还在增加的资产。
不动声色地把机械收到背后,安普顿想。
帕特里克没有注意到声音,让他先走前头吧。
——
——
一段时间过去,蛇花重新回到了芙兰脖子上,她俩拖着卡蒂远离了乐加维林的巢穴。寻觅出了一处有着高耸石墙的地方,躲在石墙的一侧静静等待卡蒂醒来。
“花,卡蒂还要多久能醒来?”
芙兰有点等的不耐烦了,她倒是相信蛇花的疗效,但是除了让卡蒂痊愈之外,还有其他同样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急什么?我的孢子的其中一个用途就是让人虚弱,使其陷入昏迷。可怜的小芙兰,难道你忘记了每次得病,某时刻的早晨醒来,病情就有可能减轻、甚至好转吗?你还没听说过睡觉包治百病的箴言吗?”
哇啊,那我还真的全部都忘记了。
“今天之内能好吗?”
“我觉得可以。”
没个准信是吧。
等待卡蒂醒来的期间,芙兰拿着从矿车上搬下来的和帕特里克交易时,额外换的一些物资。她无聊地改装武器,还借了点蛇花的毒性孢子,在关键时刻能一击致命。
水珠滴答滴答从石椎上滴下,整个洞窟伪装成一只倒置的沙漏记录时间。
恍惚的睡梦间,卡蒂听见了过往的回响,她想起了忍受不了信教的母亲、那个雨夜之后离家出走的父亲,她想起了被洪水冲溃的发霉墙角,她想起了最后走投无路只能把自己卖去马戏团的母亲。
她脸上最后出现的表情是——解脱感?
耳旁不断传来嗡嗡的噪音,卡蒂恢复稍许意识,这瞬间的她觉得自己像搁浅的鱼,不断试图扑腾,身体却毫无反应。眼前迷迷蒙蒙,一张大网阻碍着她接触这个世界。
她能听见两个女生的声音,其中一个是芙兰,但是另外一个不是自己,也不是莎尔娜。
是谁在哪?
突破迷幻的网,卡蒂一下子弹了起来。
“呼——”
现在卡蒂还是懵的,她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无法说话,肌肉也无法自主控制。
过几秒钟,让血液流进大脑,梦醒的她转头看向芙兰,惊讶地问。
“那只围脖说话了!”
而芙兰默然的笑骤然打破,她慌乱地收紧围脖,用手贴在卡蒂脑袋前。
“不会出问题了吧……” 她貌似很受伤地喃喃自语。
原来自己是出问题了吗。
卡蒂一时明白了,她来到天堂了,所以一切都脱离现实一样。
如果不是天堂,尖塔里面怎么会有生物一边夸耀自己多么多么聪明、优雅,又一边像小动物一样亲昵地用脑袋去蹭别人的手呢?
原来是梦一场。
“喂,别躺下啊。”
“给我振作点啊。”
入睡的前夕,卡蒂听到这样的声音,也许天使看不下去她就这么死去吧。
……
还是把卡蒂叫醒了。
还好卡蒂不那么聪明,芙兰好说歹说也是终于把卡蒂糊弄过去了,让她相信一切都是错觉。
为了让卡蒂没有怀疑的空暇,芙兰马上转移话题,简短解释了现在发生的事情。只是略微修改蛇花的那一部分,让卡蒂误认为芙兰是一位炼制药剂的高手,制作了救人的解药。
“呜呜呜……芙兰,你的恩情无以为报,我只能、只能……”
想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卡蒂不由发出更大的悲鸣。
哇,不要用鼻涕在我胸口蹭啊。
虽然好像被迫抢走了蛇花的功劳,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抱歉的理由。
难道她要用这条绿色围脖去擦别人的鼻涕眼泪吗?
啊啊,不能暴露蛇花的存在真是麻烦,要受到这么容易受欺负的卡蒂的报恩说实话也是很有难度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理清楚事情,卡蒂意识到该谈正事了。
“当然是打回去,让那俩一胖一瘦吃点苦头。”芙兰使着拳头。
“打回去吗?可是现在可是连工匠参与进来了。你知道吗,工匠们为了修补铁轨,可是在高危的暴露环境下工作,遇到像乐加维林那样的怪物对他们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为了避免被怪物杀死,他们可是全身上下准备了很多杀伤性机械的。”卡蒂不安地摇头。
“在乐加维林手下都活下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芙兰两只手摁在卡蒂急着否定的脑袋上,然后强迫卡蒂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乐加维林那样的怪物,芙兰就有信心解决。
“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就在这里等一会吧。”芙兰可不是什么报隔夜仇的家伙,她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的小女孩。
“不,我也要来。”
哪有丢下救命恩人冒险的说法,况且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寄生的问题了,她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那就准备一起和莎尔娜过生日吧!”
不由分说,芙兰携过卡蒂的手掌,紧紧握住和她一起向前奔跑。风迟迟追不上她们,于是带起一缕头发,表白自己来过的证明。
白色发丝刮过卡蒂脸颊,隐隐带着一股灼烧感。扭捏地偷瞥她的侧颜,想说地面的岩石磨得脚底生疼,却不愿打断她的兴致,手牵的更紧。
卡蒂总感觉芙兰在欺负自己。
……
因为工匠的缘故,乘坐矿车抵达中转站变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举措,芙兰与卡蒂一路小跑也是,靠近中转站边缘。
正打算休息一阵,然后潜行到管理员宅邸来一手出其不意,芙兰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她马上警惕,整备武器。
示意卡蒂小心,芙兰牵着她的手绕掩体行进。
一路上,尸骸遍地都是,有一些看来甚至没有多大反抗的迹象,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难道他们的灵魂都被乐加维林吸走了吗?
不管怎样,芙兰都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内,乐加维林就能把一整个中转站都屠戮一空,也庆幸她没有直面那个家伙。
她们首先来到莎尔娜的家,可惜的是莎尔娜并不在此,矿车除了少量的个人物品之外空空荡荡,几乎很难猜得出一个女孩寄居于此。
其次又来到管理员宅邸,如果不是极好辨认的大肚腩,芙兰差点错过帕特里克的惨状。他倒在墙角的一边,身上既有横切口,又有淤青,初步判断为受到攻击后从窗边坠落。
而在附近,破烂的金属碎片四散分布,黑色的碎块被撞击打的稀烂,岩石碎成一块一块。不用说,这里经历过一场大战。
沿着一道显眼的血迹一直走,她们看到一具高瘦的尸身。
尸身的神情惊恐而空洞,他没有双腿,内脏似乎被巨大的爪子撕扯出来并切碎了,浑身上下遍布伤口,根据血迹判断,这些伤口都为生前造成。
这个唯一有能力反抗乐加维林的男人最后被它戏耍般地杀死了,这就是工匠的终局。
这下好了,都不需要芙兰动手,不过现在问题来了。
乐加维林呢?
芙兰依旧保持警惕,但是再警惕也不能改变客观事实,乐加维林就是不见了踪影,芙兰也不可能把它变出来。
看来它在用餐之后,不愿意受人打扰,回巢穴睡觉了。
……
……
返程来到莎尔娜的家,芙兰和卡蒂一起用铲子刨了个小坑,她们将莎尔娜的个人物品全部丢进去,竖了一块石碑。
不过芙兰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题字,再有不舍,这也只是一位仅仅见面一天的朋友,索性便放弃长篇大论了。
她简单地刻下了自己想和莎尔娜说的话。
——致不爱笑的女孩莎尔娜,你的生日蛋糕是我记忆中过收到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