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卡蒂已经确定安全,但是事情还没有彻底完结。
不休的矿车依然前进,芙兰猜测这才是工匠明面上的能力,即他们对洞窟里人类建造的机械造物都有一定掌控能力。
芙兰没见到工匠触碰她们乘坐的矿车,他也不大可能交给搬运金矿的奴隶控制矿车的方法。
恐怕只要不超过一定距离,他就有办法远程操控矿车。
这辆矿车会把她们带去什么地方,芙兰不会知道,但是借由蛇花的眼,她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悬崖峭壁,或是人工陷阱。
突然,咯吱一声,矿车开始飞快减速,芙兰感觉身体快要因为惯性被甩飞。
不过好在她提前把绳子捆在腰上,并且和卡蒂、蛇花连接在了一起,可见失去意识的人的确比清醒着的人更重。
她们到终点站了。
目视前方,芙兰终于看到了工匠为她们精心准备的困境。
无数的尸骨堆积如山,残缺的血肉仿佛染料,也将朴质的岩石染得血腥,这里是乐加维林的巢穴,这位闻名已久的怪物正栖息于此。
它低垂头颅,节肢有如镰刀,剐蹭岩石,徒留不悦的噪声,以及深深留下的痕迹;它从高处俯瞰着芙兰,森白色的甲壳如同受诅的礁石,充满疤痕的畸形花纹间,甲壳上的气孔接连不断喷涌猩热的气息。
低处的芙兰可以看到,甲壳的缝隙间是错位的口器与摄人心魂的瞳孔,这个怪物远比莎尔娜的描述更加可怖。
芙兰记得,莎尔娜口中的这个怪物,会如何对待那些把它从沉眠中拉出的不速之客。
她可以感受到,乐加维林的幽暗瞳孔中,爆发的是不竭的欣悦。
是把我当送上门的小甜点了吗?
呼——
芙兰深吸一口气,随着一阵凌冽的风声,指节擦过内衬衣物,一道冷光从黑袍中倏然跃出。她反握小刀,划开绑在腰间的绳索,催促蛇花赶紧把卡蒂拉到远处避难。
直面乐加维林,芙兰切身体会了所谓摄取灵魂的感受,不是生理上的肌肉疼痛,却让她难以控制手足。此刻她握刀的手,已分不清是血肉还是融化的蜡。于是用绳子缠绕手臂几圈,迫使血液流动回到正轨。
要来了。
离开巢穴,乐加维林迈动它四只细长的足器,展示着不匹配它巨大身躯的速度,快速地向芙兰这边袭来。
布置好密布的绳索,其中混杂缠绑小刀作为缓冲带,芙兰做好架势,准备迎接乐加维林的攻势。
只要透过甲壳缝隙攻击到乐加维林的内脏,就能造成巨大伤害!
乐加维林飞扑到芙兰身前,芙兰从黑袍中甩出密排的小刀。
而下一瞬,乐加维林又以一种诡异的形式转弯,偏离了原本的方向,躲过了芙兰所有攻击。
这个方向——不对!
它是盯上了卡蒂和蛇花!
芙兰转过身去,乐加维林以一种人类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向前碾压,与她们两位之间的距离愈来愈小。
仍旧昏迷的卡蒂与瑟瑟发抖的蛇花没有反击的权利,只能聆听凛冽的风的声音,默默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而在与她们不超过三米的位置,乐加维林又一次再次偏离了自己的航向,来了个极限拐弯。
?
叮叮当当的岩石剐蹭声消失,乐加维林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它彻底离开了自己的巢穴。
是……迷路了吗?
与蛇花面面相觑,最后,从蛇花的口中蹦出了一句话,打破了这份沉默。
“看来即使沦落至此,也能让乐加维林不得不臣服于我的淫威。没有提前告诉你一切安好,让你受惊真是抱歉了。”蛇花喜悦地发出嘶嘶声。
……
看来不是蛇花干的。
不知道乐加维林到底是抽了哪门子风,不过芙兰的直觉准的可怕,可以预料的是,短时间内她们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
——
——
洞窟中某处的角落,一位面色冷淡的女孩在心中独自窃喜。
嘻嘻,骗过她们了。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而是忌日才对。
她又不是一生下来就记事的,怎么知道哪一天是自己的生日呢。
莎尔娜想。
那块曲奇是莎尔娜送给自己的践行礼,最开始是打算吃完就上路的。
她见过荒疫患者死掉,她才不想和他们一样死的那么痛苦。
靠着灵魂与乐加维林的链接,她可以找到它,然后让它了结自己的生命。
不过,情况有变,她新认识了两位朋友,莎尔娜不想让她们临走前过的不愉快呢。
自在地躺在矿车内,莎尔娜盯着头顶的岩石穹顶,幻想那是一座石头钟楼。
这里是她唯一的家,无论是工作,还是休息,她都一直待在这里。她几乎找不到有哪天不是在这里开始,不是在这里结束。
说实在的,那两位女孩让自己想到了带着自己长大的那位老人。
虽然少女和老人完全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但她还是忍不住拿她们进行比较,她们简直是一样的——鲜活?
受过老人的教育,莎尔娜不至于和文盲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不过莎尔娜还是想象不出这到底怎样的一种相同特征。
硬要说,她们是形容麻木的反义词。
老人是一位彻头彻底的贵族,不过落魄了。她说她小时候是在城市里面长大的,却被迫成为一位奴隶。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参加了一个反抗城市的队伍……
诶?搞什么?居然一夜之间就几乎全军覆没了?
这老头究竟是怎么过的日子!怎么这么好的条件可以给她搞得这么狼狈?
——但还是把自己拉扯大了。
她说我是她一位朋友的孩子,说我和我的生母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这不是废话吗?而她的那位朋友、我的生母就死在那一日,仅仅一夜之间,他们的营地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们说那是诅咒,忤逆皇家的旨意是必定遭受诅咒的。
既然如此到底还反抗个什么东西?
不可理喻,她们之间最大的相同特征就是不可理喻。
一个喜欢给自己灌输所谓的什么自由的概念,搞得自己根本融入不了那堆奴才们;一个喜欢强硬地给别人施加善意,害得自己现在连曲奇都分走了。
看来所谓的自由,除了带给了自己荒疫和这份工作之外,还带走了一块曲奇。
以前她是这么想的,不过没想到这玩意居然能让自己交上朋友,真是出乎意料。
长生的痴愚与短命的清醒,到底哪一个是对的,现在莎尔娜自己也说不清了。
她们说没有久留的意愿,估计今天还有机会与她们告别……
咕咕咕……
肚子发出响声。
饿了。
死也不能当饿死鬼,去讨点东西吃吧——自己这份这么重要的职位,那些人也不会平白放着自己饿死,不然自己死了,就让他们挨个抽签,去填补这份可怕的空缺吧!
虽然自己总归还是要死的。
莎尔娜搀扶着矿车的内壁站起身子,准备觅食。
不同往日,她沿着回去的路,竟然看到有几个人挡在自己路上。明明是自己走这条道多了,他们怕染上荒疫,给自己让出的路,今天却不识好歹站在这里。
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莎尔娜仿佛忽视了那几个人,径直走了过去。
恶心的家伙们,统统染上荒疫吧。莎尔娜阴沉地想。
老约翰也曾是一个贵族,同时是那位老人的朋友。不过他说话比老人有水平多了,混的自然比老人好。
莎尔娜找到了老约翰,老约翰咳嗽着,认真嘱咐今天一定要注意安全,让自己老老实实地待在矿车,然后就拿给了自己一块和拳头一样大的黑面包。
人老了就会变得这样啰嗦吗?
还好她不会变老。
叼着黑面包,等待口水让黑面包不那么坚硬。莎尔娜擦着轨道的边移动,奇怪的是,来往的人群堵在狭小的洞窟中。
莎尔娜努力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她来到人流的源头,找到高处远眺,得知人们正从芙兰与卡蒂的矿车搬下东西。
原来被黑布挡着的货物都是黄金吗?莎尔娜一时目瞪口呆,感觉口中的黑面包失去了味道。
想到自己分给她们两个的曲奇,自己还把这东西当宝揣着,莎尔娜无论如何也无法不感到羞愧。
真好啊,她们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孤独地转过头刚准备离开,忽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的车厢不受控地加速运动,有如向地狱进发一般地汽鸣声轰然作响,盖过了嘈杂人群的喧哗,莎尔娜口中的黑面包一时掉落在地,发出响声。
怎么了?
努力淡忘的记忆短暂间回流,莎尔娜回到了三年前的一天。
工匠安普顿手中拿着一张合影,站在照片中心位置的是一位身穿铁甲的战士,仅在黑白灰的色调中,她银灰色的头发赫然醒目。
那位老人给莎尔娜炫耀过这张照片,不过她的脑袋在这张大合影中很难找到。
“这张相片是你的吗?”工匠安普顿问。
“……”
沉默许久之后,老人开口,她已经没力气辩驳了。
“是。”
这一个字比老人脖颈上的脑袋要沉重。
汽笛轰鸣,老人与两人的身形彻底重合。
矿车飞速行驶,被人群的后背遮挡,她们穿过漫长的轨道,再也没有出现。
无形的棉絮堵塞住喉咙,一股酸腐的寒意从胃底翻涌而上,莎尔娜一时失力摔下台阶,石棱划开侧脸绽开血花。
短衣的布料与伤口混在一起,她无力地翻滚着挣扎,好将尘土和疼痛给涂抹平滑。
避过人群,莎尔娜又一次逃走了,上次她也逃了。
她希望自己是个聋人,她不愿听闻汽笛的轰鸣;她希望自己是个盲人,她不愿去见她们的死状。
可是她不是,是否经历这一切的选择权不在她手上……
莎尔娜又一次倒在地上,眼角流下的泪痕擦去斑驳的血渍,她怨恨自己深爱的人们一直被这座尖塔杀害,她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老人一起离开。
朦胧的泪花中,她恍惚间看到老人牵着自己的手攀登上钟楼。
迷离间,莎尔娜拖起身子,凭着肌肉记忆回到了自己唯一的家。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她找不出原因。
盯着从矿场中被拖运过来的新一批布袋,莎尔娜打开布袋,不知为何恍然大悟。
原来我们生得一模一样。
弯下头,莎尔娜用牙齿撕咬下其中一块,强忍呕吐,放在舌尖咀嚼翻滚。
在灵魂连接下,乐加维林被一股异样的情绪打扰,它从睡梦中苏醒。莎尔娜的灵魂吸引了它的注意,它下意识开始品味她灵魂的苦涩滋味,这反而令它欣悦。
哀痛与喜悦的情绪共存,决堤的痛苦彻底涌出,莎尔娜无法忍受,不由呕吐,她再一次无力,倒在地上。
这一次没人将她扶起。
“请找到我吧。”躺在了无生气的人群中,它乞求乐加维林的回应。
这尖塔已无一物值得她留恋。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老人问。
为什么不笑一个呢?明明你笑起来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