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拭尘赶往巷子的路上,他不知道的是,毕国赫其实早就在那个小房子里了。
只是因为越发严重的伪进化症,不得不在床上躺着缓解头部的疼痛。
毕国赫用纸巾把嘴角的血迹仔细擦去,然后放到一个上锁的铁盒子里,打开抽风机把室内的味道往集中管道排放,盒子里的松下明天再去丢。
楚拭尘的优点是细心,但有时也太过细心了。
毕国赫内心很满意这个弟子,楚拭尘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懂得报恩,也懂得珍惜。
但是对于他来说,他已经苟活到快94岁了,不知已经送走了多少熟悉的面孔,没必要让年轻人再为他送丧。
过了半个小时,从能源储备所赶来的楚拭尘敲响了门,带着兴奋的声音。
“老师,您在家吗,能源我已经带回来了。”
毕国赫坐在床上,努力直了直身子,没有挺起来。
又挣扎了几下,依旧翻不下床。
这时,楚拭尘的敲门声又传过来了——毕国赫很清楚,按照习惯,一般第二次敲门后,楚拭尘就不会再打扰他这个老头子了。
他心一狠,苍老的手猛地从床头里抽出一支三级强化剂,直接给自己来了一针,接着把针管一藏,快步跑向门口。
今天这个事很重要,必须要当面跟这小子好好说道。
他的时间快不多了,或许最多一年,就该去见老朋友了。
而这一针下去,大概也就四五个月了。
吱嘎~
这是月区目前很难见到的木门,楚拭尘望向那阴暗的屋子里,一个老人站立在那里。
老人精神矍铄,眼神明亮如炬,脸上的皱纹都透着蓬勃生气,仿佛岁月没能带走他的朝气,反倒沉淀出独特的活力和莫名的威严。
“楚小子,进来吧。”
说完,毕国赫迈着矫健的步伐,大门左侧的房间里走去。
楚拭尘把门关上,自觉地跟了上去。
房间里的灯光很昏暗,幸亏是在大中午,要是到了晚上人造太阳熄灭时,这里就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楚拭尘曾经也表示过,要把毕国赫接到自己家中赡养,但是毕国赫坚持不去。
老师的性子很犟,楚拭尘拗不过也没办法,只能多来探望老师。
前段时间,大概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老师都处于失联状态,楚拭尘情急之下甚至想破门而入,而最终没有敢破门而入。
从小到大,老师一直没有做过没把握的事。
今天没想到老师竟然在家。
一边摸着黑绕过一些家具往里走,楚拭尘一边开始疑惑起来。
老师今天有些奇怪,步伐太矫健了。
“老师,您这段时间在锻炼身体吗?”
毕国赫停在书房门前,顿了一顿,开锁的手抖了一下,平静地道:“少操心这些,之前布置的作业完成了吗?”
楚拭尘这时已经快摸到他身后,恭敬地回道:“老师您放心,作业都完成了,待会儿还请您过目。”
毕国赫应了一句“待会儿传给我”,然后朝里走去。
这时,里面的画面令楚拭尘大吃一惊:
一个绚丽的金属立方在房间正中央,浮在光幕中旋转,映射出一种大海般的蓝色,瑰丽而奇异。
同样,书房中原本放置书架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道大门,直直地通向地下深处。
“楚小子,我知道,你该走了,这些东西你得拿上。”
毕国赫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平静地说道:“十年战争,你还有印象吗?而现在,新十年战争,要爆发了。”
“怎么可能!?老师,十年战争结束后 我们和维特原虫不是已经签订了《79协议》吗?
难道它们还有精力和我们打吗?而且我们不是在火区已经考察过了吗,目前我们的军事实力已经超过他们了!要打也是我们打!”
一提到旧十年战争,楚拭尘的情绪变得很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想收复失地。
毕国赫倚在沙发上,语气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原虫,比我们所要了解的,更为强大,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你——一定一定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你很想收复母星,但是,目前这是不可能的。
老师只想告诉你,这场大战,一定——要保存自己!”
他的语气里隐隐带着恳求。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原虫。
从蚀虫族到皇虫族,维特原虫可不仅仅是一种外来虫子,他们更是一个社会。
79年,十年战争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场战役,那时的最高人类联合会议下定指令,整整十三个兵团级单位全部出动,只留下不到7万人的第六兵团的一部分留守地月空路。
而战事极其惨烈,第二兵团全地形支援纵队整整五千人,全军覆没;第一兵团直属攻坚大队和联协战术纵队总计3万人,全军覆没;第四兵团三个游猎者大队,几乎全军覆灭……
还有第五和第六兵团的十个星空战斗大队以及十个空路勤务战斗大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二。
那场大战牺牲的人数至少在50万以上,而月区(当时人口主要在月区,)当时总人口也才不过2000万左右。
大战使两族的血液,甚至在太空中凝成了红色和蓝色的雪花。
那些画面停留在毕国赫脑中,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格外愧疚和悲伤。
强化剂也不能抑制住这股涌上来的颓唐。
“拿上吧,c79能源可以为它供能,你也许会用上。”
毕国赫指着那个立方体说道,“地下室里有一些剩下的材料,你把那些材料都喂给这小东西,它很贪吃。
还有一箱强化剂,不到关键时候不要用。不要依赖强化剂的力量。”
“老师,我……”
毕国赫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要磨蹭,都带上。”
“出去时记得把门关好,你七岁那次出门就没关,不要我总是提醒你。”
虽然毕国赫从进门到现在都在掩饰,但是楚拭尘明白,老师在逞强——没当这小老头儿在逞强时,其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这时候他的语气里藏的慈祥和温和已经露出来了。
“明白。”
楚拭尘拿起立方体。
立方体像是用生命一般,自然地溶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久后,他从地下室里上来,当经过老师卧室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推开了老师的房间门。
毕国赫此时正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一会儿是些许得意,一会儿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的表情从他脸上流露。
两行清泪划过苍老而威严的脸颊,滴湿了被子。
楚拭尘默默地关上了门,离开了。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再见老师了。
他心底有些堵,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毕国赫正做着梦。
当强化剂的效果过去后,他便再也扛不住那股疲惫睡去了。
梦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科院的研究员,追寻着“农圣”老人家的梦想研究着,最终实现了“禾下乘凉梦”;
而他的朋友们也都在,大家一起在桌上吃着烤串,妻子也没有牺牲在太空中某个逃生船里,而是带着他年仅四岁的女儿在看某个神话电影……
……
“彰武,我们兄弟俩一起,一定能杀尽这些虫子!当时候你还回关西当你的保安,我就回呼南老家去种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
誓言随时间流逝,而今,我们失败了吗?彰武?
老人眉头紧皱,手无意识地伸向空中,紧紧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