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人抵达塞拉所说的“中央广场”时,顾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远远望去,一座巍峨的青铜雕像矗立在广场正中,夜色无法掩盖它带来的压迫感。广场四周的源石路灯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仿佛为铜像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雕像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夜空下清晰可辨,顶端甚至几乎触碰到了高悬的双月。
“……好高。”她仰起头,脖子几乎完全后仰,才能将整尊雕像尽收眼底。那座基座就有普通楼房那么高,而雕像本体更是像一整栋十层高楼压在夜色中,沉默却不容忽视。
虽然在电视上见过无数著名雕塑,无论是自由女神,还是巴黎凯旋门——但眼前这座巨像依然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它不是“纪念”,而是“压制”,是铸铁的集体记忆横亘在乌萨斯大地上的具象。
铜像细节精致得近乎苛刻:战士铠甲上复杂的纹路,长剑刃口处清晰的缺口,风中猎猎作响的披风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台座上跨出一步,继续他未竟的战事。
顾不自觉地朝雕像走去,等她回过神时,已站进了它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整个人像是被整个时代裹进了历史的风中。
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作“中央广场”了。不是因为地理中心,而是象征中心。
“这里是哥罗德诺夫人流最密集的区域——格勒克广场。”菲亚梅塔开口解释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包括我们刚才逛的夜市,周围的商业圈围了一层又一层。”
“那这个……人物?”顾想了半秒,最终没能想到“雕像”这个词,干脆略去了希望对方能明白。
“是哥罗德诺夫的著名战争英雄。”菲亚梅塔倒也没纠结顾的措辞,“据说是替帝国赢得了不少边境战役,最后却在归途中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嗯?毁灭凤凰人做的功课蛮多的嘛。”莫斯提马似笑非笑地凑过来。
“毕竟第一次和你一起外出任务,对于目的地这方面的了解是不可缺的。”菲亚梅塔语气依然一板一眼。
咔哒,顾抬头看了看广场中央的钟楼,指针已悄悄滑向塞拉约定的时刻,但四周依旧不见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该不会迷路了吧?”顾小声嘀咕。
顾刚想拒绝,但菲亚梅塔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行吧,但不许拖太久。”
就这样,三人从青铜巨像的阴影中转身,投入了孩子们的游乐区。
“看样子塞拉还没到约定地点,”莫斯提马半眯着眼笑着回应,接着瞥了眼广场边那一排还亮着彩灯的游乐设施,转头看向顾,“要不要趁这空档继续玩点别的?难得都出来了。”
菲亚梅塔闻言转头看向顾。
都看我啊,那我没意见。
广场上的游乐区不大,几盏暖黄灯笼挂在木架上,微风拂过,灯影摇曳。地上铺着防滑垫,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戏欢笑声,真好啊,这一点似乎和现实没什么区别呢。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飞镖摊位:靶盘上贴满各种彩色气球,每个气球背后标注分数,旁边还有小奖品陈列。
居然这里也有打气球吗,顾不大清楚国外有没有这种类似的摊位,隔壁大西洋没有吧?毕竟铳合法,为避免混淆,玩具铳是把控的是挺严格的来着。
“上吧小顾!第一名的奖品就由你拿下吧!”莫斯提马看顾的眼神一直在气球上,便轻推她上前去。
“Oi!”顾象征性地抱怨一下,随后暗暗搓了搓手,扎气球这种东西不是手拿把掐?简直易如反……!
第一镖,脱靶。
对吗?不对,小时候这个气球自己都能随便……!
第二镖,脱靶。
不兑!飞镖肯定有问题!!它自动脱靶!我不信了!
第三镖,8环。
莫斯提马轻拍退到一旁已经自闭的顾,表示没关系的,自己去给她报仇,不过看似是安慰实则边笑边调侃。
轮到莫斯提马,她带着惯常的俏皮笑意,挑了几支飞镖,投掷间带着轻盈节奏,而且分数也相当可观。她投出后偏左偏右,却总能在靶盘中留下几处亮眼孔洞,轻松拿下现在的第一。
“毁灭凤凰人不试一下吗?”莫斯提马又把菲亚梅塔推到摊位前,菲亚梅塔本想拒绝,但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
菲亚梅塔在摊位前,凝视靶盘,手臂微微抬起,投出的第一支飞镖稳稳刺中红心,气球应声爆裂,现场有传来轻微掌声。顾在一旁默默看着,感受到菲亚梅塔投掷时那份冷静与果断——嗯,太帅了。第二镖、第三镖也都是高分区,最终超越莫斯提马稳拿第一。
结算时间,第一名的奖品是个造型夸张的小玩意儿,像块战术设备的表,又像个小时候都会玩的那种玩具表,表盘边还有些看起来就不太能带进高强度战场的小工具。第二名的则是一个以维多利亚蒸汽骑士为设计灵感的金属书签,上方雕刻着“蒸汽与脉冲”的花纹,细节繁复,还带一点点浮夸的小齿轮设计,简直像是挂件而不是书签了。
至于顾的,虽然完全没中几个气球,但摊主可能是看她实在认真,或者考虑到同行的两位女性气场太压迫,不敢得罪她,也递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虽然分数不高,但也有安慰奖啦。”
这么好人的吗。顾这样想着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造型特别的小型徽章——通体为枪械黑的金属,表面雕刻着一支拟真小口径左轮手铳,握把上还打了铆钉纹路,背后则刻着一串看不太懂的编号。
不过,虽然但是飞镖游戏为什么奖品是铳的徽章。我不明白。
菲亚梅塔拿到的时候,稍微看了一下:“有点花里胡哨……”然后转头看顾,“顾,你…要不要?”
“嗯,嗯?”顾还在看那个徽章,没反应过来,“嗯呃,这不太合适吧菲亚梅塔姐姐……”虽然顾是那种喜欢免费午餐的人,但是这毕竟是人家靠实力获得的,虽然拿铳的实力肯定不屑于飞镖这种小游戏,但是呃,总之不合适吧。
“没事,我也用不上这个。”菲亚梅塔非常大度地,或者说是硬塞给了顾。
“谢谢…?那,菲亚梅塔姐姐拿着这个。”顾拿出刚才的徽章,虽然礼物可能不太对等,但这对顾来说能接受一点。
菲亚梅塔看了一眼那枚小徽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单手把它别在了外套内侧的挂绳扣上,默默固定好位置,然后转身就走。
离开飞镖摊,三人走向秋千区。
菲亚梅塔照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动也不说话,双腿悬空轻晃,看上去像一尊带刺的雕像。
顾本来坐在旁边秋千上自己摇,但是注意到了莫斯提马的动静,莫斯提马也看向顾,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很快,莫斯提马绕到菲亚梅塔背后,不声不响地双手一推,秋千“吱呀”一声荡了出去。
菲亚梅塔瞬间惊叫:“你干什么?!停下——你、你给我停下!!”
“来来来,让大地听到你的尖叫!”莫斯提马笑得一脸恶作剧成功。
“莫斯提马——你信不信我回头就让你吃一发怒火打击!”
“可恶,听起来好危险,我好兴奋。”莫斯提马捧着脸做出夸张表情。
这话说的,虽然我不磕cp但是送到嘴边那就尝一口咸淡吧。顾在旁边看着正在玩耍的俩人,菲亚梅塔已经变成了愤怒的小鸟,不论从各种意义上都是,边飞边骂。
等菲亚梅塔从秋千上下来,还在抹脸上的风雪痕迹,莫斯提马想挽着她的胳膊,但是被愤怒的小鸟躲开了,随后两人交换着几句隐含打趣的言语——顾听不懂全部细节,翻译机偏偏在这时候失效了,真会看时间。可恶,好想知道说了什么,不要妨碍我磕cp啊!
莫斯提马看着顾略有些遗憾的表情,坏坏的说道:“小顾也想飞起来吗?”
“?不要啊!!”
打闹着,她们来到旋转木马前。
不对劲,顾强烈表示不想参加,抬头看见那些彩绘木马配着柔和灯光,觉得太过童趣,自己身高和心理年龄都显得格外突兀。
“我不坐!”顾双手叉腰,坚定地站在旋转木马前,仿佛正面对一场命运般的挑战。一句蹩脚的乌萨斯语,发音糊成一团,好在语气到位,成功表达出了强烈的拒绝情绪。
“你现在站的位置正好适合上马。”莫斯提马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手指还指着一匹紫色的独角兽,“快看,这匹最高,颜色还鲜艳。适合你,‘气场对称’。”
顾把最后的希望放在菲亚梅塔,菲亚梅塔一定不会——
“我负责抓你上去。”菲亚梅塔平静地说了一句,手已经抬起来了。
?!原来之前悄悄话是让自己社会性死亡吗?
她被迫走上台阶,看到下面坐着许多比自己矮好几岁的孩子,身边的家长或监护人低声嘱咐。她侧身坐在木马上,下意识抱着马柄,一时手脚略显不自然。
下一回头,菲亚梅塔已经坐在护栏外,看似若无其事地交叉双臂,但目光始终锁定着她。顾不确定是监督、审判,还是……在憋笑。
顾无从去处的怒气只好自己憋下,下次,下次她一定要报复回来!
木马缓缓转动,配乐是轻柔的风笛声,冰冷夜风中透着一丝魔幻。身旁小朋友投来好奇目光,顾短暂感到局促,她咬了下唇,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尴尬笑容,全程保持安静,只是偶尔点头回应旁边小孩的“你好”、“一起骑吗”。
站在外圈的莫斯提马已经忍不住鼓起了掌:“Bravo!骑姿挺拔,眼神呆滞,一看就是第一次上战马的乌萨斯新兵!”
“……你闭嘴。”顾咬牙切齿地冲她比了个手势。
菲亚梅塔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强行装作没看到。但等顾又尴尬地向她挥了挥手,仿佛在寻求精神支持时,她终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低下头。
旋转木马缓缓的旋转,顾仿佛感受到整个广场的风都在笑她。她闭眼低声念叨着:“这不是演出……不是舞台……冷静,别当场裂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和笑意:“哇,小顾刚刚那个表情也太可爱了吧——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精彩环节?”
睁开眼,顾转头看去,只见塞拉正靠在栏杆外,歪着头笑得一脸愉快。她头发微乱,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夜市小吃,显然是刚才小跑赶来的。
“*未知语言*你什么时候来的!”顾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言不通,只得抬手挥了挥,配合一个气呼呼的表情,“……哼。”
等结束后顾优雅下马,然后用埋怨地眼神看着面前三人,真是大大滴坏。
“我也刚刚赶到没一会,正好看到你骑马的样子——挺适合你的。”塞拉察觉到眼神随口解释,然后向她比了个大拇指,“小奥看见肯定也会称赞!”
……
游乐区的彩灯已经熄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还在眨眼,像是困意未尽的守夜人,夜市的喧嚣也像被风慢慢带走。几步之外的格勒克广场,仍然灯火通明,巍峨的铜像静静伫立,双月已升至高空,光辉在雕像的盔甲与披风上划出柔亮的线条。
顾低头看着地上和另外三人走在回广场的路上,不过习惯性的落后了几步保持距离。走出游乐区的围栏,前方便是那座横跨整片广场的巨大雕像。灯光从地基周围倾斜照上去,把雕像投射成一个长得夸张的影子,覆盖了大半片石砖地面。
四人慢下脚步,站在雕像下方,广场的风卷起几张广告纸,吹得他们衣角猎猎作响。
“我们就走到这吧。”莫斯提马停下脚步,扭了扭脖子,“再晚点我就得在报告上写超时了。”
“我没问题,但你报告里的名字不要乱写。”菲亚梅塔提醒。
顾一边听一边笑,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再见,晚安。”
“晚安。”菲亚梅塔这次说得很快,低声地,却准确无误。
“那我们就先走咯。”莫斯提马轻拍了拍顾的肩,又朝塞拉做了个“我把人交回来了”的手势,“挺好的小家伙,记得别让她太早睡,我们还要夜聊八卦。”
“真的吗小顾?”塞拉假装疑惑地看着顾,而顾也只是耸了耸肩,笑着不说话。
“回见啦,小阿戈尔木马骑士。”莫斯提马最后打了个响指,转身和菲亚梅塔并肩消失在雕像投下的阴影边缘。
风静了下来,铜像在他们背后仍旧高耸不动。顾站了一会儿,收起笑容,双手插兜,跟着塞拉一起转身,朝旅馆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