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回到房间后,云心依旧没有回来,路明非叹了口气,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叹气。
他坐在桌前,双手噼里啪啦,往手机里输入着今天的见闻,一点点填充着自己的开拓日志。
神木灵泉、一年一次的祭典,还附带上几张照片。
明天早上还要和莉莉安娜出委托,下午就得学刀术了,再加上今天也挺忙的,还是早些休息比较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路明非关掉房间里的晶片灯,躺回吊床里,看着昏暗的木质天花板。
虽然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事,但从他在列车上醒来算起,现在也才是第四天的夜晚,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事。
其实说心底话,路明非觉得当个无名客没什么不好的,无名客也很帅啊,自由自在去探索,就是有点让路明非想到他那不着调的爹妈,为了所谓的考古事业奉献终身,连儿子也不要了。
想当初他还读过很多考古方面的书,希望有一天爹妈回来自己能稍微和他们聊上两句,有点共同话题嘛,只是后来他们一直没有回来,这件事也就只坚持了两年。
要是没有这件事发生,自己继续在叔叔家住下去,直到高中、直到大学、甚至到步入社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那条世界线对现在的路明非来说已经是不可知的故事了。
他其实偷偷查过地球的资料,就用得法尔肯先生给他的手机。
没找到。
路明非承认,自己是有些呆呆的,有时候慢一拍,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但他不是真的傻。
了解了银河的一些基础概念后,他明白的事情也不少,比如说无名客不止有星穹列车上的,但星穹列车毫无疑问是无名客们的圣地。
但无论如何,银河里最了解各个世界的,星穹列车说自己第二,连印钱的公司都只能说自己第三。
连这种地方都查不到地球的资料,可想而知,自己回家的可能性又能有多高呢。
路明非倒是没什么好伤心的,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就是那种人,哪怕进了庙剃了头当了和尚也一样会和隔壁的小尼姑眉来眼去。
现在还有人愿意带着他,还是银河闻名的善良阵营,路明非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要奢求的了。
眼皮沉重起来,睡意占领大脑。
路明非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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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一道剑光无声飞进房间里,光芒散去,是一天未见的云心。
她先是一脸严肃,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搭上了路明非的手腕。
光是这样还不够,一根柳条悄无声息缠上路明非的指尖,润物细无声的命途力量开始检查他的全身。
云心先是略微睁大了眼,有些惊讶,但最后,她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变成丰饶民。
她本来是打算在途中歇息一晚,在明日白天赶回赛尔尼卡的,可还没扎营,便感觉到她留在路明非体内的那份力量有些触动,甚至有着被吸收的迹象。
惊得云心顾不得会不会将自己的存在暴露给纵火士,直接纵剑飞了回来。
不得不说,看见路明非睡的没心没肺,她反而有些莫名的安心感。
没出事就好。
只是……只是短短一天内,肉体迎来了这种程度的进化吗?
她本以为是自己留下的「丰饶」力量的缘故,可勘察过后,倒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路明非这肉体跨度,简直是堪称从短生种直接进化成了丰饶民,要不是云心自己能精确辨认,换个不太懂行的人,也会把路明非认做丰饶民吧。
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秘密,云心无意打破砂锅,更何况……
她摸了摸路明非的额头,笑容里有着几分无奈。
怕是路明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吧。
他向来笨笨的。
确定情况并不严重后,云心也坐下,取出笔墨,开始写起了自己的日记。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自上次提笔,心儿又随着游云天君的虹车游历银河,其间未曾停靠,在银河中一路驰骋。
故只是留在虹车上,修学读书,倒是让心儿想起以前跟在母后身边的日子,颇有些怀念。
就像以前提过的那样,虹车向来只会因两个缘由停下,有了又要开拓的世界,或是前路遭了万界之癌。
这次停靠的原因则是后者,是已与星轨链接的世界,被星核污染,阻塞了虹车的行进。
世界的名字尚不知晓,游云天君的陨落对虹车的智库,啊,以家乡之语,该称呼为天府,有着不小的影响,不少典献都已丢失。
倒是靠着开拓,也知道落脚的城邦名为赛尔尼卡,取宁静之意。
奇怪的是这个世界明明被开拓过,也有接种联觉信标,公司提供的资料里却也没有相关资料。
这群利欲熏心的补天司命信徒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他们可不会放过任何能榨出油水的机会。
或许其中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心儿无心探寻,倒也记上一笔,若同行的无名客需要,也可稍作提醒。”
写到这里,云心提起手中毛笔,右手抵在脸颊,倒是眺望起了赛尔尼卡的夜景。
魔阴身。
接受了「丰饶」赐福的长生种们都要面临的一道劫。
当然,绝大多数丰饶民并不觉得这是劫难,反而是新的开始,只有少数和丰饶有关的派系才会认为堕入魔阴便是堕入地狱,比如仙舟联盟,又比如……
尚「丰饶」之奉献利他,恶「丰饶」之索取利己,自然不会和无限扩散的丰饶民统一战线,也不会觉得魔阴身是什么好事。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自然而然的,也有人研究如何对抗或者延长魔阴身的到来,得出的结论里,其中很重要一条便是:
保持人性。
勿要让千万年的时光叫你磨损。
云心此时写的信,是收件人永远也看不到的事物,却也能让她在磨损的道路上,稍微放慢一些脚步。
她听着路明非的呼吸声,再度落笔,写起更详细的开拓经历。
“说起同行,这次与无名客们的开拓中,倒是遇了个刚上车的孩子,青涩、稚嫩,是块璞玉。”
云心写下这样一句,又停下来,笔尖虚指着见猎心喜四个字,有些想抹去,但最后也还是没有动作。
“但如今登了虹车,橘生淮南则为橘,无名客们都是品格高洁的人们,对他的成长会很有益处。”
“心儿以往没有做过育人之事,倒也算是头一遭,好在这些年游历在外,也算是有了些见闻,对他而言,心儿觉得,只是缺少了一些自信。”
“他不需要什么修正,也不需要什么拯救,以心儿来看,他骨子里是个很勇敢的孩子。”
“用「开拓」的话来说,他只是略微缺乏一点小小的推力,那推力可以是很多东西,不过……”
似乎现在成为路明非推力的,是自己。
对这件事,云心心底还是还有点小小的开心和荣幸,能让别人成长、让别人变得更好,这种利他的事很符合她的理念。
只是她和虹车的同行的日子终有尽头,而那场分别来到的速度会肉眼可见的快。
若是之前那些漫无目的在银河中游荡、尚未踏上「巡猎」的日子里,云心自然愿意手把手雕琢路明非,反正时间对她已无意义。
可现在,她不能停下。
“时间有限,心儿只能尽量种出一颗种子来,让他明白,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美好,而这个很大很美好的世界里也会有着他的位置。”
“而在分别之前,我会教会他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方法。”
零零散散写着,等云心回过神,骤然发现自己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一页。
她无声笑笑,翻开另一页。
“倒是难得。”
她往常的日录可写不了这么多。
“说到之后,倒也有许多事要做。”
“虹车现任的领航员法尔肯先生值得托付,那是个灯塔般的人物。不如说,就算心儿不在,路明非在他的看护下也会健康成长吧。”
“而且,当初和法尔肯先生立下的契约是:我为星穹列车做一件事,换来一次航线的选择权,我还以为这份契约兑换的时间会被推得很迟,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
法尔肯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这份承诺,让她在这次开拓之旅中保护好路明非。
为一位刚登上列车的孩子,将只有一次的「长生陌客」的约定用掉。
也只有无名客会这样吧。
“要是能和龙尊坐而论道,可能更有好处,但……”
心顿了顿,左手摊开,一株柳鞭从手心里长了出来,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若不是云心束缚,赛尔尼卡乃至这颗星球的所有生命都会迅速被「丰饶」的概念命令着疯长,化作又一颗不知节制的丰饶民星球。
可这柳鞭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新生的小小缺口,拥有着丰饶的力量却没有愈合,反而极其刺眼的一直悬在那里,只要是对「丰饶」有所研究的人,都会觉得这情况不可思议。
而作为始作俑者,云心却是心底有数。
“如今来看,倒是我当时急躁,若是不用柳鞭帮他重塑心脏,「不朽」的力量可能会直接激发,也不必落得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按理来说,丰饶民的血液就可使短生种长生,治疗心脏也并非什么难事。
可当时那股「毁灭」的概念极其纯正,在路明非的身体里四处破坏,普通的药石已经无力回天,云心看事不可为,只能用另一股纯正的概念与「毁灭」对冲。
当时的云心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笨蛋竟然疑似是个「不朽」后裔,对「不朽」而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
但云心不敢也不会拿路明非的命去赌。
便取下一株「柳鞭」的分支,为他塑了心脏。
于是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柳鞭」不会被激活,就像那株已经沉寂了许多琥珀纪的「建木」一样。
云心越写越多,几乎要给路明非定好今后人生的规划,直到天色破晓,她才回过神来,看着写出厚厚一叠、几乎能装订成册的日录,不由得捶捶自己额头。
话虽如此,云心还是将这些东西好好收起,等她抽时间修正一番,再交给路明非。
东西收起,身后传来翻身声,睡得迷糊的路明非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他忽然就精神起来了,跳起来,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出口却只憋出了一句。
“你回来了。”
“嗯,早上好,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