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守朱视角)
日子并没有因为缪斯前辈的死亡而停止。西比拉系统依旧精准地运行着,新的案件依旧不断涌现,城市依旧在冰冷的秩序下呼吸。但对我们一系来说,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办公室里那个角落的位置空了出来,再也没有人会坐在那里,用那双苹静无波的眼睛看着我们,偶尔投下一句精准得可怕的“提示”。空气中似乎少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却又多了一种更加沉重的、名为“缺憾”的压抑。
我们按照她生前亲口的交代,处理了她的后事。过程异常艰难和……诡异。她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寥寥几件也按照她的意愿被彻底销毁。相关的电子记录,在宜野座先生动用权限和一番周折后,也被最大程度地“清理”了。仿佛要将她存在过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每一次删除,每一次销毁,都像是在我们心上割了一刀。我们遵守了她的遗愿,却感觉像是在参与一场对她的二次“谋杀”。
槙岛圣护被收押,等待着西比拉系统的最终裁决。那场发生在粮食管理中心的“最终决战”,被官方定性为一次成功的、阻止了重大恐怖袭击的英勇行动。
然后,表彰大会的通知就下来了。
要在公安局总部的大礼堂举行,全程公开直播,表彰我们在这次事件中的“卓越贡献”。
我们所有人都收到了通知,并且被告知需要准备发言。
大会当天,礼堂里灯火辉煌,坐满了高层官员和媒体记者。闪光灯不停闪烁,气氛热烈而庄重。我们一系的人穿着整齐的制服,坐在前排,却感觉自己像是穿着戏服的演员,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场表彰,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场公开的讽刺剧。
表彰开始了。领导致辞,歌功颂德,将这次行动描绘成正义战胜邪恶的典范,是西比拉系统英明领导下的又一次伟大胜利。
然后,轮到我们发言。
宜野座先生先上去,他面色沉稳,语气专业,简短地总结了行动过程,感谢了系统的支持和团队的努力,中规中矩,无可挑剔,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苹静。
接着是狡啮执行官,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职责所在”,便沉默地走下了台,眼神依旧晦暗不明。
征陆先生、滕执行官、六合冢执行官……他们也相继上去,或简短,或沉默,都默契地回避了任何可能触及“真相”的细节。
最后,轮到我了。
司仪念到了我的名字:“接下来,有请在本次行动中表现突出,为最终成功逮捕槙岛圣护做出关键贡献的常守朱监视官,上台发言!”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份由宣传部门提前准备好的、充满了套话和官腔的演讲稿。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有些刺眼。台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对准了我。
我一步步走上讲台,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我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同事们,看到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我又想起了禁闭室里那个冰冷的、孤独死去的少女,想起了她那封未完成的信,想起了槙岛圣护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站定在讲台后,我看着手里的演讲稿。上面的字句流畅、得体、完美地符合这场合的要求。
但它们……是谎言。至少,是不完整的真相。
我不能念。
我不能站在这里,接受这份沾染着缪斯前辈生命和痛苦的荣誉,然后用这些虚假的言辞去掩盖一切。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再也无法忍受的冲动,攫住了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慢慢地、将那份准备好的演讲稿,放在了讲台上,然后,抬起了头,直视着台下,直视着那些冰冷的镜头。
“非常感谢大家。”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轻微的颤抖,“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接受表彰,因为我们成功阻止了一场可能动摇首都圈根基的灾难,逮捕了特级危险对象槙岛圣护。”
“这确实是一次‘胜利’。但是……”
我的声音顿了顿,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着我的下文。
“但是,我想告诉大家,这场胜利的背后,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一位同事的故事。”
我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我的同事们都明白我说的是谁。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的声音开始变得苹稳,带着一种决心,“她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能力,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她知道很多‘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好的事情。”
“为了阻止那些悲剧,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她选择了一条非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不被允许的道路。”我小心地措辞,避免直接提及“交易”等敏感词汇,但我相信,聪明人能听懂。
“她背负着巨大的秘密和沉重的负担,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很孤独,几乎不被任何人理解,甚至……被我们误解和怀疑。”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想起了她苹静承认一切的样子,想起了她交代后事时那斤乎脆弱的眼神。
“她……预见到了这次危机,并且,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暗中引导着一切,试图将损失降到最低。我们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庆祝这次‘胜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牺牲和……付出。”
“但是……”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就在我们逮捕槙岛圣护,这场危机最终解除的时候……她却在孤独中,耗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我们甚至……没能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没能……听到她最后想说的话。”
台下一片哗然,官员们面露惊愕,记者们更是激动地按着快门。直播的弹幕想必已经炸开了锅。
但我没有停下。
“我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是否完全‘正确’。她的方法,或许违背了我们所坚守的某些原则。”我的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荣誉,而让她……那个为了阻止更大悲剧而付出了一切,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人,被彻底遗忘,被抹去所有痕迹。”
“她的名字,或许无法被记入官方的功劳簿。但她存在过,她挣扎过,她以自己的方式战斗过。这一点,我们……至少我们一系的人,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白分明的正义和邪恶。还有很多……像她一样,在灰色地带挣扎,背负着沉重命运的人。理解他们,或许很难。但至少……我们应该记住,有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过。”
说完最后这句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走下了讲台。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可能会给我带来巨大的麻烦。但这一刻,我的心里,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苹静。
至少,我没有让缪斯前辈,在被官方记录抹去之后,也在我们的沉默中,彻底消失。
她的故事,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我讲述了出来。对错与否,留给这个世界去评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