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无尽黑暗与冰冷剧痛的深渊里,千柱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视线被血水、汗水和泪水模糊,世界一片猩红与昏黑。但他还是努力地向上望去,望向那片被陡坡边缘框住的、狭窄的夜空。
夜空依旧漆黑、低垂,如同沉重的幕布。没有流星,只有几颗极其遥远的、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星辰,如同被遗忘在巨大墨池里的几点银屑,冷漠地悬挂着。
看着这片冰冷、寂静、仿佛对下方惨剧漠不关心的天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助感攫住了千柱。他不怕死吗?怕,非常怕。但此刻,比死亡更强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烧的火种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丽丝……
她逃掉了吗?她安全了吗?
不要……不要这样结束……
求求……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
让我们……都活下来……
我……不想死……
没有具体的对象,没有复杂的辞藻。这只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在濒死之际,对着那片冷漠星空发出的、最原始、最本能的祈愿。可能是对流星,对星星,对神明,对任何可能存在的事物。这是他对生命本身最强烈的渴望,对那个与他一同踏入险境的女孩最深切的挂念。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地滑过他脏污的脸颊,融入身下的苔藓。他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呐喊中——活下去!和丽丝一起活下去!
他这绝望的祈愿在心底无声呐喊得到的回应只有黑熊的身影不断霸占着本就狭窄的夜空,直到黑熊露出他闪着寒光的獠牙!
就在千柱以为下一秒那血盆大口就会落下时,异变陡生!
那巨爪熊的身影……开始扭曲!它周身的空气仿佛水面投入了石子,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幽暗的涟漪。巨爪熊发出惊恐而非愤怒的咆哮,庞大的躯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向内压缩、拉扯。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狰狞的面目在幽光闪烁中愈发显得可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紧接着,那幽光猛地向内坍缩!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口,又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微型黑洞!巨爪熊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就在那深邃的幽光中急剧缩小、变形,最终被彻底吞噬!原地只留下一圈迅速消散的、带着硫磺和星尘混合气息的涟漪,以及一片死寂。
千柱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怀疑这是不是死亡的感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带着沉稳自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千柱身边响起。
千柱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从夜色里浮现:头戴一顶尖耸得近乎怪诞的宽檐魔法帽,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完全吞没了他的面容;身披一件厚重深沉的魔法斗篷,无声地垂拂至地;斗篷交叠的胸前,一枚醒目的金色徽章在昏暗里兀自闪耀。他枯瘦的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木质法杖,法杖的顶端——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幽邃蓝光的大水晶,正被数颗更小的剔透水晶如星环般拱卫着,静静地悬浮旋转,流淌着冰冷而强大的魔力光晕。这的形象就像故事书直接走出的剪影。
魔法师枯瘦的手从斗篷下伸出,将一本流红色带有金色花纹的书轻轻的放在千柱身边。
“这个,给你。”声音平淡无波。
魔法师没有停留。那悬浮着蓝宝石的杖头微微一亮,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瞬间变得模糊、透明,那悬浮水晶阵列的幽光微闪,连同帽子、斗篷、徽章和法杖,瞬间如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然后彻底消失在原地。连同那奇特的星尘气息,也消散在夜风之中。洼地重归死寂,只剩那本神秘的书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洼地里只剩下千柱一人,剧痛和冰冷重新变得清晰而强烈。他望着身上那本神秘的书,又看向那片吞噬了巨爪熊后显得更加死寂的夜空。刚才的景象,是幻觉吗?那魔法师,是幻觉吗?
就在这时——
“少爷——!!!”
一声如同野兽般嘶哑、却又蕴含着无尽快意与惊惶的咆哮,猛地从陡坡上方炸响!这可靠的声音,是科恩队长!
紧接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和佣兵们焦急的呼喊响起。
“在下面!快!”
“队长!看到少爷了!”
明亮的火把光芒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猛地出现在陡坡边缘!火光跳跃着,映照出科恩队长那张因极度担忧和愤怒而扭曲、却在看到千柱身影时瞬间爆发出狂喜的脸!他魁梧的身影像座山一样,不顾危险地直接从陡坡上滑降下来!
“少爷!坚持住!我们来了!”科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扑到千柱身边,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身体。“丽丝没事!她跑回去了!她安全了!别怕!科恩叔叔在!”
听到这如同天籁般的消息,千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仿佛瞬间崩断。那支撑着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对丽丝安危的担忧,终于化作了汹涌的疲惫和安心。科恩叔叔手掌传来的、真实而温暖的触感,还有那充满力量的声音,成了压倒他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温柔地包裹上来。千柱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沉的黑暗之中,昏死过去。
昏迷前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科恩队长焦急的呼喊、火把跳跃的温暖光芒,以及……那片他刚刚向其无声祈求过生命的、深邃的夜空。至于那本静静躺在千柱身边的神秘之书,以及那个如同幻影般消失的魔法师,都暂时沉入了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