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线分明算不得强烈,却莫名刺得人眼眶生疼。
夙夜条件反射地抬手遮在眼前,指缝间漏进的光却突然消散无踪——又是这样毫无预兆的传送。
脚下触感骤然变化,老旧木地板令人安心的吱呀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粝岩石的坚硬触感。萦绕鼻尖的陈旧书卷气被苔藓湿润的腥涩取代,这变化来得太急,让他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这是一个不算深邃的洞穴,内部空间约莫两三百平见方。两侧岩壁上凸起的石面布满螺旋状的天然卷曲纹路,那流畅的曲线如同神祇随手勾勒的艺术品。嶙峋的岩石缝隙间插满了燃烧的蜡烛,跳动的火苗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光影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油气味,混合着某种更加古老、类似檀香的祭祀气息。
洞口就在五十米开外,透进来一层朦胧的天光,与洞内的烛火交织,在岩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光线并不强烈,却莫名给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夙夜的视线在空旷的洞穴中逡巡,最终落在脚边那根沉寂的传送灯柱上。它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守卫,表面覆着薄薄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他的指尖刚触及灯柱表面,那盏沉寂多年的灯盏便骤然迸发出一簇炽红火焰。
随后,夙夜缓步走向洞口,潮湿的岩壁渗着水珠,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洞外的天空阴沉得压抑,厚重的乌云像一张巨网,将大半个天穹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唯有天际线处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亮。
那是……
阳光?
夙夜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仅仅是抬头望见这异象的瞬间,某种超越认知的违和感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在翻滚的云隙之间,赫然悬挂着一轮巨大的黄色太阳。它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庞大得近乎失真,像一只浑浊的巨眼,正冷漠地俯瞰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那轮昏黄的太阳低垂天际,犹如一只浑浊的兽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夙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穿透云层,黏腻地攀附在他的脊背上,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如果现实的太阳给人如此异样的感受,那么孩子们肯定会做噩梦的。
夙夜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凝视那轮悬浮在云层中的昏黄巨日。它的光芒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层浑浊的光晕。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常理——在被永夜笼罩的猎杀之城,怎么可能出现太阳?
经验老道的猎人永远懂得:生存的第一步,就是摸清所处环境的每一寸细节。
夙夜用手指抚过粗糙的岩壁,这座洞穴开凿在陡峭的玄武岩悬崖之上,黑曜石般的山体在诡异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极目远眺,视野中尽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却不见亚楠标志性的哥特式尖顶。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玄武岩的质地,与亚楠建筑所用的石材如出一辙。也许血疗之乡亚楠城的基石,就采自这座被遗忘的矿山。
不过,值得专门生成一个梦境,这座山的存在绝对有着某种重要的意义。
夙夜沿着陡峭的山径谨慎下行,尖锐的玄武岩碎砾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没走出多远,他猛然刹住脚步。在悬崖边缘的突出岩台上,蜷缩着一团灰白的身影。
那生物像是一只手脚修长的白猿,佝偻的背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脊椎末端伸出的长尾清晰可见。它身上的毛发已经板结成缕,在风中如腐坏的蛛网般飘动。与其说是兽化狼人,不如说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扭曲的存在,就像旧亚楠那些被深埋在灰烬中的怪物。
可毋庸置疑的,这便是兽化症的终末形态。当人性被彻底啃噬殆尽后,身形被彻底扭曲成野兽般的体态。
但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古老的兽化者身上看不到经历了焚烧旧亚楠时期留下的阴影。亦或者,它们存在的时间比旧亚楠更为久远。它枯爪般的手指竟稳稳握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跃动的火光在它的身后投下诡异的倒影。火焰与它只有不到一手的距离,却丝毫没有令它产生畏惧。
它佝偻的背影凝固成一道剪影,面朝远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谷。火把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在它周身飘散,犹如一场微型的天火。夙夜不禁怀疑,在那颗被兽|性完全占据的大脑中,是否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记忆碎片?也许它正在凝视的,是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人类故乡,或是某个被遗忘在疯狂中的誓言。
可惜,以夙夜在无数次猎杀中积累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异变早已超出了“病人”的范畴。那些看似人性的举动,不过是残留在神经末梢的条件反射,就像被斩首的蛇躯仍会扭动一般。
夙夜屏住呼吸,感受着山风的方向。
老猎人最懂得——在猎物察觉之前,死亡就应当降临。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螺纹手杖划出一道乌黑的弧光,直取那怪物的颈椎。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腐朽的血腥味。
这一击精准得近乎残忍,既是对敌人的了断,亦是对那点残存人性的慈悲。毕竟在这被诅咒的世界里,有时候死亡反而是最温柔的解脱。
兽化怪物灰白的毛发刚因警觉而炸起,它的头颅才转动到能瞥见猎人身影的角度。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螺纹手杖已裹挟着破空之声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手杖精密的螺纹结构完美契合了颈椎的骨节间隙。这一击的力道控制得堪称艺术:既不会让飞溅的腐血玷污猎装,又确保彻底粉碎了中枢神经。怪物畸形的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骤然垮塌,手中火把跌落岩壁,在玄武岩上擦出一串转瞬即逝的火星。
夙夜冷静地看着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手腕轻抖甩落手杖上沾染的几滴血液。这种干脆利落的处决方式,是他在无数个猎杀之夜积累的经验。
永远不要给兽化者任何还击的机会。
夙夜微微蹙眉,手杖传来的触感过分轻飘了。他原已绷紧全身肌肉,预备承受反震的力道,甚至提前想好了后续的连招。可这具看似狰狞的躯体,比预料中脆弱许多。
螺纹手杖斩落时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具畸形躯体的强度,充其量只比亚楠街头那些初阶兽化狼人略胜一筹。
“看来这个梦境里的‘惊喜’也就仅止于此了。”
夙夜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手杖在掌心轻巧地转了个圈。
至少目前来看,这个诡异时空的威胁程度尚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不过作为老练的猎人,他深知表面的安宁往往是最危险的假象。
真正的噩梦,或许正蛰伏在下一个转角。
与禁忌森林那永远泛着腐殖质臭味的泥沼相比,这座石山的小径反而让夙夜感到一丝意外的踏实。玄武岩构成的山体坚硬而干燥,每一处落脚点都清晰可辨,靴底与岩石碰撞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脆。
这种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环境,加上天空悬挂的太阳,在亚楠的噩梦中简直称得上奢侈。
可惜,在梦魇的疆域里,安宁永远都是奢侈的假象。
当夙夜绕过那片如刀刃般锋利的玄武岩断崖时,岩缝中突然窜出一道缠绕着雷光的黑影。那怪物以扭曲的爬行姿态疾速逼近,一张血盆大口张开的角度几乎达到180°,灰白毛发间迸溅出的蓝紫色电光在岩壁上投下癫狂的剪影——竟与黑暗雷兽帕尔的力量如出一辙。
“又一个……”
夙夜敏锐地注意到,这头怪物与方才击杀的那个显然是同类。它们的变异程度、体型外貌都呈现出诡异的相似性,像是同一个时期的产物。
兽化怪物周身迸发的雷蛇在空气中嘶嘶作响,狂暴的电荷让夙夜暴露在帽檐外的发丝根根竖起,在脸侧飘舞出静电的轨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大气中躁动的离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金属腥味,这是雷电即将爆发的征兆。
但夙夜的嘴角却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这些粗劣的雷光,与他在亚哈古尔猎杀的黑暗雷兽帕尔相比,不过是孩童把戏。帕尔那足以劈开岩石的雷霆尚且伏倒在他的螺纹手杖之下,这些四溅的电弧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般的刺|激。
夙夜不避不闪,任由那道狰狞的雷光狠狠劈落在肩头。青白色的电流如活物般在他猎装上疯狂游走,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温顺下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电蛇钻入他的血管。这些狂暴的能量最终不过在他衣角灼出几处焦痕,像是被烟斗不小心烫出的印记。
手杖的寒光在雷暴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当怪物还沉浸在释放雷电的快|感中时,它的头颅已经沿着颈椎的缝隙平滑地分离。夙夜甚至有余裕在收招时轻轻抖落杖尖沾染的血珠,那些飞溅的猩红在落地前就被残余的电流蒸发成了铁锈色的薄雾。
夙夜并不喜欢频繁得更换武器,所以即便缴获了其他猎人的锯齿砍刀、猎人斧等武器也只是用于收藏。替换下猎人手枪后,他把一路收获的血石块,全部用在了螺纹手杖和伊芙琳的提升方面。
狂暴的怪兽在经过数次质变的猎人面前,实在难以称得上一声“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