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诚然是世间至美之物,不期而遇的邂逅更是令人珍视的回忆。
然而,当这邂逅的对象是一只磨盘般巨大、长着人类头颅的蜘蛛精时,任谁都会感到毛骨悚然吧?
夙夜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似乎刺痛了对方,那只人头蛛立刻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过那夸张的表演痕迹太重,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惺惺作态。
“我相信,当初在禁忌森林里用石头砸我的就是你。不过……”夙夜眯起眼睛,“那块形状诡异的扁桃体石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向来不屑于打肿脸充胖子。既然阴差阳错找到了石头的原主,自然要抓住机会问个明白。
为了逞一时之强而假装参透奥秘,继而耗费大量时间在无谓的推敲上,这才是真正的虚掷光阴。聪明人,就该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下无谓的骄傲。
一块从未见过的石头,夙夜怎么可能摸清楚使用方式?
任何提示都不给,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除了拿来砸核桃,他实在想不出这破石头还能有什么用处——要不是它形状诡异得令人发毛,恐怕早就被扔进哪个积灰的角落里吃土了。
“嗯……”大蜘蛛装模作样地沉吟着,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大可以编一个糊弄我的谎言,不过,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夙夜掂了掂手中的石头,冷笑一声,“这这玩意唯一的用处,就是敲开你的天灵盖了。”
闻言,被猎人凝视的帕奇顿时僵住了身躯,几滴浑浊的体液从额头渗出。小心思被当面戳破的窘迫感让这只狡黠的大蜘蛛罕见地显露出狼狈之态。
“噢,我亲爱的伙计!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帕奇夸张地挥舞着前肢,试图用浮夸的演技掩饰内心的慌乱,“老帕奇向威廉大师起誓,我可从没想过要害您这样的好朋友!”
在发出一连串干涩刺耳的笑声后,这只狡猾的生物偷偷观察着夙夜的反应。当发现对方眼中寒芒更甚时,它终于意识到这次恐怕难以蒙混过关。
“好吧,好吧……”帕奇不情不愿地蠕动着嘴唇,“那块扁桃体石头……咳咳,您注意到亚哈古尔那些趴在屋檐上的畸形怪物了吗?就是那些长着几对手臂的丑陋家伙……哦,对了!还有治愈教会大教堂里那些令人作呕的雕像!”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亢奋起来,“难道您不觉得,它们和这块小石头之间,存在着某种令人着迷的联系吗?”
回忆起盘踞在亚哈古尔上空的那些可憎存在——来自遥远星空的阿米戈达拉眷族。
它们扭曲畸形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那些多节的肢体、密集的瞳孔,无论如何都难以与手中这块怪异的石头产生联想。
“噢,看来我得说得更直白些才行……”帕奇注意到夙夜依然困惑的神情,不由得发出一声带着轻浮质感的叹息。它用前肢夸张地比划着:“您仔细瞧瞧,那些怪物的头颅,就是长满眼睛的那个部位,和您手里这块石头的形状,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当然啦,可能还少了那么……呃,几十只眼睛?”
大蜘蛛帕奇突然压低声音,用某种近乎吟诵的语调说道:“头颅啊——自古以来,学者们都将其视为灵魂的圣殿。”
它的一对螯肢神经质地相互摩擦着,“思想、意志、梦境……所有崇高的精神活动都在这里孕育。即便是那些来自星空的怪物,也逃不开这个真理。”
帕奇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所以您手中的,很可能就是通往意识的钥匙呢。”
通向意识的钥匙。
这个说法让夙夜感到一种异样的战栗。即便是在文明昌明的时代,也从未有人敢断言能真正窥见他人内心的深渊。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蜷缩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如同禁忌的禁忌,被层层锁链禁锢在意识的最底层。
而现在,这块诡异的石头,竟声称能撬开那道门扉。
无论是人类的思绪,还是那些来自星空的可怖存在的意识。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令人不安的亵渎感,仿佛在凝视一道本不该被打开的禁忌之门。
夙夜忽然想到梦境的本质——即是潜意识活动。
而像现在这般清醒的梦,那便是主观意识在发挥作用。
所谓通往意识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进入猎人梦境的意思?
那样的话,说不定他早就提前达到拥有扁桃体石头才能做到的事情。
“哈!何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大蜘蛛帕奇发出刺耳的笑声,节肢不安分地敲击着桌面,“当你踏入此地的那一刻,那块破石头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全部价值,不过是将你引至此处罢了!”
将人传送到拜伦维斯教学楼?
这就是扁桃体石头的真正用途?
夙夜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穿越禁忌森林的幽暗小径本就能直通拜伦维斯,若不是太过浪费时间,他早就将这座腐朽的学术殿堂掀个底朝天了。
何须借助什么外物之力?
“拜伦维斯教学楼曾经是沉思之所,现在的它在噩梦中飘摇。如你所见,教学楼一共有两层,分别通往不同的梦境。这栋教学楼早已不是普通的建筑,它因曼西斯学派的仪式沉入梦境的夹缝,成为连接现实与梦境的桥梁。”
帕奇用节肢轻叩着腐朽的墙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夙夜凝视着手中那块畸形石块,其表面扭曲的沟壑与阿米戈达拉那肿胀的大脑惊人地相似。这绝非巧合,这块亵渎之物很可能就是某位古神、眷族思维的具象化结晶。而拜伦维斯作为知识的圣殿,与“神之灵思”这个概念确实存在着令人不安的关联。
但最讽刺的是,他并非通过这块石头来到此地。当他的精神刺|激到曼西斯学派那具干枯的遗骸时,无名的灰雾升腾,将他裹挟至教学楼的二层。
夙夜缓缓环视四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疏忽了。
帕奇那充满暗示性的话语终于点醒了他:这里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亚楠梦境。
穿梭于多重梦境的经验反而成了他的盲点。在猎人梦境与亚楠梦境间往返太多次,让他对空间转换变得麻木。就像长期浸泡在血腥中的人会失去对气味的敏感,他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已经踏入了某个更危险的领域。
那些被困在亚楠的猎人们就不同了。对他们而言,亚楠就是全部的现实。哪怕最细微的异常,都会像尖刀般刺入他们的意识。
这是梦境的夹缝。
是亚楠与噩梦交界的灰色地带。
在这里,现实的法则开始崩解,而噩梦的爪牙尚未完全成形。
曼西斯学派的作风残酷而又诡异,不同于圣歌团偏向奥术的开发,他们对古神和梦境本质的探索更为深入。
难怪这里的学生迟迟未能等到救援,原来他们早已身处异域。这座教学楼滑入梦境的夹缝,成为漂浮在现实边缘的幽灵之船。
这是揭开曼西斯学派秘密的好机会,甚至是他触及梦境的存在根基的最佳途径。
亚楠梦境来自于渴望诞下子嗣的古神——无形的欧顿。
除了亚楠梦境和猎人梦境,他又发现了其他梦境。
每个梦境是否都盘踞着一位诡诈的古神?
看在这只狡诈蜘蛛提供关键线索的份上,他暂时按捺住了斩草除根的冲动。毕竟在这盘古神对弈的棋局中,每个棋子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当夙夜的身影刚迈出实验室的门槛,帕奇那八条节肢便以惊人的速度窜了过来。大蜘蛛用整个身躯抵住厚重的橡木门,金属般的螯肢飞速转动门锁,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夙夜微微侧首,那扇门被反锁了,无法再度返回。
但是,那扇门并不算厚,大概只需要几脚就能踢开,帕奇自作聪明的做法根本无济于事。
夙夜的身影如幽灵般掠过长廊,腐朽的地板在他脚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令人不悦的是那些该死的粘液学者——它们扭曲变异的躯体完美融入了教学楼的阴暗角落。有些像壁虎般倒悬在天花板的阴影里,有些蜷缩在积水的壁龛中,黏腻的体表与潮湿的石墙几乎融为一体。稍有不慎,就会错过它们微微蠕动的轮廓。
那些浑身沾满粘液的软体生物在黑暗中徘徊,煞白的面孔不自然地扭动着,却始终未能捕捉到猎人的踪迹。
幸好他足够谨慎,吃亏多到有了经验,这才能将藏在各个地方的粘液学者全部找出来。
幽暗的走廊里,夙夜背贴着潮湿的墙壁,听着粘液学者们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若按常理推断,一处应是返回亚楠的归途,而另一处必定是某个未知的噩梦深渊。
当然,也有可能两处入口进入的都是全新的梦境。
在几次推开房门无果,反而引来了一群粘液学者的围攻,夙夜忽然想明白入口的位置。
教学楼沉入梦境间隙时,内部结构保持原貌。那么连接外界的通道必然是最初的那扇被所有人忽视的正门。
他转身望向长廊尽头,那扇镶嵌着学院纹章的实木包铁的大门,门缝里正渗出诡异的苍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