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训练室的空调仍然在卖力的工作。
Leo/need的训练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她们的合练时间是每天四个小时,比贺阳燐羽要稍短些。
晚餐的话,事务所负责解决了,朝衡会让她们在中间休息的时候去解决,然后回来继续练习。
这也算是283事务所与其他事务所不同的地方。
当最后一次练习结束,望月穗波放下鼓棒,后背湿了一片。
星乃一歌和天马咲希默默收拾起乐器,动作透着疲惫。
朝衡在她们面前站着,看她们拉上琴包拉链。
“今天就到这。”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清,
“回家把练习录音听几遍,明天继续……对了,事务所明天会给你们发几套练习用的衣服,你们也不想每天回去浑身都是味道吧?”
三人点头,背上乐器,随后告别离开。
门关上的轻响后,屋里只剩朝衡,不过他也没在这里面久待,离开的时候给练习室的门把手挂上了需要清洁的牌子。
明天早上会有负责卫生的雇工进行处理。
走到另一个训练室。
现在仍然属于绯田美琴与贺阳燐羽的训练时段,后者站在镜墙前,紫色双马尾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她正在跳一段舞步,额角渗着薄汗,曲子是她以前在SyngUp时跳烂了的曲子。
身体动起来,肌肉记忆还在,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抬臂,转身,定点。
镜子里的人动作僵硬,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也找不到落点。
朝衡在练习室另一侧的把杆旁进行了旁观,直到她完成这一段练习。
没鼓掌,没点评。
“停。”
虽然情况也算是意料之中,但朝衡对贺阳燐羽的练习表现并不满意,
“贺阳。”
燐羽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动作没忘。”
他开口,目光像摄像机一样的打量着她,
“但感觉全丢了。”
顿了顿,补充道,
“比你在初星学园初中部时期差得远。”
贺阳燐羽嘴角绷紧,没反驳,只是手指蜷了蜷。
离开舞台太久,她知道自己生疏了。
但被这么直白地戳穿,还是像被剥开了层皮似的,内心有些疼痛感。
“绯田小姐。……绯田小姐!”
朝衡转向在另一边进行练习的绯田美琴,她完全专注在自己的节奏里,不关心旁边的事。
直到在听到制作人的提高音量的呼喊声以后,她才转过头看向制作人。
“麻烦你带她过基础,从呼吸控制开始。”
就绯田美琴的实力目前而言,朝衡觉得她在技术层面上指导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偶像都是足够的,
“按你的标准来。”
绯田美琴点了点头。
“好的,社长。”
说完,她走到场地中央
“贺阳小姐,请站到这里。”
她指了下身前的位置。
贺阳燐羽走了过去。
随后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小半个头的前辈,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场无声笼罩过来。
下意识挺直背,却感觉自己在对方沉静的目光里矮了一截。
奇怪。
“吸气。”
下达命令,绯田美琴声音平稳的示范胸腔的扩张。
“不是用肩膀。这里。”
她手指虚按自己肋下。
“感受横膈膜。”
听从她的要求,贺阳燐羽跟着做。
吸气,呼气。绯田美琴的视线看着她的每一次起伏。
“肩膀放松。”
“呼气再慢一点。”
“停,这里错了。”
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贺阳燐羽像个刚入门的学生,被牵引着调整最基础的环节。
她偶尔想争辩某个细节,抬眼对上绯田美琴平静无波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年上姐系角色的经验和笃定,天然带着压制的力量。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回答时带上了点微弱的鼻音。
“是、是…这样吗?”
“明白了。”
在气息的训练结束后,朝衡发现效果意外的不错,于是又要求绯田美琴带着贺阳燐羽进行别的训练。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汗水浸湿了贺阳燐羽后背的训练服。
绯田美琴额角也稍稍的见了汗珠,但气息依旧四平八稳,示范的动作几乎百分百的准确。
期间,朝衡一直在进行旁观记录,同时顺手的调整了绯田美琴的训练计划——每天拨出一个小时用来带贺阳燐羽。
等这两个星期忙完,他准备马上推动Full Moon Freaky Life的再次登台演出。
而在这之后,朝衡就会要求七草日花从其他工作中抽身,专心练习,他会重新接手原本属于他的任务。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时候,尖锐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朝衡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眉头微皱。
“接个电话。”
他对两人示意,转身快步走出练习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视线。
练习室里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和脚步摩擦地胶的声响。
贺阳燐羽跟着绯田美琴做完又一组后,两人暂时停下来喝水,前者趁机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前这名前辈。
原本就有些印象,现在则是完全想起对方是谁。
能在业界呆十年的偶像不多,而在业界具有很强的技术实力,同时又一直没有出道的,贺阳燐羽知道的大概只有对方一个。
以前她还和姐姐打趣过对方是不是有什么“缺陷”,现在想来有些沉重。
沉默在空旷的房间里弥漫。
喝完水后贺阳燐羽拧紧瓶盖,看着绯田美琴用毛巾擦汗的侧脸。
十年。
这个数字沉甸甸的。
十年都没能正式出道的偶像……她怎么熬过来的?
“绯田前辈。”
在正式开始另一组训练前,贺阳燐羽开口,
“嗯?”
绯田美琴转头看她。
“你……在业界十年了吧?”
贺阳燐羽斟酌着词句,
“为什么……能一直坚持?”
她没问“怎么还没放弃”,但意思差不多。
绯田美琴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毛巾,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过了几秒,才转回来,看向贺阳燐羽。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让人感觉有些不同。
“我。”
绯田美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想成为偶像。”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在确认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答案,
“想成为自己心目中的偶像。”
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贺阳燐羽咀嚼着这句话。
不是别人期待的,不是市场定义的,是她自己心里的模样?
这答案有点空,又有点重。
她忍不住追问。
“如果……”
有些犹豫应该用什么样的措辞,因此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
“如果一直……一直没能成功呢?如果到最后,还是站不到那个最高的地方呢?”
这问题有些残酷,像撕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绯田美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练习室顶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贺阳燐羽。
那双赭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浮上来,最终凝成一种近乎纯粹的执拗。
“如果。”
绯田美琴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如果人生一定要选择一个‘去处’。”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气息也很轻缓,但却给贺阳燐羽带来一种实际的沉重感,
她微微吸了口气,最后一句,清晰得如同宣言,
“所以,就算死,我也要继续。”
“诶?”
贺阳燐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股巨大的、蛮横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她心口,让她呼吸瞬间停滞。
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奔涌起来,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比练习室更明亮、更大的舞台……
死也要成为偶像……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贺阳燐羽这些年伪装的、名为“虚假太阳”的硬壳。
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好多年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扒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那是她的姐姐,真正的太阳。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高歌,每一个灿烂到灼眼的笑容,都让她的心脏感到悸动。
她憧憬着,渴望成为那样的人。
那是她最初拿起麦克风的全部理由。
后来,太阳熄灭了。
姐姐离开了舞台。
她的光没了。
为了不被黑暗吞噬,她笨拙地模仿着记忆里的光和热,扮演起“虚假的太阳”。
她维护着月村手毬,支撑着SyngUp,用强势的外表武装自己。
回忆中那并不是太长的时间,但亲自经历的记忆却能体会到那种“如日度年”的艰辛,以及无法在感受到悸动的颓丧。
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最初仰望时那份纯粹的情感,觉得已经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感受了。
但此时,那个小小的、仰望的身影再次浮现,那个曾经因为憧憬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活了过来。
整个世界瞬间清晰得让她有些窒息。
不是为了保护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是为了成功本身。
就只是……想站在那个光芒汇聚的地方,成为自己心中的模样。
为此,可以燃烧殆尽。
她看着绯田美琴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煽情,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决绝。
一段时间后,当朝衡推门回到训练室时,贺阳燐羽正站在镜墙前调整呼吸。
紫色双马尾的发梢被汗水黏在颈侧,但她站得很直。
“时间到了。”
朝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已划过晚间训练的最后时刻。
贺阳燐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马上动作。
绯田美琴还在角落拉伸。
“绯田小姐。”
朝衡提高音量。
绯田美琴停下动作看过来。
“适度就好。过度消耗得不偿失。”
他的提醒很简短。
“明白,社长。”
得到的回答也很简单。
“贺阳,准备走吧。”
贺阳燐羽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唤回神。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再次点点头,接着转身去拿放在角落的背包。
动作间少了些之前的紧绷,多了些服从。
没有再耽搁,朝衡示意贺阳燐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训练室,穿过事务所的走道。
在电子门锁闭合的轻响后,他们步入梅雨季的闷热夜晚,并很快到停车场。
朝衡用手机解锁了车门并提前打开空调,燐羽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动作间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沉默。
车子很快驶入夜间的车流。
仪表盘的冷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勾勒出道路两侧飞掠而过的模糊光带。
车内很安静,朝衡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内后视镜。
镜中映出贺阳燐羽的侧脸。
她靠着椅背,脸转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路灯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双紫色的眼睛睁着,却没有聚焦在具体的景物上,眉宇间凝着一种近乎严肃的思索,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朝衡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稍微用力的活动了一下。
“刚才,”
他开口,
“你和绯田小姐,聊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与贺阳燐羽的镜像短暂交汇,后者有些回过神的轻微恍惚,没说话,只是沉默。
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别的什么状况。
而就在朝衡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
“呼……”
一声很长的吐气声,贺阳燐羽坐直身体。
她的声音透过车厢传来,清晰得不像刚结束高强度训练。
“社长。”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使用这个称呼。
“我要重新当偶像。”
后视镜里,贺阳燐羽的眼睛映着路灯光。
“不是玩玩。”
她补充道。
这个宣告本身并不意外,她出现在事务所接受训练就是为此。
但此刻她语气里那份斩钉截铁、主动宣示的意味,却与之前被朝衡“拉回来”时那种带着点被动和别扭的状态完全不同。
“我知道。”
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朝衡看着前方路况,心里对这样的发言感到意外。
他决定随机应变。
“所以?”
“给我训练表。”
贺阳燐羽的声音很稳,
“行程表也要。”
她继续说,语气直接而具体,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每天、每周、每月的。”
后视镜里的视线不再是涣散和恍惚的,而是直直地、透过后视镜的反射,精准地捕捉着了朝衡的视线。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辅路。
此时距离贺阳燐羽的住所并不远了,考虑到谈话可能需要时间,因此他放慢了车速。
“想清楚了?”
他问。
“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贺阳燐羽回答。
朝衡从后视镜看她。
紫色双马尾的少女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不是平时那种强撑的强势,更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强度会很大。”
朝衡提醒。
“我知道。”
“可能比SyngUp时期还累。”
“尽管来。”
贺阳燐羽答得干脆。
惊讶。
确实是惊讶。
贺阳燐羽这种主动要求“上强度”、近乎急切地索要规划的姿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不像那个在咖啡厅里被他“逼到墙角”才勉强点头、总带着点防御性的前SyngUp的领队。
在他离开训练室的时候,绯田美琴和贺阳燐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能让后者隐藏厚实冰层的保护下的心脏燃起如此迫切的火焰?
他有些不明白,但他多少能猜到多半是两人间确实的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只是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好一会,车内没有交流,但车子的速度重新加快,很快就到达了贺阳燐羽家所在的小区外。
在车子于一个停车位上停稳后,朝衡伸手打开车载储物格,抽出一个平板电脑。
手指划亮屏幕。
“现在开始?”
他问。
贺阳燐羽凑近前座缝隙。
“现在。”
朝衡调出空白表格。
“先说基础训练……”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
“晨功时间定在六点,发声,气息,体能,七草小姐……我是说,七草叶月会监督训练。”
贺阳燐羽“嗯”了声。
“上午学校的文化课不能落,下午放学后到事务所,三点到四点你要找绯田小姐进行跟练。”
平板的光映在朝衡脸上。
“内容?”
贺阳燐羽问。
“技术和细节控制,其他方面绯田小姐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带你进行训练……明天我会告诉绯田小姐这个安排,你要准时到,她不会等你。”
快速的进行着解释,朝衡划着屏幕。
“四点到六点归我和叶月,乐理,形象管理,粉丝互动策略。”
他停顿一下。
“晚上留两小时自主练习,内容自定,但每天交练习记录。”
贺阳燐羽认真听着,并提出自己的问题:
“周末呢?”
“上午我会让秦谷同学过来与你合练,中午之后外务或观摩。”
朝衡快速输入文字,
“接下来几周我目前安排了这些。”
他把平板转向后座。
“有问题现在提。”
贺阳燐羽凑近看屏幕,密密麻麻的时间格子已经被填满了,几乎把她的每一天都填充的无比紧张。
她抬起眼。
“明白了。”
前方小区门禁的灯光亮着。
在收好平板后,朝衡将车门解锁,方便贺阳燐羽下车。
“明天开始?”
在后座的乘客下车前,他侧头问。
贺阳燐羽拉开车门,一些闷热的潮湿空气灌进车内。
“明天六点。”
她站在车外,紫色发梢被流动的空气吹起了一点,
“别迟到啊,制作人。”
车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