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衡推开283事务所玻璃门时，墙上的电子钟刚跳过九点整。
前台空着，叶月大概在里间整理文件。
他没停顿，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
大概十分钟后，办公桌上摊着昨夜整理好的名片和便签，全是冬马曜子给的人脉资源。
电台制作人、独立杂志主编、网络营销新锐……名字后面跟着手写的备注。
他打开事务所的通讯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把每个名字、职务、联系方式分门别类录入。
七草日花忙着帮朝衡带S altatio Musica，休息时间还得抽空练习自己的贝斯；七草叶月作为事务员本身工作就非常繁重，多面手，有的时候还得帮朝衡外出处理工作交流。
在这种其他人都很忙的情况下，很多工作朝衡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没必要麻烦她们。
一会之后，录入完成。
他拿起座机话筒，开始拨号。
第一个是某老牌音乐电台的节目制作人。
“喂？您好，我是283事务所的朝衡。冬马曜子女士向我推荐过您……是，关于我们事务所的偶像绯田美琴小姐的转型企划……”
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朝衡省略了寒暄，直切主题——绯田美琴的歌手转型、实力定位、急需的曝光平台。
对方似乎有些兴趣，问了些个专业问题，朝衡也进行了一一应答，数据、定位、市场缺口信手拈来。
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
“好的，非常感谢。具体合作细节，稍后我们的事务员七草会与您对接。”
他放下话筒，在便签上那个名字旁打了个勾。
下一个，某家专注独立音乐和小众文化的线上杂志主编。
电话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打扰了，我是283事务所朝衡。冬马曜子女士……”
这次沟通更简短，对方显然对绯田美琴的名字有印象，但对“转型”的标签持观望态度。
朝衡没强求，礼貌结束通话，在名字旁画了个叉。
一个接一个。
朝衡筛选着可用资源，愿意深入谈的，打勾；兴趣缺缺或条件不符的，画叉。
桌上的便签纸逐渐被标记覆盖。
当最后一个电话结束，他舒了口气，后背靠上椅背，看了一眼筛选出的名单上。
多数都是可以进一步合作的。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七草叶月端着一杯咖啡进来，眼下带着浅浅的倦痕。
“早，社长。需要帮忙吗？”
她把咖啡放在他手边。
“嗯。”
朝衡把标记好的名单推过去，
“这些是我刚才联系过确定有意向合作的一些……渠道，电台的杉本先生，杂志社的田边女士，还有几个网络推广渠道的负责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后续对接和细节敲定，交给你了。优先级按名单顺序，杉本先生那边最急，他下周三要定新一期嘉宾。”
有些意外的拿起名单，叶月扫了一眼，接着点头：
“明白了。我马上整理需求清单，今天内开始联络。”
虽然对朝衡为什么能突然拿到这么多联系方式感到好奇，但这些事情也不值得多问，她收起名单，随后脚步轻快地离开。
咖啡见底。
朝衡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到外间。
绯田美琴已经等在会客区。
她今天穿了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服套装，赭红长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脑后，正低头翻看手里的采访提纲。
这身衣服是今天的外业需要。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准备好了？”
朝衡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正装外套。
“随时可以出发。”
绯田美琴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姿态无可挑剔。
“行，那就出发吧，时间还挺紧的。”
带着她离开283事务所，并很快的开车前往电视台。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
广播电台的录音间狭小密闭。
绯田美琴坐在高脚椅上，面对悬吊式麦克风。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倒计时。红灯亮起。
“欢迎收听‘午后旋律’，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正在经历转型的偶像——绯田美琴小姐！”
主持人声音热情洋溢，
“美琴小姐，先和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绯田美琴。”
她的声音透过设备传出，平稳清澈，没有表现出紧张之类的情绪。
这也是自然的，毕竟是在业界呆了十年的人，这边的人几乎没几个不认识她的，就连化妆间的员工都是她的老熟人了。
朝衡站在隔音玻璃外，双臂环抱，目光锁定里面的身影。
主持人问题抛来，关于转型的契机、新曲风格、未来的目标……绯田美琴的回答简洁专业，如同精密仪器输出预设好的代码。
技术完美，情感……依旧隔着那层玻璃。
当被问及“作为偶像十年却未能正式出道，是否感到遗憾”时，她停顿了半秒。
这个问题说实话有些伤人，不过比起某些恶德记者还是好多了。
“嗯……遗憾是存在的。”
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清晰但缺乏波澜，
“但更重要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用歌声重新出发的决心——我是这样认为的。”
旁听的朝衡轻轻点了一下点头。
这个回答，勉强合格。
在广播录音结束之后，朝衡又带着绯田美琴去了摄影棚。
闪光灯此起彼伏，反光板晃得人眼花。
绯田美琴按照摄影师要求，穿着白色西服在背景板前变换姿势，
站姿、坐姿、侧身、回眸……动作精准如尺规作图，而摄影师仍在不断喊话：
“美琴小姐，眼神再放松一点！”
“想象你在看远方！”
“对！带点故事感！”
她努力调整，但那份“故事感”始终像隔着一层纱。
朝衡站在摄影助理身后，沉默地看着。
当摄影师再次要求“表现出挣扎与希望交织的感觉”时，绯田美琴的目光短暂地投向玻璃外的朝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朝衡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这种时候他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她自己。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神里终于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摄影师捕捉到了，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
等到工作完成的时候，中午已经快过去了，朝衡只能带着绯田美琴随意的解决了迟到的午餐。
而当他们两人带着一身室外的奔波气息回到283事务所，时间已过下午三点，事务所里比上午热闹不少。
练习室方向隐约传来不成调的吉他拨弦声和鼓点。
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和顺路的绯田美琴一起过去看了看。
推开训练室的门，冷气混着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
星乃一歌抱着吉他坐在角落调音，天马咲希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地按着和弦，望月穗波对着鼓组练习节奏。
日野森志步不在，毕竟后天S altatio Musica就要登台演出了，她就算过来朝衡也会把她轰回去。
不过角落里，多了一个身影。
贺阳燐羽靠墙站着，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
紫色双马尾垂在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练习中的三人，带着审视。
看到朝衡和绯田美琴进来，她的视线短暂地在朝衡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社长！”
注意到进门的人，星乃一歌放下吉他站起来，有点紧张。
“嗯。”
朝衡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贺阳燐羽身上，
“贺阳，欢迎。第一天，先熟悉环境和流程。”
他转向绯田美琴，
“绯田小姐，麻烦你带燐羽去隔壁练习室，让她旁观你的日常训练。结束后再带她回来……可以久一点，按你平时的节奏。”
得到了这样的要求，绯田美琴看向贺阳燐羽，微微颔首：
“请跟我来。”
被安排了的贺阳燐羽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里的人。
门关上。
朝衡走到训练室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好了，时间不多。日野森今天不在，但进度不能停。”
他先走到天马咲希的键盘前，
“你们两位先继续调整……天马，之前说过的和弦进行练得怎么样？弹一遍。”
天马咲希有些紧张地坐正，手指落在琴键上。
音乐流淌而出，流畅度比上次好，但在几个转位和弦处明显生涩，节奏也微妙的拖沓。
朝衡没打断，等她弹完，室内一片安静，原本在调试自己乐器的星乃一歌和望月穗波都在看向这边。
“第三小节的指法错了，手腕太僵，过渡音黏连。”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能让人听得很清楚，而这种清楚又是痛苦的，因为全是在指出错误，
“再来，手腕放松，手指提前到位，注意你的视线……键盘手和鼓手是乐队中本应该承担指挥位置的角色，日野森虽然目前可以做到进行指挥，但贝斯作为指挥位还是太吃力了。”
天马咲希咬着下唇，重新开始。
因为这次比之前紧张了些，所以错音更多。
朝衡只是站在旁边，目光像尺子一样量着她的动作，不断要求她针对错误进行重复的练习。
一遍。
又一遍，直到汗水顺着天马咲希的额角滑下来。
“停。”
朝衡终于开口，天马咲希的手指僵在琴键上。
他走到了对方的左侧，她下意识的让了让位置，随后朝衡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示范。
“看这里，指关节不要绷直，用指尖侧面触键，像这样……”
他的手指快速而轻盈地滑过那几个和弦，声音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力量从手臂带过来，不是靠手指死按。要有流动的感觉。”
好歹是被冬马曜子评价为有天赋的人，朝衡这段时间在家里一直有复健，多少恢复了一些技术。
天马咲希盯着那双手，用力的点了点头。
“到你了。”
朝衡收回手。
天马咲希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一次的声音清晰了不少，黏连感也消失了很多，虽然依旧不能说完全让人满意，但至少过得去了。
“勉强及格。”
朝衡直起身，
“继续练，回家练习的时候录下来自己听。”
他转向重新抱着吉他的星乃一歌，
星乃一歌面色一苦，但还是老老实实拿出节拍器，调好速度。
单调重复的音阶练习声立刻充满房间。
“嗯……你自己也要听清楚，自己不听的话最后就容易变成瞎弹。”
“是。”
这边的对话结束，吉他的基本练习没什么好指点的，算是乐队里最容易入门的乐器。
如果连弹C大调音阶这种初学者练习都顶不住，那真是拿自己的天赋在开玩笑。
最后是望月穗波。
朝衡走到鼓组前，拿起一根备用鼓棒。
“望月，上次你演奏的时候，军鼓和踩镲的同步还是有问题……看看我。”
他坐到鼓凳上，调整了下位置。
没有花哨的动作，手腕动了动，鼓棒落下。
很干净，而且每次都能让人多少感觉到律动。
简单的切分，在他手下透出隐约的骨架感。
毕竟以前是Full Moon Freaky Life的编曲、键盘手和领队，乐队里还有初学者和为了乐队需求换了乐器的，因此他基本上每一类乐器都多少了解过。
只是除了键盘还过得去以外，其他的在实操上最多就是入门水平，只不过这些年除了没碰过键盘，其他的都因为各种原因在Starry碰过，所以反而保持住了。
尽管只是入门，但指导现在的Leo/need还是够用了。
之后等朝衡找到合适的音乐指导，会有专门的训练员来辅导她们。
“看清楚发力点了吗？手腕带动，不是手臂抡。脚踩镲的时机，是这里。”
他又示范了一次，特意放慢。
“你来。”
望月穗波接过鼓棒，坐好。
她模仿着朝衡的动作，但出来的声音要么发飘，要么拖沓。
站在她侧后方，朝衡能轻易的就能找到她的错误。
“脚快了。”
“手腕太紧。”
“重音位置不对。”
“停。呼吸乱了，调整好再开始。”
训练室里只剩下单调重复的练习声、节拍器冰冷的滴答声，以及朝衡简短精准的指令。
可以说，很枯燥。
汗水浸湿了星乃一歌的鬓角，天马咲希的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抬起落下，望月穗波咬着牙跟节奏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训练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绯田美琴和贺阳燐羽站在门口。
绯田美琴依旧沉静，贺阳燐羽的目光扫过室内紧绷的三人，最后落在站在鼓组旁、神色冷峻的朝衡身上，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朝衡仿佛没察觉门口的动静，目光依旧锁在望月穗波的手上。
“停。”
他出声，鼓声骤歇。
望月穗波喘着气，手臂微微发抖。
“比刚才好一点。”
朝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休息十分钟。喝水，放松一下。”
他这才转身，看向门口，
“回来了？感觉如何？”
绯田美琴走进来：
“基础训练流程已经熟悉过了。”
至于贺阳燐羽，她没回答朝衡的问题。
站在门口，她的目光扫过累得瘫在椅子上的天马咲希，以及还在跟节拍器较劲的星乃一歌，最后回到朝衡脸上。
“这就是，”
她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平淡和讽刺，
“283的‘按部就班’？”
朝衡拿起旁边一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给还在喘气以至于没工夫去解渴的望月穗波。
“对。”
他看了一眼门口，随后回答贺阳燐羽，
“乐队也好，偶像也好，舞台不是儿戏……准备好重新成为偶像了吗？贺阳同学。”
倒是不反感这样的回答，只不过看着她人为了登上舞台而拼命的样子，她多少有些触动。
“……擅自把我拉回来，现在才问这样的话？”
轻轻的哼出一点气，随后贺阳燐羽进行了回复。
而站在她面前的朝衡多少也能看得出她并没有反感，因此自然的切换了角色与话语。
“那就换个说法吧……我需要你重新登上舞台，贺阳同学，请做好准备。”
他说，
“我会在晚上九点前送你回家，在这之前都是你的训练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