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过神来时,自己都已弄不明白自己正身处何方。四周充斥着重重叠叠的杂木,低着脑袋外貌悚然的叶片,顺着围栏爬来爬去的常春藤,从地面凹起小丘的树根以及散发着腐败气味的落叶堆。似乎只要轻轻一踢,万千只虫蚁便会从中密密麻麻地爬出。
好在有古旧的线路示意图树立在石子路边,亲切地告知我了当前所处场所的名字,是一座名为“飞鸟山”的公园。我此前从未来过这座公园。听都没听说过。
我看了好一会儿线路图,追寻着出路和现在的位置。总归是供人观赏游玩的公园,线路并不复杂,只要顺着围栏绕行便能抵达出口。休息了一下后,我开始出发。出发前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钟。
路有时会差点被繁茂的灌木丛淹没,但一路摸索着围栏前进,还是可以顺顺利利的找到方向。时而有游客从岔路口闪现出来。他们隔着墨镜淡淡看了我一眼后,继续默然地朝我来时的路走去。如同借道的幽灵一般。
哪里不时响起奇妙的声音:类似老人在深夜中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声,棒球在空气中干燥地空挥发出的“咻咻”声,以及更多的无法言表的奇异的声音。鸟从头顶掠过,留下扑棱扑棱的振翅声作为证明。我穿的鞋子也在地面落下一路的“哒哒”声。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方才发生的事情。尽管陌生女人的面容在眼前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会在身后或者身前出现,叫住我。再次跟我谈起那件事。所以每当有声音突然靠近,我都会紧张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屏息等待着什么。但女人始终没有出现,于是我继续向前,迈过架设在小溪上方的石桥。颇有速度的水流在脚下流淌,发出湍急的水流特有的哗哗声。
“你不应该和那个人继续生活下去,那样做是没有未来的。”
她说。和当初祖父说的话如出一辙。
我想到了母亲。想起了母亲温柔坚强的脸庞。想到她在家族的重压下毅然选择了和父亲结婚,生下了我。所以我做出了一样的决定。我想要守护母亲珍视的东西。也想像母亲那样坚强。
我再也不愿意让姓氏支配自己,干扰自己。我已从那座宅邸逃离而出,割断了所有过去的联系,靠自己艰难地维持着生计。我心想如果这是代价的话,那么就应该坦然接受。我再也不想与过去扯上关系,想法设法地从重负下脱身。从今往后不是作为什么联姻工具或是别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是作为完完全全的独立的人存活下去。我不愿再让我的姓氏代表着我的一切。
“如果这其中包含着你的意志的话,那无疑便是正确的。”名为森川千春的少女向我说道。
她好像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守护着我。但当我转头去寻觅她的踪迹时,她又悄然消失不见了。就像做过的梦一样。
呼。我深深叹出口气。将絮乱的思绪重新捋顺。秩序与理性铺就的都市正在眼前。密林于此停下脚步。二者的分割线泾渭分明。黑漆漆的乌鸦在树梢上盯着我,像目送一位陌生的客人离去。
我继续浮想着那位少女。没办法不去想她。我曾在梦中与她见过一面。遥远的不知名的海滨小镇中,在那里,我和她相吻了。醒来后,我的眼眶是湿润的。
在记忆中,我已经许久不曾为别人流过眼泪了。
不多会儿,当我走出公园时,熟悉的都市喧嚣声迎面朝我袭来,填塞了原来驻留在耳畔的沉默。那形形**的噪音组成规模不小的低音合奏,将我团团包围。人们照例在车辆拥堵的马路上大发雷霆。照例在街头谈论着可有可无,与自身毫无关系的事情。直到世界真正毁灭之时,这光景都将会一直延续下去。
电话在口袋中响起。是睦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两边谁都没先发出声音。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像是小心翼翼从窝中探出脑袋的小动物般响起。
“.....祥子?”睦问。
“嗯。我在。”我轻轻答道。
“没事吗?”她继续询问。
“已经没关系了。”我按住胸口,说。
“演出结束了。”她补充一句,“她们也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了。”
眼下我只能这么回答。那些没能说出的话,就让它继续掩埋下去吧。
“......抱歉。发生了那种事。”她以沉静的声音道歉道。
“是我自己想去的。睦什么错都没有。”我摇头说。本来就没什么好指责的。
“就先这样吧。我之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看了眼表,我挂断电话。然后迅速沿着人行道朝地铁站的方向跑去。
我赶在七点之前到达了涩谷街头的一家饭店。店的主人是一位相貌粗犷的男人。因为觉得每月都要定期剪头实在是无比碍事,索性将头发全部剃光。不过鼻子下方却精心蓄养着胡须。身形看上去宛如站立的灰熊般庞大,店内用来盛菜的瓷碗在他的手掌中好似扮家家酒的拟真道具。一眼看上去就像从事保镖行业的能人。而非耐心热情地给客人递上菜单和冷水的饭店老板。
他的脸上狰狞地留有有一道从额头横切向右眼的伤疤。据他本人所言,是一次“事故”导致的结果。他本人将其作为终生的教训用以训诫自己。他让我称呼他为“Kuma”先生。
到店里时,只有他一个人在擦拭着餐桌。看到我时,他点了点头。
“一如既往,来的真早。”
“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我简单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换衣间。将身上的私服脱下,换上绣着工牌的工作服。工牌是Kuma先生亲自绣上去的。字迹出乎意料的好看。工作服也特意洗过,晒过。残留着点点洗涤剂的香味。
换好衣服,我回到店内。Kuma先生正忙着预热铁板。我要做的就是站在店门口,招呼客人入座,然后点单。
“虽然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但我无论如何都做不来。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只喜欢一个人默默做事。但这样开饭店是开不长久的。”他在招聘我时解释道。不知何故,他一眼相中了我,招我做了服务员,并给予了一般来说不太可能给小时工拿到的薪水。
“你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啊。”Kuma先生瞄了眼我的脸,说。“眼泪这玩意总会在脸上留下点痕迹。”
说完,他朝我递来湿纸巾,让我擦擦脸。
“不会影响到工作的。”我一边擦拭一边说。
“没关系。撑不住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说完,他伸来宽厚的手掌,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会儿后松开。他温暖安静的鼓励已经传达了过来。
“好了,客人们要往这条街上涌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