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揉碎的墨,顺着三鹰朝家的玻璃窗缓缓流淌,风裹挟着细碎的枯叶掠过楼间缝隙,发出沙沙的呜咽。
走进客厅,浅米色的地板纤尘不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连天花板角落的蛛网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客厅与玄关浑然一体,三四双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运动鞋、帆布鞋、凉鞋各自归位,连鞋尖都朝着同一方向,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简易的方桌边缘,支着两个玻璃杯,漱口盅倒扣在一旁,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冰镇可乐的罐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深色水痕。
两个铁盆里泡着泡面,上面压着稍大的碟子,蒸腾的热气正顺着碟子边缘缓缓飘散。
更里面的卧室,铁床吱呀作响,床沿紧挨着的书桌上,老式小电视机外壳蒙着薄薄的灰,几本翻旧的科普读物摞在一旁,书页边缘卷着毛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靠墙的小书架歪歪斜斜摆着英语教材,贴着便签的笔记本间,半袋没拆封的薯片斜倚在最上层,塑料包装袋偶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随便坐吧,别杵在那当门神。"
三鹰朝坐在餐桌更靠近房间的那一头,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她见到白神从洗手间出来,就将可乐罐推过桌面,拉环开启时发出清脆的"啵"响,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神落座后,摩挲着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日历——用红笔圈出的考试日期旁,歪歪扭扭写着"必胜"两个字,字迹边缘被反复描粗,透着股执拗的狠劲。
“你家收拾得真干净。”
白神一边拉开可乐的拉环,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目光一边在房间里逡巡:“感觉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
三鹰朝轻轻挑眉,喉结滚动着喝了一口可乐,易拉罐底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响:“习惯了,不收拾整齐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易拉罐拉环,“而且一个人住,把环境打理好,心里也会踏实些。”
白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整齐的感觉,确实让人安心,不像我住的地方,总是乱糟糟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话说回来,你每天都要花出一定时间来打扫房间吗?”
“这倒没有,就是随手整理,保持习惯就好。”
三鹰朝摇摇头,身后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摇晃,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随后又看向白神说:“你呢?恶魔住的地方,都是乱糟糟的吧,应该没有条件来收拾自己的住处。”
“还好吧,就是我比较懒,不经常收拾,都是等家里乱得差不多了以后,就开始大扫除和整理了。”
白神喝了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发出咕嘟声,他想起了自己“手搓”武器的实验室,里面的机床和配件、还有制作原料太多了,很不好整理。
"话说回来,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这栋楼的声控灯刚刚走上来,感觉都坏了大半,楼下的铁门开关声能传三条街。"
三鹰朝嗤笑一声:"总比半夜有人在外边,喊'鹰鹰鹰'安全多了。"
她瞥见白神欲笑又止,又补了句:"不过确实该换防盗锁了,上周物业来检修电路,螺丝刀还能捅开这破锁。"
"算了,不提这个。"
她起身走进厨房,里面的换上的塑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再给你加两个蛋,敢说难吃就把你丢出去。"
不大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啦声,混合着泡面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三鹰朝端着热腾腾的泡面走来,铁碗边缘还沾着几点蛋液:“话说你还有食欲吗?”
她在洗手池打蛋的时候,发现洗手池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有吐出什么东西的样子。
“不是很有。”白神如实说道,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翘起的木纹。
三鹰朝眉头一挑,手中的筷子重重敲在碗沿,有些不满的说到:“你在耍我吗?没有食欲还让我给你泡泡面。”
白神闻言调笑道:“那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我就顺口溜了嘛,既然如此,不要白不要。”
不等三鹰朝发作,他随即又补充道:“再说,我也想试试日本的泡面,有没有网络上说的那么好吃。”
“真是个恶劣的家伙。”三鹰朝闷声道,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只要炸毛的猫。
“hhhh~”
白神轻笑着嗦了几口泡面,面条吸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又顺便咬了口荷包蛋,仔细地咀嚼着尝了尝味道。
“感觉不是很好吃也不是很难吃。”
“这是什么评价?”
“一般般,可能是我口味比较刁吧。”
三鹰朝对这个评价倒是没有意外,因为泡面这东西本就是应急的,经常吃肯定也会反胃,不过她又突然想起来,白神在学校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他是来自中国。
“话说白神,你是来自中国的恶魔吗?”
“嗯……差不多……”
“那你们那边的泡面怎么样?”
“像是吃垃圾。”
“哈????”
三鹰朝狐疑得睁眼,睫毛都跟着颤动。
白神嗦着筷子,回忆着自己没进入轮回世界前的日子,就解释说道:“我小时候是很喜欢吃泡面的,最喜欢吃的是香菇鸡肉味的泡面。”
“后面的几年,除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几乎都不吃泡面了,除了干拌面,我都吃不了多少。”
“我听你说着也有点想吐了,吃三天我都撑不住了,你居然能吃一个月。”三鹰朝露出一个反胃的表情,伸手揉了揉胃部,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不适。
“是差不多一个月,不是吃了一个月。”白神强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三鹰朝倒是没有在意,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眼神有些黯然的问道:“话说你不是恶魔吗?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好像还有家人,还有…母亲?”
白神的话,让三鹰朝想起她那去世的妈妈了,她妈妈是被……台风恶魔…害死的。
“我本来就不是恶魔,只是后面很有可能变成恶魔而已,肯定还有家里人和爹妈的呀。”白神有些无语,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摩擦发出窸窣声。
白神回忆起自己心魔发作的样子,便继续说道:“当然,我还是更希望做人一点,emm怎么解释呢?应该说,我更希望拥有更强的力量,同时保持我作为人类的本心。”
“听上去就像新闻上的恶魔猎人一样。”
“差不多。”
三鹰朝闻言有些不满道:“啊?所以你在学校说的都是那是骗我的?搞了半天原来你根本不是恶魔,甚至连恶魔猎人都不是。”
“我没骗你。”
白神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本来就拥有比恶魔还要强大的力量,只是还没有获得恶魔的称号罢了,等在未来我完成某次任务后,就能够获得虐杀恶魔的称号。”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不喜欢对自己的朋友说谎,也不喜欢别人怀疑他。
三鹰朝皱了皱眉头,白炽灯照映着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虐杀恶魔?你是要虐杀人吗,还是虐杀动物?不管是哪个对象,感觉都不太妙吧。”
“还好吧,在我看来都差不多,都是切肉。”
白神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着鸡蛋,一边说道:“主要是我的能力是来自《虐杀原型》的黑光病毒,所以名字就直接取做虐杀恶魔了。”
“至于虐杀人还是虐杀动物,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虐杀,毕竟一刀下去都没有意识了,他们应该是感受不到后面的痛苦了,当然,要是想折磨人的话,再另外说。”
“我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一般都是快速把他们杀光的。”
三鹰朝有些听得汗颜:“你这脑回路也太新奇了,既然见不得人受苦,那你为什么非要杀人,非得把事情弄得不可开交啊?”
白神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就说道:“那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比如说,要是今天下午在天台那里,你叫我让路给你回教室,如果我不让路给你走,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就拐个弯咯,你又占不满整个楼梯。”三鹰朝撇了撇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要是我故意拦住你呢?”
“那我就要叫人了。”她的指尖轻点桌面。
“如果你叫不了人呢?”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你。”三鹰朝一摊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那如果你能打得过我呢?”
“嗯?”
三鹰朝的脑袋灵光一闪,想起了今天白神扇巴掌的样子,眼中突然亮起光芒:“那肯定是把你好好教训一顿,再让你以后不要再挡住我的去路,不然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白神满意的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的基本情况,这个世界会有各种各样的家伙挡住我前进的道路,如果我没有力量,那么只能自认倒霉,如果我能反抗,那就对不起了。”
“这还只是我们普通人之间的冲突就要打架了,而战斗的过程本就是你死我活,矛盾的烈度只会急剧上升,直至不死不休,非得把对方的有生力量杀光。”
三鹰朝来了兴致,有些好奇的问道:“既然如此,那白神你可以说说看,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什么非得完成不可的目的吗?”
“没,我来这里,纯粹体验一下生活。”
白神双手一摊,非常不负责任的摆烂说道:“我来这里就是纯开心,交交朋友聊聊天,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莫名想念那个,素未谋面的红头发圈圈眼,西装衬衫的坏女人。
“啊啊……感觉你既像恶魔,又不像恶魔……明明是人,又不像是人……”三鹰朝听完白神的回答后有些郁闷,垂头盯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倒影里的自己皱着眉头。
她还以为白神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什么辛秘大事件,结果搞了半天,就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乐子人。
白神赞赏道:“我很喜欢你的评价,其实人和恶魔的边界,也没有那么明显,需要在具体的情况下做具体分析,一念神魔罢了。”
“你懂的道理真多。”
三鹰朝眼见两人吃完了泡面,就起身打算收拾桌子:“吃饱了没?还没吃饱的话,我房间里面还有些零食。”
“不用了,我暂时饱了。”
白神见到三鹰朝起身,就先一步说道:“需要我帮忙洗碗吗?我不吃你白食。”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上却看不出有行动的打算,因为按道理来讲,自己是客人,就算想帮忙也会被拒绝。
不过如果三鹰朝说需要帮忙,那他的身体和精神上,已经做好了随时帮衬的准备。
三鹰朝倒没注意这个细节,而是拒绝着说道:“不用你帮忙了,你是来我家做客的客人,哪有主人让客人帮忙洗碗的道理。”
“那行,阿里嘎多美羊羊桑,真是非常感谢,麻烦你了。”白神双手合十,故意用十分欠揍的语气感谢道,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能不能别用这么奇怪的语气,说这么奇怪的话啊,你这个恶魔,真的好恶心。”
三鹰朝嘴角微微有些抽搐,这又是给她取了个什么奇怪的外号,那端着碗的手紧了紧,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