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克认为,但凡是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就必不能轻易后悔,否则就会显得当初的自己有多可笑,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强忍住内心的不适,在自己曾经的社长安洁莉卡面前正襟危坐,同时不着痕迹地擦掉脖颈间的汗渍。
抬头再次看向对方,安洁莉卡正用那质问似的眼神直逼过来,这熟悉的目光让乔克忍不住暗骂一声。
他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既然所谓“要求”不过是给约翰一个台阶下,那么自己辅以完成,遭受针对也是理所当然,300美刀的报酬可没那么好拿。
有所获得,就意味着会有所付出。主观的等价交换也许不是社会的必然法则,但乔克自认为已经有此觉悟了。
“还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安洁莉卡没看那约翰一眼,仍逼视着正环抱着双肩的乔克,就这么开口,“若是其他人就罢了,却偏偏带来我认为最不可能回来的人。喂约翰,你们两个莫非是好朋友什么的?”
“哦?哈哈社长大人这种事情对我根本小菜一碟啦——”
“不过想来也是没可能的事,这家伙能不能理解‘什么是朋友’都有待怀疑。”
就在约翰拍着后脑勺傻笑时,安洁莉卡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说,是金钱吗?嗯,这个反应,果然没错啊。我就猜是怎么回事,想来也只有肮脏的货币交易才能让这家伙回心转意。从某种意味上讲,你们倒也真是蛮配的。”
“我有两点要反驳,首先回心转意是指什么?我只是答应陪那蠢货在卡拉OK待上一会罢了,其次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这种恶劣的人身攻击就算了吧。”
“喂你们两个!我都听见了!”
约翰回头喊了一句,随后笑嘻嘻地向本在听自己讲笑话的女成员们道了声歉,接着一把揽过乔克,背对着安洁莉卡。
“喂喂,我不是在路上就说过不要把气氛闹僵吗?你俩怎么一见面就满是火药味?”
“这可跟我没关系,是那个女人——”
“好啦好啦,乔克兄,你都收过钱了就安分一些吧,不会拖太久的,你就在这边喝着饮料吃点小吃看我泡妞就行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是享受为上吧。”
话是这么说,但卡拉OK闹哄哄的氛围还是让乔克倍感不适。但也正如约翰所言,他是收了钱才来的,本应AA制的卡拉OK包间也没让他出一分钱,倘若继续惹人不满,肯定会对自己的形象产生影响。
这么敷衍对方两句后,约翰也不再理他,转身就回到女人堆里。
留下安洁莉卡和乔克继续僵持着。
乔克对桌上的烧烤和饮料毫无兴趣,倘若自己一人来也绝不会点这些,所以像是寻求解脱一样,正准备起身前往卫生间——
“这就想逃了吗?”
却被对方尖锐的话语钉在原地。
“不,只是想去......”
“一旦情况对自己不利就会立即寻找开脱的理由呢,”安洁莉卡捂着嘴轻笑起来,眼里却是没用半分笑意,“和以前相比,你根本半点长进没有。”
“平时看上去从容不迫的样子,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懦弱。”
“......你又懂了什么?”
乔克咂了下舌,语气也变得不满起来。
安洁莉卡又笑起来。
“是是,我是不懂你,也实在对你那点小孩子气的心思没兴趣——反正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吧?”
“‘除自己以外的人都像鲇鱼一样只会随波逐流,没有人能够理解真正的我’,就这么把自己置于安全地带中,以高姿态来逃避自己不愿接受的事情。总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吧?”
乔克对上安洁莉卡的目光,对方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
“啧怎么又这样了,这两人,”约翰只好颇为头疼地再次回到乔克身边,本想再次揽住对方却被推开手,于是便把脑袋凑近小声说话,“你们不是旧相识吗?就算以前发生过什么,好歹也别现在闹矛盾,看看场合啊。”
“说到底,她毕竟曾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
正如约翰所言,面前之人——文学社的社长安洁莉卡,正是乔克在大一期间结识的女友。
之前有提过,乔克为了弥补在中学时缺失的社交经验,大一时曾花费相当大的力气在社交一事上,并且除开社交,对大学生活颇为好奇的他也积极尝试了各种事情,例如加入社团,参与比赛,编写演讲所用的材料。
相较于今日,姑且还算有在“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而与安洁莉卡的关系也就是在那时开始的,二人的故事说起来并不见得浪漫,乔克对她这个人实际也并没有太多感觉,只是对方既然先找上自己,又能在社团和学校的各种事务上为自己提供便利,那么也就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表白。
这于乔克而言并不是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他深谙社会运行的规律就是这样,无能的人会朝着有能的人聚集,就像存在某种“引力”一样,有能力的人在乌合之众间,就如萤火一样引人注目,人们总会不假思索地趋之若鹜。
这么说大概会被各位视作渣男吧,乔克也知晓感情之事应该是平等的相互给予,可他对此也问心无愧:在交往期间每逢节假日他都会根据网络的调研挑选礼物寄送,对方说想去哪玩也总毫不犹豫地接受,哪怕当地的消费在他的预料之外......他自认为已经付出了很多。
所以在提出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少犹豫,作为一个健全的社会人,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需要的时候各取所需,然后简单地分道扬镳罢了。
可安洁莉卡的反应却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地多,哭得鼻子通红的几天后,二人再相见就已如仇人一般了。
“你没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力。”
这是今天之前,确切地说是上个学期末到今天下午为止,安洁莉卡对这个曾经的前男友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何,长不大的乔克·拉特同学,多少有些理解我那句话的意思了吗?”
“咕呼呼,这个绰号不错,我喜欢。”
此时发出笑声的自然是乔可拉特,虽然对面那位听不见,可他也正是针对乔克才出声嘲讽。
“我说这女人眼力不错啊,才相处两个学期不到就把你看得这么透彻了。但要说眼力差倒也确实,居然会看上你?真可怜。”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俩也的确是天作之合了。乔可拉特一边讥笑着,一边用两边手指比作相机的模样对着二人。
“给我闭嘴......如果不想今晚我把营养餐的量加倍的话......”
一面恶狠狠地对空气低语,乔克还是起了身。
“我不理解你在发什么疯,总之,我去一趟洗手间。”
这般说着,乔克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径直向卫生间走去,一旁正喜笑颜开的约翰见状有些奇怪地挑了下眉头,但随即便被一个女生吸引了注意力。
而安洁莉卡,则在乔克从她身边经过时,闭上眼叹息一声。
这般叹息在乔克反锁上厕所门,双手扶着洗手台站在半身镜前时,也同样回荡在这间卫生间内,但来源却不是他,而是其脑中的另一个人。
“又打算挖苦我什么,乔可拉特先生?”
“ku-ku-ku,这可不算挖苦,充其只能算作勉励吧。”
或者鞭策?漂浮在空中那人一如既往地扬起嘴角,似乎这般戏弄乔克令他很是欢快似的。
“而且我可不是在为你叹息,而是在为那个小姑娘——真不错啊,年轻又有活力,能引领一个性别单一的社团,还能包容你和那家伙在社团里,想必作为‘领导者’的人格是相当健全的吧。”
“然而居然看上了你,并且貌似还将真心托付了?实在是没法叫人不畅怀大笑啊小哥。”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笑的,只是她单方面会错意了罢了。”
乔可拉特并不理会他的狡辩,继续愉快地说着。
“说起来,还记得我之前的话么,你是我在这个‘新世界’的‘同位体’,换句话来讲,你实际就是另一个我,虽然经历不同,但一些基本的事情还是不会变的,无论你伪装得多么精妙。”
“应该至少体会过这种事情吧,感觉自己没法体会别人的心情,明明发生了什么悲痛或振奋的事情,自己却觉得他人的反应莫名其妙,就算挤出泪水或笑脸自己也在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乔克,你是‘绝无可能融入这个社会’的,从他人那里借来对金钱的欲望也无济于事,你‘绝对无法把握常人所拥有的幸福’,只会像我一样,如幽灵般徘徊在这世间——”
“闭嘴。”
乔克忽而转身,抓过瓶洗手液,猛地砸向在镜中显示一无所有的地方,自然——瓶子穿过了乔可拉特的身体。
他满是敌意地看向对方。
“别把我和你这种渣滓混为一谈,我和你是‘绝对不一样’的,我也‘绝无可能变成你这种怪胎’。”
“哦,是吗?”
“嗤笑价值有什么好的?模仿别人又哪里不对了?我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就只是‘普通的幸福’罢了,哪有什么伪装,哪有什么真实,全都一个样罢了。”
“说到底,大家都是这般伪装过来的。并不是所谓的‘理解’和‘认同’构成了如今的世界,而是‘假装理解和认同’。就如货币一样,‘无可取代的事物’并不意味着最高的价值,相反,正是因为有着众多‘可被取代的事物’,社会才得以流动。”
乔克一边对空气这般说着,一边调整混乱的呼吸。
“没错,这一切都根本廉价至极,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根本一文不值,没有任何值得为之付出乃至献身的事物。但我所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难道还不行吗?”
“乔克,你真的是在对我说话么,还是说,又在试图说服自己?”
乔可拉特大笑着鼓起掌来。
“真是丑态百出啊小哥,也许我的复活就是为了见证这般疯人秀也说不准,你说呢?”
“随你的便吧,我反正是再也不想和你说上哪怕一句话了,”乔克随即便转身打算离去,“根本就是白费口舌。”
乔可拉特目送着对方的离去,笑而不语。
且与此同时,包间的氛围却是越来越热闹,一位又一位女成员接连在众人面前展露歌喉,社长安洁莉卡也一改之前的不愉快,和大伙一同又唱又跳起来,脸上也终于扬起笑脸,好不欢快。
因为包间是封闭的,激烈的歌唱难免会让众人香汗淋漓,女孩们不时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让约翰看的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他开了瓶香啤,搂着一个交谈甚欢的女生靠在沙发上,已经有些醉意的他打了个饱嗝,眼神迷离地看着包间中的景象。
“啊啊,果然没错,就应该这样才对,这才是‘我加入这个社团的真正目的啊’!”约翰在心中大呼过瘾,又痛饮一口,“唔哈!——能在这么多美女的陪伴下度过一个下午,这股滋味,乔可老弟肯定是没法理解的吧?”
先前乔克离开时的表情浮现在他脑海里,就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嗨呀,虽然觉得他这人有些奇怪,可终究还是因为他才促成了这次活动,不管怎么说,多少还是‘感激’一下吧。”
和身上的女生调笑了几句后,他举起酒瓶又想畅饮,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
待他定睛一看,自己的手中竟是空无一物,那酒瓶更是不见踪影。
他在桌上一顿翻找,打翻了些东西引来几位女生的不满,接着沙发下面也扒拉了几下,甚至问了问身边的人,可全都毫无收获。
真奇怪啊,怎么凭空消失了呢......约翰虽然心道奇怪,可却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随即就把这事抛在脑后,打算拿起电话让服务员再送来一瓶。
只是连他和身上的女生在内,应该说包含全场所有人在内都没留意到的一件事是,那酒瓶实际并非“凭空消失”,而是顺着约翰的身体“钻入”了他的皮肤之下,并就好似游泳一般,沿着约翰的手臂,躯干,大腿,就这么笔直地游向一个方向,并在随后,钻入正和约翰谈笑的一人体内。
他和那人似乎都没感受到什么异状,仍在那里乐个不停。
而这番景象——却是被撬开一道门缝观察内部的乔克给错过了,也正因如此,他并未瞧见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而是看着众人欢快的模样,心中黯然。
“果然,我在这种聚会上,只会惹得别人不开心吧。”这般想着,乔克在心中萌生退意,“说到底这是约翰他们社团的活动,我一个外人,还跟社长关系闹得如此之僵,果然还是离开比较好......么?”
——这就想逃了吗?
安洁莉卡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然而此时,门却被他身后不知何时到来的服务生推开,而看见了门外的乔克,约翰不顾那名女生站起身来,向那边招手。
“喂,乔克兄,就只剩下你还没登台献唱了哦~~~”
“欸?喂,等下,我没打算......”
乔克本想推脱,甚至脚已经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然而满是醉意的约翰怎会理会这些,他大概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把对方请来的,只是携着满口酒气再次揽住乔克的肩膀,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意,本就轻浮的语气在此刻更添一分猥琐之意。
“嘛,总得试一次吧,试一试吧!大家都期待着呢。不要谦虚啦乔哥,我知道的~~~你其实很想在社长面前一展雄风不是吗?”
求你别再说话了,用词根本错得离谱。
乔克很想纠正,然而约翰身后的女生们却也在此刻跟着起哄,一个个的将他推搡到点歌机前。
安洁莉卡坐在对面,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乔克别过头,同时心想:看来没法简单脱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