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P.M. 天气 阴
罗德岛舰内 囚禁室
冰冷的金属墙壁。冰冷的空气。冰冷的束缚带勒进皮肤的感觉,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这里是罗德岛的囚房,还是深渊为我特制的另一个牢笼?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审讯室的强光,杜宾教官严厉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但当那个名字——“安托”——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耳膜时……触发的不仅是痛苦记忆,更是深渊烙印强制启动的闪回。
我看到的不是审讯室,而是安托在火焰中化为焦骸的瞬间,感受到的是当时的灼烧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滋啦——轰!
那不是声音,是感觉。是灵魂的“烙印”。
灼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视野……不是幻觉,是比现实更真实的闪回……
安托惊愕回头的侧脸,瞬间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碳化……
巴克尔医生试图扑过来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蒸发……
索菲亚……小小的索菲亚……她伸出的手在我眼前化作飞散的灰烬……
那撕心裂肺的灼痛感,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它们不是记忆,是深渊刻在我灵魂上的永恒伤疤,是它强制灌入我感官的地狱!
“呃啊啊——!” 我的头猛地撞向冰冷的桌面,不是因为审讯的压力,而是因为要对抗脑中那片焚烧一切的炼狱!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钝痛,反而成了唯一的、短暂的锚点,让我从那永恒的死亡瞬间挣脱出来一丝缝隙。
而在以前的世界,似乎自己非常喜欢的小兔子——阿米娅……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么可爱的身姿……我应该会很喜欢才对吧?
为什么,如今自己真正见到了对方,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对方的脸上,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悲伤,还有灵魂深处被系统侵蚀的冰冷空洞感、被扭曲的情感质地、以及那些如同异物般嵌入的痛苦烙印。
连阿米娅,都觉得我是一个怪物吗……?
都是因为这个深渊系统?都是因为这一切一切的因果,造就了我怪物的一切?
系统从未告知自己这一切的副作用……
深渊不仅重塑我的肉体,更强制性地将每一次死亡瞬间的痛苦、恐惧、悔恨……
尤其是目睹挚爱惨死时的情感……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
这些记忆碎片并非沉睡,而是会随机、或在特定刺激下,将相关的人、地点、物品,以极其真实的闪回形式侵袭自己的意识,让我反复经历那些最痛苦的时刻……
这彻底剥夺了我被时间治愈伤痛的可能性。
每一次复活,都伴随着对过往悲剧的重新咀嚼。
他对安托、巴克尔、索菲亚的爱有多深,烙印的痛苦就有多深。
他渴望守护的“家”的记忆,变成了永恒的酷刑刑具。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隐瞒这一切?!』
我在灵魂深处嘶吼,质问那片盘踞在我意识边缘的冰冷存在。
『副作用?永恒的酷刑?为什么会有这些?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短暂的沉默,如同宇宙真空般死寂。然后,那毫无波澜的系统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您当前的权利十分低等,且您已被剔除主系统之中,系统无法在缺乏数据的情况下回答您原因。』
剔除了?抛弃了?
『意思是……我被抛弃了吗?』
我扯动嘴角,发出无声的冷笑。多么可笑。我连自己被抛弃的资格都一无所知,像一个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破旧玩具,连内部发条怎么运作都不清楚。
系统冰冷的声音继续流淌,像在宣读一份最低等用户的说明书——
『以下是系统已知信息,请使者认真倾听。』
『系统维持您存在的本质灵魂,是需要不断从周遭环境,无论存活还是死亡的生命体中,汲取所需的能量,尤其是某种形式的“灵魂熵”或“生命信息”。』
『每一次修复您的灵魂,尤其是大规模重塑或使用“魂祭”这类能力,都在加速这个过程,每一次复活,都意味着您与深渊的融合率更进一步。』
融合……
是的,我能感觉到。
我的灵魂在每一次重塑后都变得更薄、更脆,像被不断刮去表层的羊皮纸。
听觉在扭曲。
我能“听”到亡者的低语——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系统吸收的信息碎片在意识里尖叫、哭泣、诅咒。我能“看”到每个人身上散发出代表生命力或情绪的、扭曲的光晕,像一层层令人作呕的油彩覆盖在原本的世界之上。真实的世界,离我越来越远。
更可怕的是……我的情感。
『为了让您可以承受永恒的痛苦,您的情感核心会逐渐被“冻结”或“异化”。』
爱?痛?我可能依然记得爱,记得痛,但感受它们的“质地”在改变,变得冰冷、扭曲、非人,像记得一个遥远的传说。
但当索菲亚和巴克尔的微光在我心底亮起,带来一丝短暂的、冰雪消融般的暖意时……
那股暖流立刻被一股冰冷的、贪婪的“吮吸”感覆盖。
我能感觉到她的低语变得模糊、冰冷,带上一种被深渊同化的无机质回响。
温暖?那只是系统的诱饵……
每一次感受到索菲亚和巴克尔的羁绊,都伴随着更深的恐惧和愧疚——
他与索菲亚/巴克尔的结契,不再是纯粹的温暖羁绊,而变成了一个缓慢的、双方共同沉沦的过程……
系统可能在缓慢吸收/同化他们结契灵魂的能量。
是我想,是我在吞噬他们我守护的执念,正将他们拖入与我一同沉沦的深渊。
这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系统仍然在撒谎,或者,它只说了冰山一角。
我停留的地方,空气会变得粘稠、死寂。角落里一盆看守干员带来的、生命力顽强的绿萝,几天内就叶片发黄枯萎。
那个年轻的看守,每次靠近囚房门口,都会下意识地皱眉,捂住胸口,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心悸得厉害。
我成了一个行走的“空洞”,一个缓慢污染“生”的界限的灾厄源。我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周围的“熵增”,走向腐朽。
这给予安提最直接的心理冲击,“身份的迷失”和“深渊的双刃”,让他不仅无法融入这个社会,连作为“人”的基本感知和情感都在被剥夺。
最重要的是……那直面深渊的直觉……
每回想一下次那种感觉,我心里就一阵紧似一阵地发慌,越琢磨越觉得后怕得不行,仿佛稍有不慎,那可怕的后果就会再次上演。
自己的任何行为,可能无形中加速了他自身和周围环境的“熵增”,使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缓慢的灾难。这比单纯的物理伤害更令人绝望。
自从亚叶差点牺牲,铃兰因自己而陷入深度昏迷开始……
我在思考深渊系统是不是为了维持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可能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锚定”了他对世界线造成的重大扰动。
就像一个巨大的“因果磁石”,会无意识地吸引周围的悲剧事件或放大已有的负面因果。他越想保护什么,可能越会扭曲这个过程,导致更坏的结局……
虽然不一定直接由他造成,但会因他存在而概率剧增……
我意识到自己对铃兰的伤害不仅是过去式,更是进行时……
自己渴望赎罪,但任何试图帮助铃兰的行为,都可能因为系统的存在而适得其反,甚至需要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这让自己所有的善意和赎罪意愿都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下。
我成了铃兰病床边无形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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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被关押了多少天了?
这种模糊的察觉,让自己意识到,记忆,在不可逆地丢失。
而自己望向囚房的镜中……是一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在之前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一个人?”
“为什么……以前自己所接触的事物,甚至父母的脸……为什么感觉……都在慢慢消失?”
无论是美好的记忆,还是痛苦的记忆,那些构成“安提是谁”的美好记忆——关于穿越前的平凡生活、与安托初遇的温暖细节、与索菲亚的日常互动……
这些珍贵的、定义他“人性”的部分,在一次次死亡重塑中,似乎都被系统当作“冗余信息”或“低效能量”优先剥离或覆盖……
“我以前的名字是什么?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甚至忘记了我为什么会忘记?”
这种强烈的疏离感在不断摧毁他作为一个人的认知。
系统可能在用吸收的“信息熵”或结契灵魂的碎片,缓慢地“填补”他被消耗的自我,使他逐渐变成一个由痛苦记忆、他人灵魂碎片和深渊能量构成的混合体,一个真正的“异类”。
“我只记得……这里是我梦寐以求来到的地方……可我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被他人误解和排斥,连他自己都逐渐失去“我是谁”的答案。他拼命想守护的“过去”(与安托等人的回忆,恰恰是系统在剥夺的东西。
他成了一个行走的、不断自我消解的悖论。
他可能已经遗忘了自己为何如此痛苦,只留下空洞的悲伤和本能的守护冲动,让他的悲剧蒙上一层更荒诞、更凄凉的色彩。
这比任何肉体痛苦都更彻底地摧毁了他作为“人”的根基。
似乎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
当看守例行公事般打开门,示意我有“放风”时间——一种在严密监控下的、在冰冷走廊里像幽灵一样游荡的“恩赐”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飘向医疗区。
我空洞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虽然身后有看守我的干员陪同,但我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虚空上一般,毫无实感,毫无情感,毫无意义……
隔着厚厚的观察窗,我看到了她。
小丽萨。
曾经温暖的小太阳,如今像一尊精美易碎的人偶,躺在洁白的病床上。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被污染的视野里,她身上缠绕着无数代表生命流逝的、黯淡到近乎断裂的灰色光丝。
其中一缕……不,是好几缕……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着,挣扎着。
最终……连接在我右手手背上那颗硬币大小的、光滑如镜的深渊源石结晶上……
不是幻觉,是系统让我“看”到的真相。
我对她的伤害不仅是过去式,更是进行时。
我渴望赎罪,我甚至想冲进去握住她的手,祈求原谅……
但我不敢!我的靠近,我的触碰,会不会像催化剂,加速那些光丝的断裂?
会不会让系统吸收更多她残存的生命信息?我的赎罪意愿,本身就是她脖子上无形的绞索!
绝望像冰冷的铅块,灌满了我的胸腔。
“啊……嘎啊……呜啊啊……啊啊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压抑的呜咽。
我想说话,想喊她的名字,想疯狂地道歉……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野兽般的嘶鸣。
多久了?我多久没有正常说过话了?
还是说……语言的能力,也如同我的听觉,我的情感一样,被深渊当作“无用之物”剥夺了?
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看守的干员警惕地靠近一步,路过的干员们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我。
他们的脸,在我眼中早已模糊不清,被一层裹尸布般的灰暗光晕笼罩。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是最深层次的厌恶、恐惧和怜悯交织成的冰冷浪潮。
是啊,是我害的。这厌恶,这恐惧,再也无法抹除了。
我眼中的世界,彻底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比魂界更死寂、更幽邃的灰暗。
之后是……我最讨厌的吃饭时间……
他们将餐盘放在小桌上。
很丰盛,色彩鲜艳的蔬菜,香气扑鼻的炖肉,松软的稻米。在“别人”眼中应该是这样没错。
在我的视野里,它们只是一堆灰白、干枯、线条僵硬的素描。
死一般的灰白,我是不是连气味都闻不见了?
毫无食欲。
不,是根本没有“饥饿”的感觉存在。
身体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我僵硬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灰色的糊状物,是炖肉?还是烂泥?我颤抖地送入口中,咀嚼。
“呃——噗……”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像在咀嚼干燥的沙土,像在吞咽冰冷的纸浆。
每一口都是味觉的荒漠。每一口都是对“活着”这个概念的嘲弄。
看守在门外看着。他眼中的我,大概是一个对着精心准备的餐食皱眉、一个一脸嫌弃的怪物,一个不知感恩的疯子?
解释?有什么用?
谁会相信一个怪物的解释?
告诉他们味觉被剥夺了?
谁会相信深渊在啃噬他的感官?
这无味的质问,只是我无数苦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罢了……
死寂的夜晚。
囚房的灯被调暗。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
闭上眼?不。
黑暗是闪回的温床。
只要一合眼,自己死亡的瞬间就会降临——被刀剑穿插的剧痛、冰冷的窒息感、骨骼寸断的脆响!
紧接着,就是安托在火中焦黑的脸,巴克尔消失的残影,索菲亚飞散的灰烬!
还有……还有罗德岛干员们围在铃兰床边,压抑的哭声……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会无比清晰地、带着当时的全部感官冲击,扑面而来,挤压我的意识,让我窒息。
我睁着眼,虽然疲惫像山一样压来,虽然那灰暗的世界令人作呕,但至少……
至少能暂时逃离那循环播放的地狱影像……
这彻夜不眠的清醒,在别人看来,大概就是良心遭受无尽谴责的证明吧?
一个无法安眠的罪人。多么讽刺。
我感觉到了。
灵魂深处,那最后一点点属于“安提”的、温暖的、柔软的东西——那个曾经因为来到泰拉而雀跃不已的灵魂核心——正在被更高维的、冰冷粘稠的黑暗一点点包裹、侵蚀、同化。
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
我会变成什么
一个只知杀戮的深渊傀儡?
一个彻底疯狂、只剩呓语的怪物?
还是……一具被系统彻底吸干、只剩下痛苦烙印的空壳?
“嘿…嘿嘿嘿……嘻嘻……呜……呜哈哈哈……”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破碎的笑声。
不是喜悦,是极致的自我厌恶,是对这荒诞命运的嘲弄,是对那个正在被吞噬的、名为“安提”的可怜虫的告别。
囚房外,透过观察窗,我能模糊地“看”到那个年轻看守的脸。
他脸上的光晕剧烈波动着,混杂着浓烈的恐惧和……深沉的悲哀。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深陷泥沼、浑身污秽、眼神疯狂、已经无可救药的……怪物。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我已经是了。
9:44 P.M. 天气 阴
罗德岛舰内 医疗部内
罗德岛医疗部那习以为常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平静被彻底撕裂了。
一种冰冷、锐利、如同实质般的恐慌感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源头,是一位刚刚踏入这片区域的女性——英格丽·威尼斯。
她拥有令人屏息的美貌,柔顺垂肩的金色长发,头顶一对灵动的狐耳微微前倾,白皙透亮的皮肤,精致如瓷的五官,那清澈明亮的橙眸本该灵动,但此刻却沉淀着寒潭般的冷冽。
她一身以黑红为主色调的装束,细节处点缀白金,黑色束腰上衣的立领蕾丝边,厚实外套袖口的红线装饰,内衬黑色百褶裙的流苏,腰间的宽腰带与垂落的红色流苏,颈间的银色项链与红色丝带小坠,肩披的红色领结。
身后斜背的黑色长刀,金色缠绕的刀柄末端闪着危险的光芒。
黑色纹理细密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无声却震慑人心的韵律。
她是铃兰的母亲。更是一位来自叙拉古的顶尖职业杀手。
干员们对她的恐惧,并非源于她过去的血腥履历,而是她那令人窒息的“执行力”,她都能一丝不苟、分秒不差地“兑现”。
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一个执着于细节到恐怖的完美主义者。
但这份能力,此刻却因悲痛而扭曲,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许多人还记得不久前的画面:叶影摇曳的窗边,向来横握刀剑的修长指腹,轻抚着女儿碎金般的发梢。
那曾经沾满鲜血的贴身手套,在翻动童话书页时竟折射出温柔的虹光。
那时的英格丽,是一个充满母性的女人。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被绝望击碎的母亲。
来自远方东国宫司丈夫的加急信件,简短却字字如刀——
一次不经意的占卜,揭示了他们心爱的女儿小丽萨正面临生命危险。
英格丽抛下一切,以职业杀手穿越国境的极限速度,从叙拉古疾驰至莱塔尼亚,登上了这艘承载着她最后希望的罗德岛本舰。
职业杀手的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了舰船内弥漫的异常氛围。
干员们躲闪的眼神,强装的镇定,刻意回避的话题……
这一切在她眼中,不过是欲盖弥彰的确认。
她不需要逼问,那冰冷的气场已然让真相呼之欲出。
“……丽萨在哪里?”
她的声音紧绷着,不是杀手的冷酷探寻,而是一个母亲濒临崩溃边缘的、带着颤抖的急切。
所有人知道,隐瞒已是徒劳。只能引她走向那间无菌病房。
当看到病床上那小小的身影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铃兰——她最爱的女儿,她生命中最温暖的光——
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人偶。
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空洞的眼神茫然地凝望着天花板,曾经盛满星光和勇气的眼眸里,只剩下死寂的灰暗。
没有回应,没有生机,只有冰冷的仪器证明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丽萨……!”
英格丽的声音瞬间破碎,那层杀手的坚硬外壳被彻底击穿。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
“……丽萨,妈妈来了……”
“看看妈妈……好不好?”
低语如泣,带着泣血的哀求和无法承受的悲痛。
她一遍遍呼唤,声音从急切到绝望,从哀求到哽咽。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那张熟悉的精致小脸,再也不会对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再也不会用软糯的声音喊她“妈妈”。
时间在无声的绝望中流逝。
终于,英格丽缓缓直起身。泪水早已在她白皙的脸上干涸,留下冰冷的痕迹。
那双清澈的橙眸,此刻被滔天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彻底点燃,血丝如同蛛网般攀上瞳孔,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灵魂。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医疗干员。
无形的杀气让空气都凝滞了。
“是谁?”
她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是谁……把我的丽萨……变成这个样子的?!”
一片死寂。
医疗干员们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提的存在,是凯尔希亲定的最高机密。
泄密,是绝对的禁忌。
“说话!”
英格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啸。
她身影一闪,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冰冷的刀锋已然架在离她最近的一位年轻医疗干员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紧贴着跳动的颈动脉。那柄曾经翻动童话书页的佩刀,此刻散发着死亡的寒光。
“告诉我,这一切的真相!”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否则,我不介意让这里……再多几具尸体!我说到做到!”
杀手的宣言,冰冷而绝对。她不是在恐吓,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执行的事实。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位被刀锋威胁的医疗干员,眼中充满了死亡的恐惧,但更深沉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位悲痛欲绝母亲的、难以言喻的同情。
这同情,最终压过了对保密条例的恐惧。
“……罗德岛囚房……底层……”
年轻干员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带着巨大的愧疚。
“一个……叫安提的男性……”
“安提……”
英格丽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她猛地收回刀,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医疗部的门口,只留下一室冰冷的死寂和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待英格丽女士离开后,那位被威胁的医疗干员立刻着手准备联络——
“在事情变糟之前,快联系阿米娅小姐!”
10:04 P.M. 天气 阴
罗德岛舰内 深层囚房
看守的干员只觉得一阵冰冷的风掠过,颈后传来精准而沉重的钝击,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英格丽的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鬼狐,精准地找到了钥匙卡,插入凹槽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厚重的合金囚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囚房内,一片死寂的灰暗。
安提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虚无,脸上凝固着一种超越了痛苦、近乎麻木的绝望。
散乱的头发遮住额头,褴褛的衣衫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不似活人。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感,仿佛生命的气息正在被无形的黑洞缓慢吸走。
他的状态,甚至比病床上的铃兰更令人窒息——铃兰是沉睡,而他,像是活着的死亡本身。
英格丽一步步走进囚房,鞋根踏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安提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她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地的“凶手”。
“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如同乌萨斯的寒风,冰冷刺骨,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
安提似乎被这声音触动,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抬起了空洞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灰暗,映不出英格丽充满杀意的身影。
英格丽缓缓抽出了背后的黑色长刀。
刀身在囚房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森冷的光泽,红绳缠绕的刀柄在她手中稳如磐石。
她将刀尖轻轻抵在安提的咽喉下方,冰冷的触感让安提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你……”
英格丽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知道……最折磨一个人的死法是什么吗……?”
她终于抬眼,那双橙红色的眼眸里,血丝如同活物般在瞳孔周围蔓延、缠绕,燃烧着疯狂的复仇之火。
“你马上就会知道……”
英格丽女士握刀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的悲痛而微微颤抖,刀尖在安提脆弱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我会让你……求死不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疯狂,如同地狱使者的宣告。
“像你让我女儿求生不能一样……!”
刀锋的寒光,映在安提那失去所有色彩、只剩下绝望深渊的瞳孔里。
复仇的火焰与永恒的虚无,在这一刻,于罗德岛冰冷的囚笼中,轰然对撞。
冰冷的空气凝固了。
我蜷缩在囚房最深的角落,像一只被剥光了壳的蜗牛,直接地暴露在刺骨的恐惧中。
脚步声,沉重、精准,如同宣告死亡的丧钟,敲打在金属地板上,也敲打在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每一步靠近,都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一分,挤压着我仅存的呼吸空间。
她来了……英格丽·威尼斯女士……我认得出她。
在那些还未被深渊彻底侵蚀的、遥远而模糊的游戏记忆碎片里,她是未来会加入罗德岛的干员“忍冬”,一位优雅而致命的杀手。
但现在,她不是干员。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被我夺走了光芒的、悲痛欲绝的母亲……
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失去了光泽,那双清澈的橙眸此刻像两块封冻的血色琥珀,空洞地映不出任何事物。
除了……我。
她的身影停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周身弥漫开来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恨意,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我灵魂都在哀鸣。
她缓缓俯身。
那柄曾守护过童话书页的黑色长刀,此刻带着死亡的森然寒意,冰冷的刀锋精准地贴上了我的前颈。
我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微弱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在刀锋下显得无比脆弱。
刀尖微微上移,最后停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耳垂下方,仿佛下一秒就能轻易切断生命的连接。
“回答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冰层深处传来,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冻彻骨髓的寒冷。
“是叙拉古哪个家族派你来的?”
说话啊?! 我在灵魂深处嘶吼。
解释!道歉!
告诉她一切都是意外,是阴谋,是深渊的诅咒!
告诉她我宁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伤害铃兰分毫!
告诉她我的愧疚像深渊一样深不见底,日夜啃噬着我残存的灵魂!
可是……
“呜……呃……啊啊……啊啊啊……!”
我的脸像是失智的精神病患者,而喉咙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只能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和嘶鸣。
是深渊的侵蚀彻底剥夺了我的语言能力?
还是极致的恐惧和那几乎要将我灵魂压垮的、海啸般的罪恶感,彻底堵塞了发声的通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毁掉一个母亲最珍视的孩子……这罪行,沉重得连深渊都无法吞噬……
我有什么资格辩解?又有什么脸面发出声音?
刀锋动了。
快得如同幻觉。一丝冰冷的刺痛在耳垂边缘炸开,伴随着细微的湿润感——是血。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我最讨厌浪费时间。”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那冰冷的刀尖顺着我的下颌线滑下,最后停留在喉结处。
没有用力刺入,但冰冷的金属和随之而来的,是刀剑嵌入皮肉的锐利感,让我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窒息感汹涌而来。
“如果你不说话……”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轻蔑,那轻蔑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绝对仇恨。
“我只能当你是某个家族培养的杀手……”
“为了那可笑的“忠诚”……装聋作哑。”
她刻意强调了某个词,带着叙拉古特有的、对无声执行者的残酷认知。
英格丽的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困惑,那冰冷的愤怒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她不明白。
像我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狼狈、如此年轻、身上找不到丝毫杀手训练痕迹的家伙,怎么可能……又怎么配……伤害她光芒万丈的女儿?
“为什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质问,如同巨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为什么丽萨……会因为你这种……”
这质问……多么熟悉。
像回旋的利刃,狠狠劈开了我记忆的伤疤。
这不正是我当初,在沃伦姆德的山巅,脚下踩着托尔瓦尔德时,心中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吗?
那样卑劣的丑角,凭什么夺走安托、巴克尔、索菲亚的生命?
而现在,这利刃调转了方向,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我自己。
是啊……像我这样……比托尔瓦尔德还要不堪、还要可悲的废物……
一个被深渊寄生、连存在本身都在污染世界的灾厄之源……
竟然害死了……不,是害惨了那个孩子!那个前途无限光明,本身就是一道温暖光芒的女孩……
那个……忍冬女士视若生命的女儿!
“——你?……为什么还要伪装成这副样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冰冷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仿佛被侮辱般的怒火点燃!
她在短暂的疑问后,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无法伪装的清醒意识——
那因愧疚而生的、极致的痛苦!
在她看来,这痛苦不是崩溃,而是……伪装?是逃避责任的表演?
不!不是的!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好可怕!好恶心!
谁来救救我!!!
求你原谅我!!!
原谅……我?
不……我不配……
救救我?
谁能救得了我这样的怪物?
我拼命摇头,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想把自己缩进更深的角落,我捂住耳朵,抱住脑袋,想把眼前这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从脑海里彻底抹掉!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让我面对!
“你无法用这种方式逃避……你有意识,你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却还在试图用这种丑陋的姿态蒙混过关……”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那愤怒似乎不仅源于仇恨,更源于我此刻在她眼中“拙劣的表演”,源于我展现出的这份极致的“丑陋”!
“你以为……你能骗过我的眼睛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起来十分可笑的挣扎在她眼中无疑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那份仇恨燃烧得更加炽烈。
咻!咻!咻!咻!
好快……太快了……如同四道冰冷的闪电划过。
我甚至没看清刀光,只感到四肢传来一阵瞬间的、奇异的麻痹感,随即是迟来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贯穿般的剧痛。
我的手臂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瘫软下来。
她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我控制肢体活动的关键连接点。
那手法,冷静、高效、残酷,是千锤百炼的技艺。
“呃啊……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惨嚎终于冲破了我堵塞的喉咙。
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深渊剥夺了我的味觉、嗅觉、甚至部分情感,却唯独将这撕心裂肺的痛觉如此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就只是为了让我更深刻地体会这份惩罚吗?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逃跑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宣告着结果。
刀光再闪——
这一次,是更深、更恐怖的切割。我感到四肢肌肉传来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活生生剥离的剧痛!
不是直接的骨头断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于骨肉连接处被精准地破坏了。
冰冷的刀锋似乎在刮擦着骨骼的表面,带来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触感。
“呜呜……!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异变发生了。
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粒子,无声无息地从我四肢的伤口处弥漫出来。
它们快速聚集、蠕动,如同时间倒流般,将那些被切断的连接修复,将深可见骨的伤口弥合。
剧痛并没有退去,甚至还留下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麻木感。
英格丽女士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她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脸上的愤怒被一丝惊愕和更深的阴霾取代。
“自愈……源石技艺?”
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神中的杀意更加凝重。
“很好……”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毫无征兆地刺入了我的腹部!
“噗——!”
一下,两下,三下,她如同最精准的外科医生,巧妙的切割着我的肚子。
剧烈的冲击和难以想象的疼痛让我瞬间弓起了身体!滚烫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堵住了我的惨叫,带来可怕的窒息感!
视野瞬间被血色和黑暗吞噬。我甚至来不及感受更多,意识就在剧痛和窒息的双重打击下濒临溃散。
我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某种重要的东西被粗暴地破坏了,剧烈的痛苦和空虚感席卷而来。
她抽出了那把已经被染红的刀,可以感受到身体的一部分被强硬地扯了出来,被她粗暴的甩在了一边……
“这样的话……你还能复原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实验性质的审视。
但回答她的,是身体深处,和那些被甩出的物体,它们再次涌现的黑色粒子。
满地不可名状的物体如融化了一般,向那腹部那不可直视的伤口缓慢凝集。
粒子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流向腹部的伤口,修复着被破坏的组织。
虽然喉咙气管处窒息的痛苦在缓解……
但那被刺穿、被撕裂的剧痛感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再生的过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漫长!
每一次再生,都像是在用烧红的烙铁重新灼烧伤口!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疼好疼好疼好疼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太痛了!痛到灵魂都在尖叫!
痛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
恐惧——那最原始的、对痛苦和消亡的恐惧——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那点可怜的愧疚……
深渊侵蚀下残存的本能,在极致的痛苦面前彻底爆发。
“呜哇啊啊啊——!!”
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充满了恐惧和求生欲的惨嚎,身体竟然在四肢刚刚被修复、剧痛仍未消退的情况下,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又是那熟悉又可悲可恨的行动——
我再一次逃跑了。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手脚并用地向囚房门口爬去——
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嚎叫,每一步挪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肉体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怕……?』
混乱的意识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问——
『这不是你应得的吗……?』
为什么经受那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这种我自己应得的折磨,我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怕疼……为什么???这不是我应得的惩罚吗?
但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它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痛苦的炼狱!
身体告诉自己,这根本不是我应得的惩罚!这根本就是无间地狱!
“别想逃!!!”
身后传来英格丽女士冰冷的怒喝!紧接着,是数道撕裂空气的锐响!
“噗嗤!咔嚓!”
背部和小腿传来难以想象的剧痛。
仿佛整个身体都被狂暴的力量狠狠砸碎。
我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剧烈的冲击让我向前差点扑倒,鲜血混合着胃液从口中狂喷而出。
痛!超越极限的痛!
明明感知都被剥夺了,为什么痛觉如此清晰而残酷?
每一次攻击带来的伤害,都像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
折断的骨头被反复斩击,新的痛苦叠加在旧的痛苦之上,我的惨叫声已经嘶哑变形,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和厌烦。
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呕吐感的支配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感觉攫住了我。
是死亡的气息。
如此真实,如此迫近。
不再是沃伦姆德废墟上那种带着绝望的终结感,而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存在本身将被抹除的虚无感。
无数死亡的瞬间在脑海中闪回。
每一次死亡带来的绝望。每一次重塑后更深的迷失感。
每一次试图守护却最终导致毁灭的无力感。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
已经……不知道了。
在失去安托、巴克尔、索菲亚之后,我的手中,早已空无一物。
现在,连铃兰的光,也被我亲手掐灭。
自嘲的念头如同深渊的缠绕。
这样狼狈不堪地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吧?
如此愚蠢,如此无趣。
一个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留不下的……最差劲的存在。
【我应该消失……】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
但讽刺的是,连“消失”这件事,我都无法自主掌控……
这份弱小,实在太可悲了。
我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绝望……
“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哭嚎着,语无伦次地求饶着,对生命的可耻执着,如同溃堤的洪水,从我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出,而身体像是打入了最猛烈的兴奋剂,如同四不像奇行种一般狂奔——
“不……不要……不要死啊!救命啊!”
“不想死!不想死啊!不想!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死不要死不想死不想死不要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已经死过那么多次,明明紧抓着那些逝去的生命留下的空洞,哭喊着无能者的丧气话,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废物……
却依旧在死亡临近时,如此丑陋地乞求着苟活。
“索菲亚……救救我……巴克尔……救救我……”
“救救我……安托……”
“救救我......莉娜………”
“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副模样……多么可怜,多么残酷。所谓恶心的丑态,莫过于此。
胃液和鲜血交替着从口中涌出,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还能勉强活动的肢体,拖动着残破的身躯,向前方……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生路”,如逃亡的肉猪一般奔走……
直到小腿部那脆弱不堪的骨骼,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爬行奔跑的硬拖滥拽——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剧痛瞬间淹没了意识!我再一次,重重地扑倒在地。
这是……第几次摔倒了?
已经没有人会同情这副模样。
人们只会觉得滑稽,觉得不堪入目吧?
为了苟延残喘,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任何保有尊严的存在都无法容忍。
太凄惨了。
连卑微的虫子都显得更加可爱……
为了那点可怜的求生欲,不断玷污着生命本身应有的尊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污秽”本身吧……?
可我……不想……死啊……
即便如此,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指尖徒劳地抠抓着冰冷的地板,试图再往前挪动哪怕一寸。
为了那渺茫的、延续生命的可能性,卑微地挣扎着。
力量……终于彻底耗尽了。
指尖划过地面,连留下痕迹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哭嚎都成了奢侈。
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面。
这就是……最后的抵抗了吗?
“不想……死……啊……”
我如烂泥一般趴伏在地,只有微弱的意识在无声地乞求着。
而那双冰冷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高跟鞋,已经停在了我的身边。
死亡的阴影,如同最厚重的幕布,彻底笼罩下来。
“我会杀死你……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直到你连存在的意志都彻底崩溃……”
她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现在……消失吧!”
绝对的绝望。绝对的恐惧。
那把带来无数痛苦的长刀,带着终结一切的寒意,高高举起。
这一次,是绝对死亡的降临——
绝对性的绝望,绝对性的恐惧,这即将到来的死亡,竟然第一次那么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