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叶的内心,如潮水一般被搅乱了。
那管冰冷的致幻剂,曾是她“正义”的延伸。
当她在昏暗的地下室,看着那个虚伪恶心、因她悲愤之下撒出的幻毒剂而陷入恐惧狂乱的肥胖身影时,心中燃烧的只有冰冷的怒火。
安托那温暖的笑容与冰冷的遗体在脑海中交替闪现,铃兰——小丽萨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更是如同淬毒的匕首,日夜剜割着她的心。
是他……这个不死的怪物,他的存在就想是灾厄的漩涡……
他的失控能力摧毁了铃兰的灵魂!他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追杀他,是职责,是复仇,是净化这片被他的“诅咒”玷污的土地……
她无视了他的辩解……在她听来只是狡辩……
无视了他眼中的恐惧……在她看来是罪有应得……
当时的亚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除这个威胁,为了安托,也是为了铃兰。
他害死了安托!我最要好的的朋友!
因为他的卷入,他的特殊性,他就是那场灾难的导火索……
不仅害死了安托,还让铃兰……小丽萨……
让她纯真的灵魂因为他失控的力量而破碎!
这份仇恨刻入骨髓,是我行动的基石,他死一万次都不够!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
那短暂的、本能的复仇快意掠过亚叶不安的内心。
直到……那毁灭的阴影降临。
冰冷的死亡气息扼住喉咙,身体因瞬间的脱力和绝望而僵硬。
死亡的冰冷触感如此真实。然后……是那股毫不犹豫的推力……那声嘶吼……
“亚叶——危险!”
是他?!那个怪物?!
被猛地推开的瞬间,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垮了她冷酷执行者的外壳。
因为亚叶对他怪物般的恐惧,她甚至颤抖地收回了那本可以一起拉住安提,两人可以一起脱身的双手……
她狼狈摔倒,下意识回头,看到的是那张因极度恐惧和决绝而扭曲、却在最后一刻对着她……露出了什么?
一种荒谬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紧接着,便是地狱的画卷在眼前展开——血肉横飞,骨骼碎裂的恐怖交响,那具臃肿的身体在巨像的拳下化为烂泥……
时间停滞,她瘫坐在冰冷的焦土上,心脏狂跳如雷,冰冷的汗水浸透里衣。
喉咙里翻涌着血腥和胃酸的灼烧感。生理性的恶心让她剧烈干呕。
冰冷的现实如利刃刺入。
可……为什么?为什么正好是他?
为什么他要推开我?
为什么是那个我恨不得亲手撕碎、用毒剂折磨致死的“凶手”,替我承受了那必死的碾压?
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嘲讽,狠狠砸在她仇恨构筑的堡垒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并非对安提,而是对她自己坚信的“正义”逻辑——
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她的“正义”,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裂痕。
那是一种无力的愤怒与荒谬感。
更讽刺的是,这个她认定必须清除的“灾厄之源”,拥有着如此可怖的不死能力……
她眼睁睁看着那滩象征着绝对死亡的肉泥,在那些不祥的黑色粒子中扭曲、重塑。
这力量本身就是对她所有努力、所有追杀行为的终极否定和嘲笑……
没人能杀死他!甚至连罗德岛可能也……
但亚叶最后的道德良知的拷问着她的内心。
正是这个拥有被诅咒力量的“怪物”,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牺牲自己……尽管是暂时的来拯救她——
一个刚刚还在疯狂追杀他、欲将其置于死地的仇敌……这份行为的本质,是“守护”,还是“牺牲”?
如果是作为罗德岛干员、这是毫无疑问的,罗德岛所认可的最高尚行为准则之一。
这份“壮举”的光辉,冰冷地照射在她之前的追杀行动上,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
羞耻?
一种近乎“忘恩负义”的刺痛感,即使她内心拼命否认这个词。
她的品格强迫她去“看见”这份行为中超越个人恩怨的意志,这让她痛苦万分。
凯尔希的教诲在回响……
“无论如何,以生机喂养生机,以毁灭堆砌毁灭,这都是在抹杀生命的意义。 ”
“生命的价值应该由生命自己赋予;生命的意义应该由生命自己谱写。”
“生命的意义在于维系,而非剥夺。”
“在绝望中寻找微光,即使它来自意想不到的角落。”
“没人能拥有随意剥夺生命的权利。”
导师的话语如同警钟在混乱的意识中敲响。
亚叶告诉自己她不是屠夫,她告诉自己追杀安提,是为了基于他掌握的“真相”,是为了防止更大的危害,尤其是铃兰事件后,是为了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安提此刻的行为,无疑践行了罗德岛最核心的理念之一——为了守护他人,可以牺牲自己,无论对象是谁。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陷入了剧烈的认知失调。
撕裂般的愧疚令她无法否认安提行为中蕴含的某种……光辉。
这让她对自己的恨意产生了动摇,甚至对自己无法立刻对这份“救命之恩”产生感激而感到……愧疚。
不是对安提的罪行愧疚,而是对自己此刻内心的冰冷、抵触和残留的愤怒感到愧疚。
她恨他,却又无法彻底否定他此刻展现的、超乎常人的牺牲意志。
这种矛盾像两只巨手,撕扯着她的灵魂。
无论内心如何风暴,无论这份“救命之恩”如何沉重如山,有两道巨大的、血淋淋的伤痕,是亚叶灵魂中永远无法弥合的深渊——
可安托的死……
她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战友,是失去了一份信仰的温暖,一份精神的支柱。
安提的存在,他的特殊性,一定就是导致那场灾难、导致安托陨落的根源之一……
这份失去带来的痛苦和仇恨,其重量远非一次“救命之恩”所能平衡。
更何况他害的小丽萨可能一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灵魂破碎,生机渺茫……
那苍白的小脸,曾是罗德岛最温暖的光。而这一切,都源于安提那失控的爆发……
对一个完全无辜的孩子造成如此深重的、可能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份沉重的负罪感和对铃兰未来的无尽担忧,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亚叶心中任何可能萌芽的“谅解”。
她不能原谅……她绝不允许自己原谅……原谅他……
当灰喉冷静地剖析着武装感染者的本质,当她自己在愤怒中质问泥岩“你们做了什么”,当泥岩最终宣布撤退……
亚叶表面上维持着罗德岛干员的坚韧,内心却早已在这场惨烈的战斗和安提带来的灵魂震荡中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她看着安提第二次冲上去,用那刚刚重塑、脆弱不堪的身体挡在塞弗林面前,再次被泥岩的重锤砸碎。
那惨烈的景象,那无声的坚韧,让她胃部再次痉挛。
她看到了罗德岛同伴们眼中的复杂,看到了塞弗林彻底崩溃的绝望哭泣。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仿佛自己也快被这沉重的现实碾碎。
他……让这剑拔弩张的情况……再一次得到了转机……
硝烟渐散,泥岩带着巨像的轰鸣远去,战场只剩下死寂的余烬和浓重的血腥。
亚叶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蜷缩在冰冷焦土上、因剧痛而昏迷呕吐的身影。
他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悲惨。
不再是那个带来灾厄的怪物,更像一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破碎玩偶。
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激烈碰撞、翻腾、最终沉淀……
亚叶残留的生理充斥着恐惧与震撼……死亡的阴影和被救的冲击仍在神经末梢跳跃。
那无法言说的茫然与无措,是面对这份来自仇敌的“恩情”,她不知该如何自处,亚叶对这场无休止的悲剧感到心力交瘁。
最后,覆盖一切的、冰冷而沉重的坚冰——
仇恨、悲痛、以及那永远无法被动摇的——
不能原谅……
她无法像灰喉那样,将安提视为一个需要理性分析的复杂变量。
她无法像泥岩那样,将其尊称为“真正的战士”。
在她心里,安提永远,永远与安托遗体的冰冷、与铃兰病床的苍白、与那场吞噬一切的火灾紧密相连。
他虽然救了她,这成了她灵魂上的一块烧红的烙印,让她无法再纯粹地恨,但也绝不可能去善,甚至无法去感谢。
最终,所有的风暴在她眼中凝结成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决定。
她还是不能原谅他。
她无法代表安托和铃兰去原谅他。
但她同样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以个人复仇者的姿态去追杀他——那不仅违背了罗德岛的准则,也在那沉重的“救命之恩”面前显得卑劣而狭隘。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危险源:他的不死能力、他不可控的力量……
这一切都远超个人恩怨,关乎罗德岛乃至更广大范围的安全。
她需要一个裁决。一个超越她个人情感的、权威的、冰冷的裁决。
亚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专业,尽管其中仍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灰喉,卡达,请你们警戒四周,确保撤离路线安全。”
“断崖,来帮我一起检查塞弗林先生的情况,他需要医疗观察。”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到昏迷的安提身上,眼神复杂,但语气已然坚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至于他……给他注射强效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最高剂量。”
“再用最坚固的拘束装置,并将源石技艺抑制器全部启用,确保他全程处于深度昏迷和完全控制状态。”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这个决定加上最后的砝码,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们……把他押送回罗德岛本舰。他的存在、他的能力、他的罪行……以及……”
她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他在这里的‘一切行为’……都必须交由凯尔希医生亲自评估和裁决。”
这是她败给自己激烈情绪后的选择:她无法原谅,无法释怀,但她也无法再以私刑处置。
她将这份沉重的、充满矛盾与痛苦的“难题”,连同那个带来无尽灾厄却也两次舍身救人的“怪物”,一起上交给了罗德岛冰冷的制度,交给了那位以铁腕和智慧著称的导师——凯尔希医生。
这既是职责的体现,也是她在情感与道德的深渊中,为自己找到的一条暂时逃离的、制度化的“生路”。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安提的方向,开始专注于救治其他伤员,但亚叶的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沉重和孤独。
沃伦姆德的寒风,似乎比往日更凛冽了些,吹过议事厅广场的断壁残垣,卷起残留的焦糊味和未干的血迹。
硝烟虽散,但无形的阴霾却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把精致而独特的佩刀,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根耻辱与真相的界碑。
它的存在,无声地昭示着一切。
无论是罗德岛的干员、残存的沃伦姆德居民,还是尚未完全撤离的泥岩小队成员——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把刀,是塞弗林·霍索恩赠予独子托尔瓦尔德的礼物,承载着父辈的期许与家族的印记。
它太过独特,议事厅的每一个人都曾见过它被那个骄傲的年轻人佩戴在身侧。
塞弗林看到它时,那瞬间崩溃的表情,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脊梁的瘫软,那眼中彻底熄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都成了无可辩驳的证言。
这把刀的主人,绝不会轻易丢弃它,除非……
除非它的主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曾被他们视为凶手、被愤怒追杀、此刻却如同破碎玩偶般被拘束在锁间上的男子——安提——的手中。
这个推论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之前蒙蔽所有人的阴谋外壳。
安提并非纵火屠戮的真凶,他更像是一个被卷入漩涡、身负诅咒、最终以极端方式完成了复仇的……受害者?
更应该说是,复仇者?
无论如何,幕后黑手是托尔瓦尔德,且已被安提所杀这个结论,在残酷的物证和塞弗林绝望的反应面前,变得清晰而沉重。
罗德岛的情报分析与泥岩小队掌握的信息相互印证,断崖和卡达在危机合约行动中发现的蛛丝马迹,以及最关键的是——
当泥岩、亚叶、灰喉三人最终在火灾核心现场相遇,看着那些被刻意破坏的痕迹和残留的、指向托尔瓦尔德的线索时,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真相大白。
它像一束冰冷的光,照亮了黑暗的迷宫,却也让迷宫中的累累伤痕无所遁形。
沃伦姆德的悲剧……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讽刺。
罗德岛,是为了救治感染者、平息动乱而来。安托医生怀揣着最纯粹的善意,想要守护这座城镇。
塞弗林,作为前任士官长,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沃伦姆德的安宁与复兴。
甚至连泥岩和她的小队,他们的抗争,最初也是为了感染者群体的生存和尊严,虽然手段走向了极端。
没有人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
每一个人,似乎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试图阻拦惨剧的发生——
安托的救治,罗德岛的介入,塞弗林后期的奔走,泥岩最终下令撤退避免更大伤亡的决定……亚叶和灰喉在广场上的死守宣言,也是为了不让安托的牺牲毫无意义。
然而,悲剧依旧如同冰冷的洪流,势不可挡地碾过了所有人的努力。
“我们没能亲自将凶手绳之以法……”
亚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无力感。
她看着那把佩刀,又想起被拘束的安提,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安托牺牲的地方。
“不仅如此,我们甚至……没能保护好安托医生保护过的这座城镇。”
断崖沉默地擦拭着他的武器,卡达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小脸上写满了沉重。
泥岩庞大的身躯矗立在风中,厚重的岩甲似乎也承载着这份无奈的重量。
亚叶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真相洗刷了安提的一项罪名,却洗不掉她心中关于安托和铃兰的血痕。
塞弗林在昏迷中被罗德岛医疗组照料着,他梦中的巨人终究没能托起家乡,只留下一个在噩梦中无声恸哭的父亲。
议事厅似乎恢复了某种秩序,废墟中的清理和救助工作也在艰难展开,罗德岛舰船也已经抵达沃伦姆德市郊。
暴乱的威胁暂时退去,阴谋的迷雾被驱散。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正轨”——一种建立在巨大牺牲和废墟之上的、冰冷而沉重的正轨。
除了……
除了那个小小的、躺在罗德岛无菌病房里的身影。
铃兰——小丽萨。
曾经如同温暖小太阳般,用她的笑容和源石技艺抚慰着无数干员心灵的孩子。
曾经在战场上绽放出希望光芒的“光”。
此刻,她如同精致却了无生气的人偶,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
柔顺的白金色短发铺散在枕边,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掩盖了那双曾盛满星光和勇气的眼眸。
只有旁边精密仪器上微弱跳动的线条和缓慢滴注的药物,证明着生命还在极其脆弱地维系着。
病房外,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亚叶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身体微微颤抖。
她曾经那么多次看着挚友安托温柔的背影,如今却只能看着安托想要保护的孩子,躺在冰冷的仪器之中。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铃兰小姐……”
一个年轻的医疗干员哽咽着低语。
“她是……我们很多人的光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的,铃兰小姐是罗德岛舰船上的一束温暖的光,驱散阴霾,带来希望。
她的纯真和善良,她的坚强和勇敢,曾是多少干员在黑暗中前行的慰藉。
灰喉紧抿着嘴唇,一向冷静的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卡达靠在断崖身边,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连远去的泥岩,在得知这个小女孩的遭遇后,也寄了一封真挚的信件送至了罗德岛舰船。
亚叶猛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她用力抹去,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她只是个孩子……我们……我们很多次都只看到了她的力量和光芒,却忽视了她内心的坚强和那份……像阿米娅一样默默承担的辛苦……她在忍耐,在成长,用她小小的肩膀试图分担我们的重担……”
她想起铃兰在训练后疲惫却依然努力微笑的样子,想起她悄悄关心受伤干员的样子,想起她在自己焦躁时轻声细语的安慰……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针,刺痛着她的灵魂。
“可这么好的孩子……”
亚叶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目光死死锁定在病床上那毫无生气的面容。
“可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丧钟,敲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真相可以厘清,凶手可以被消灭,城镇可以重建,但一个孩子破碎的灵魂,一份如此纯粹美好的光芒的消逝……
这损失,沉重得让任何“正轨”都显得苍白无力。
亚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她的肩头在无声地耸动着,这一次,不再是之前被救后的复杂矛盾,而是纯粹的、为那个无辜孩子而生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该如何给安托交代?她该如何给信任丽萨、喜爱丽萨的罗德岛上下一个交代?她甚至……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灰喉走到她身边,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块手帕。
断崖和卡达也围拢过来,沉默地陪伴着。
沃伦姆德的寒风似乎也吹进了这艘移动的陆舰,带来刺骨的冰冷。
真相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将最深沉的悲伤和无法挽回的失去,毫不忌讳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束温暖了无数人的光,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3:42 P.M. 天气 阴
罗德岛舰内 囚禁室
冰冷的钢铁走廊深处,审讯室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安提被束缚在特制的座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抑制源石技艺的镣铐,脸上看不到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
很明显,在对方如此混乱的精神状态下,这场审问,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沃伦姆德的灾难和反复的死亡重塑中变得褴褛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泥土和呕吐物的污渍。
散乱油腻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盛满了死寂的灰烬,对周围的一切——冰冷的金属墙壁、刺眼的光线、甚至面前严厉的杜宾教官——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杜宾教官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状态极其糟糕的“囚犯”。
三个小时的高强度审讯,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杜宾的声音冷硬如铁。
安提的身体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散乱的头发完全挡住了脸。
他拒绝任何视线交流,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回答我!在沃伦姆德医疗点,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
杜宾提高了音量,带着审讯特有的压迫感。
回应她的,是安提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他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自己油腻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划出血痕。
“安提!看着我!回答关于安托的问题!”
杜宾厉声呵斥。
这一次,安提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痛苦!
他不再撕扯头发,而是用被束缚的额头狠狠撞向面前冰冷的金属桌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停下!快!按住他!”
杜宾立刻喝止,旁边的守卫也迅速上前按住他。
但安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他似乎在主动寻求这种痛苦。
他挣扎着,用肩膀、用身体去撞击束缚他的椅子和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嘶吼。
他的状态不是抗拒审讯,更像是在用自毁来逃避某个无法面对的、名为“安托”的深渊。
审讯被迫中断。
杜宾看着被重新控制住、蜷缩在椅子上剧烈喘息、眼神重新陷入一片死灰的安提,神情异常凝重。
她走出审讯室,对等候在外面的阿米娅、亚叶(虽然她极力避免靠近,但永远无法置身事外)以及其他几位高层干员汇报道——
“他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消极情绪。对涉及干员安托的信息表现出极端抗拒,伴随严重的自残和自毁倾向。”
“精神高度混乱,意识极其模糊,在这种状态下,获取可靠信息的可能性极低。”
杜宾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那种绝望和濒临崩溃的状态……如果是伪装,也过于真实和……痛苦了。”
此时,有人提出了严刑逼供的极端建议,但立刻被大多数人否决。
眼前的安提,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成粉末,任何额外的刺激都可能将他推向真正的毁灭。
或者……会引发更不可控的极端反应。
无计可施之下,众人的目光投向了阿米娅。
“阿米娅小姐……能不能拜托你……”
亚叶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既希望真相彻底揭露,又恐惧着真相可能带来的、她无法承受的冲击。
阿米娅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严肃。
她走进了审讯室,站在了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
她不需要言语,强大的共感能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充满同情地探向安提那一片混沌、充满裂痕的精神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阿米娅再次走出来时,她的脸色异常苍白,那双常常盛满希望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和……震惊。
她微微晃了一下,被灰喉及时扶住。
“阿米娅?” 小燕子关切地问着。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众人揭示了那如当头棒喝般的真相——
“他的情感……他的记忆……混乱、痛苦、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悲伤和……悔恨。沃伦姆德的悲剧……安托医生的牺牲……”
阿米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这一切……都源于一次……痛心的意外。一场被阴谋利用的、可怕的意外。”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众人,尤其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亚叶。
“他从未有过……也绝不可能有过伤害安托医生的想法!他对安托的情感……是真实的!那份失去的悲痛……是撕心裂肺的!……没有一丝一毫是伪装!”
真相大白,却冰冷刺骨。他不是蓄谋的凶手,却成了灾难漩涡的中心,背负着最沉重的罪责和最深刻的伤痛。
亚叶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阿米娅的话语像利刃刺穿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安提的无辜在安托之死上被证实了,但这反而让她内心翻涌起更剧烈的痛苦和……愤怒?
因为这意味着,安托的死,铃兰的伤,这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悲剧,竟然源于如此荒谬而不可控的“意外”……
而安提,这个被诅咒的“不死者”,既是受害者,也是这悲剧链条上无法摘除的一环?
那这一切……岂不是完全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但无论如何……”
阿米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
。
“他的罪行依旧无法避免。”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安提被带离的方向。
“铃兰小姐的状况……我还没有办法确认,是他主动还是被动造成的结果……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基于阿米娅的探查结果和安提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经过她与杜宾、以及亚叶等干员的紧急协谈,对安提的初步处置方案形成。
安提应当被转移至一间特制的、带有监控和抑制装置的囚房,严加看管。
阿米娅特别强调,绝对不可以再刺激他!
并为其提供基本的一日三餐、饮水和必要的卫生条件,在严密监控下,可给予极有限的、在高度安全区域内的短暂外出活动时间,以缓解其封闭环境下的精神压力。
“之后请医疗部的大家为亚叶小姐安排一次全方面的心理健康沟通。”
亚叶所承受的冲击、矛盾的心理和巨大的悲痛,确实需要需要医疗部专业的疏导……
而关于安提的所有信息,特别是他那特殊血液样本的分析结果、参与事件的初步评估,被列为最高优先级,加急向远在外勤的凯尔希医生进行汇报。
——————————————————————————
几天后,凯尔希医生的回复抵达,其内容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却又在阿米娅的意料之中:
1. 行动权限调整:在确保严密监控及随行安保人员的前提下,赋予目标有限的行动自由时间。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主舰低权限、非敏感区域。所有接触点需提前清场并部署监控。
2. 血液样本管理: 医疗部全体成员务必妥善保管目标血液样本及相关分析记录。该记录设定为最高保密等级,对所有人,包括非直接相关高层严格保密。任何查阅、使用申请必须经我本人或阿米娅的直接批准。
3. 医疗档案升级:目标的所有医疗档案,包括矿石病检测记录、生理监测数据、精神评估报告等,即刻提升至最高保密等级独立,加密存储。
4. 初步诊疗:在我返回罗德岛前,由医疗部负责监督目标进行初步的矿石病感染程度检查及基础维持性治疗。记录所有异常生理反应,特别是其自愈能力与矿石病及未知能量的交互反应。治疗过程同样需在最高保密条件下进行。
5. 后续安排:待我当前外勤任务结束返回本舰后,将单独与目标进行一次私下交流。在此之前,维持现有监控等级,避免任何非必要刺激。
——凯尔希
凯尔希的指令清晰、冷静,且充满了深意。
她没有将安提视为纯粹的罪犯进行严苛囚禁,而是基于阿米娅的情报和他自身的特殊性,给予了一种带有高度警惕性的“观察期”和基本人道待遇。
赋予有限的自由,是为了观察他在相对“正常”环境下的行为模式和精神状态,避免在完全封闭隔离下彻底崩溃或引发异变。
同时,将他的血液秘密和医疗档案提升至最高等级,安提身上蕴含的、可能颠覆现有认知的秘密,无论是关于矿石病还是他特殊的种族,并将其视为罗德岛的最高机密。
在囚房中,安提蜷缩在角落,对凯尔希的指令一无所知。
他空洞的眼神偶尔会聚焦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墙壁上微小的缝隙,仿佛想在这片死寂的钢铁牢笼中,挖出一条通往过去的、早已不复存在的微光之路。
他经受了太多次的死亡,精神状态似乎已近乎崩溃,正常人的姿态完全是一种奢望。
外界的一切安排,对他而言,不过是飘过深渊上方的、无关紧要的风。
他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废墟和无法愈合的伤痛。
清醒似乎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上,只有悲痛的回忆和损坏的感知,连同深渊疯狂蚕食他那仅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