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程笠雪返回书斋后,林羽阳和陆淮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林羽阳换上了一身熨帖的黑色正装,掩盖了些许疲惫,但眼神深处的沉郁却愈加浓厚,像暴风雨前铅灰色的海。陆淮则是一贯的简洁利落,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风衣,行动间几乎没有声音。
一辆流线型的黑色悬浮车悄然滑到“海上书斋”门口,车身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只有一种低调到极致却不容忽视的科技感。车门无声划开,如同张开巨兽的嘴。
“林先生,陆先生。”车内,一个身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兼安保人员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像冰冷的机械合成音,“空蓝宫专程前来接引。请。”
路上,车内静得可怕。车窗外是飞掠而过的城市霓虹和逐渐靠近的庞然岛影。车内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司机如同雕塑,沉默前行。车平稳驶向那座夜色中温润如玉又冰冷坚硬的堡垒——“明州玉垒”。
新建成的人工岛——“明州玉垒”——如同一座从沉睡海底升起的玉色堡垒,孤悬于黄浦江出海口外的深暗波涛之上。它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并非钻石般锐利,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而稳固的弧线,但覆盖其表层的特殊合金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雅光泽,又隐隐透着深海玄冰般的冷硬质地。灯光点缀其间,不像钻石的切割锋芒,更像精心嵌入玉胎的夜明珠,散发着恒定、不刺眼却足以割裂黑暗的光明,昭示着其不容置疑的存在与背后深不可测的能量。它脱离了繁华的外滩灯火,自成一体,如同海上一方沉甸甸的印玺。
悬浮车并未降落在岛屿可见的平台,而是通过一个隐蔽的侧翼通道,直接滑入了一个闪烁着幽蓝色引导灯的隧道入口。隧道内壁光滑如镜,材质带有某种类似青玉般哑光的温润感,灯光以特定频率闪烁,引导着车辆快速、安静地深入岛屿内部。驶过隧道时,陆淮注意到灯光在温润壁面上投下的流水般变幻的光影,竟隐隐透出一种古老的、仿佛玉器雕琢纹路般的秩序感。
当车门再次无声划开时,一股混合了特殊香氛、消毒水气的、异常清新恒温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奢华接待大厅,而是一处极具未来感的、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银色接待舱。舱壁材质似玉非玉,似金属非金属,触感冰冷而光滑,散发着微弱的玉石般的光泽。
一个身着同样带有玉石般温润光泽的银灰色制服、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的“接待员”站在那里,姿态精准。“林先生,陆先生,请随我来。”她的声音甜美却空灵,“方董已在等候。”
她转身,步伐轻盈无声地在前引路。脚下是同样温润光泽的地面。通道两侧依旧是温润冰冷的发光舱壁,偶尔有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线在地板或墙上流动。陆淮跟在林羽阳身侧。这里的空间感极其奇怪,温润的材质和稳固的弧度本该带来安心感,却因其巨大、空旷、安静和缺乏生气而制造出一种被吞没在玉石堡垒腹中的迷失感。他无法判断具体方位,只觉得在被引向核心。
走廊拐角处,一面墙壁完全由内蕴的光构成,形成一幅动态的深海投影。画面深邃,缓慢旋转的发光水母和巨大的深海生物在“玉璧”内游弋。然而,在某个视角的瞬间,那些游弋生物投射的光影在流动的壁面上,隐约勾勒出一个极其抽象、由无数断裂线条和几何碎片构成的眼球状符号。陆淮的目光一凝,脚步也几乎不可察地顿住。那符号带来的非人感和俯视感,与这温润稳固的“明州玉垒”之名形成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冲突。
无声引路的“接待员”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在一面光滑如玉的墙壁前停下。她在墙壁上一个难以察觉的光点轻触,墙壁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心区域凹陷,摆放着一组设计流畅、材质与岛屿风格一脉相承的银灰色座椅,围绕中心一点幽蓝光芒。墙壁是巨大的曲面屏幕,此刻显示着深邃的海底奇观,巨大的深海生物在光影变幻的水波中缓缓移动,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非现实的、来自深海的压抑氛围中。空间四周的阴影里,侍立着几名同样制服的“服务人员”,无声无息。
此刻,空荡的座椅旁,一人背对入口,负手而立,正“凝视”着墙壁上一条如移动岛屿般庞大的发光水母滑过的巨幕影像。
“方董,”引路的“接待员”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客人带到。”
那人缓缓转过身。灯光落在他身上。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银灰色西装,与这座玉石堡垒的氛围浑然天成。俨然一位成功的学者或温和儒商。
然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眸如同两块最上等的深色墨玉,吸收了所有投来的光线,幽深得看不见底。里面没有丝毫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极致平静,一种对来客带着无谓审视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羽阳兄,陆先生,”被称为“方董”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低沉,带着玉磬轻叩般的奇特魅力,“深夜劳烦二位,莅临我这‘明州玉垒’,实在失礼。鄙人方应洲。”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周全。温润玉岛的命名与他儒雅的外表似乎极度契合。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扫过这巨大的环形空间。
“取‘明州’旧名,寓沪渎之根;以‘玉垒’为号,求海上之固。”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语气淡然,“地方简陋,却也算清静。就在此浅谈片刻吧。”
林羽阳没有丝毫迟疑或客套,仿佛回到自己书房般,径自走向环形空间中心那组温润如玉的座椅,在其中一张沉稳落座。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熟稔。陆淮紧跟其后,在林羽阳侧后方的位置落座,动作同样利落,但眼角的余光却锐利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节——那些阴影里如同玉雕般静止的“服务人员”,墙上变幻莫测却隐含邪异的海底光影,以及那个被称为方应洲的男人脸上温雅却深不见底的笑容。
陆淮这些年跟着林羽阳处理过诸多与“异常”相关的棘手事务,“空蓝宫”这个名号早已不再陌生,甚至称得上“常客”。然而,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揭开这庞然冰山更危险的一角。
表面上,“空蓝宫”是全球顶尖的非公开技术投资集团与文化遗产管理机构。它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影响力,触角遍布尖端科技、深海勘探、新能源、考古发掘乃至太空探索领域。它热衷于资助冷僻的考古项目、收购濒危的文化遗产、甚至建立私人性质的“人类文明档案库”。张临最后参与的甘肃考察,其幕后最大的、近乎唯一的“非官方”资助者,正是空蓝宫。他们对那些失落的历史、禁忌的知识,以及深埋于地底或历史尘埃中的“异常物”,展现出近乎贪婪的收藏欲和强烈的控制欲。
然而,陆淮深知其本质。空蓝宫绝不仅仅是贪婪的收藏家或纯粹的资本巨头。它更像是一只盘踞在人类文明阴影深处的、由非人意志驱动的巨大章鱼。它运作的核心逻辑与寻常商业帝国截然不同。它的资金来源晦暗不明,一些项目的选择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完全不顾及投入产出比甚至研究者安危。更关键的是,它掌握着远超出人类已知科技范畴的奇异物品和技术——从能禁锢现实物理法则的收容装置,到足以扭曲认知的灵能信标——这些都不是人类智慧所能独立企及的产物。它们是来自“墙”之外、由那些古老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的代理人所“馈赠”或泄露的知识碎片。
其内部结构更是深不可测。从未有任何一位清晰的“所有者”浮出水面。它由数个被称为“主脑”的匿名高级决策层管理,这些主脑的身份、所在甚至是否纯粹是人类都存疑。一切实际运作都由类似方应洲这样的执行代理人出面。这些代理人往往学识渊博、举止优雅、拥有超乎常人的说服力和资源调动能力,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冷漠和工具性,仿佛只是更伟大意志延伸出的肢体,他们的优雅和温和,更像是精心穿戴的面具,用以与凡俗世界周旋。面对“异常”,他们的态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研究者对待危险标本般的审视与利用。普通人在他们眼中,如同消耗品或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方应洲看着林、陆二人落座,脸上的温和笑容依旧,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处毫无波澜。他在林羽阳正对面的位置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威严。
“二位旅途劳顿,本该准备些茶点。”方应洲的声音温润依旧,如同上好的瓷器相碰,“只是这座‘明州玉垒’初启不久,难免有些不便。见谅。”
他没有等待寒暄结束的意思,目光直接投向林羽阳,那目光深邃得几乎要将人看穿,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
“羽阳兄的气色,似乎比当年时疲惫了不少。”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张临先生……唉,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像他这样优秀的‘掘秘者’,折损在那种地方,真是巨大的损失。”他微微摇头,话语间流露出真诚的惋惜,仿佛张临的死只是价值巨大的资产报废,而非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他对我们项目的热情,以及关键时刻那种纯粹的……献身精神,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林羽阳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身体微微陷进去,似乎要将所有的疲惫和重量都交付给这冰冷的支撑物。他没有回应方应洲关于自己气色的点评,甚至无视了那毫无意义的叹息。
“方董,” 他省略了客套的“兄”字,“我们不是来悼念同学的。张临的死,你们清楚多少?或者说,”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刺向方应洲幽深的瞳孔,“你们提供了多少‘关键信息’,才把他引向那个结局?”
方应洲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淡去了一丝,并未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墨玉般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您知道,程小姐在加入我们之后,确实让企业的运作得到了更加强大的助力,本来我们在本地也是有一组快速反应小组的,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够抵达你们所在的地方,只要张临先生愿意晚一点,结局就会不一样,但是他作为‘守夜人’的操守似乎更胜于‘掘秘者’的兴趣,所以,张临先生的死并不是我们的原因。”方应洲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地笑意。
“他的死不是原因,而是结果,这笔账,我一定会从你们身上讨回来的。”林羽阳淡淡地说到。
方应洲的脸上那抹淡笑未曾褪去,反而在林羽阳那句“讨回”出口时,似乎加深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他微微摊了摊手,姿态优雅又带着一丝无奈的无辜,正要开口——
“私人恩怨不是那么有趣的事。”一个冷冽、清晰,又带着一丝慵懒磁性的女声,从环形空间另一端未被光线完全覆盖的阴影中响起。仿佛黑暗中凝结的冰凌破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此刻缓步从光影交错的暗处走出。她一身剪裁同样无可挑剔的银灰色裙装,与方应洲的西装相映成趣,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在温润光泽的地面上,竟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种无形的、仿佛踩着空气韵律走来的压迫感。她径直走到方应洲身侧的座椅,优雅地坐下,她的目光越过中心那点幽蓝光芒,直直落在林羽阳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也知道,”她的声音比在戈壁时更加从容,也更加冰冷,“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陆淮的眼角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当程瑾渝的身影从阴影中现身的瞬间,他按在口袋里的手瞬间握紧,硬物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刀,在不动声色间扫视了整个空间——入口方位、方应洲的反应、那些阴影中侍立者的动静……每一个细节。只要林羽阳有任何动手的征兆,或者对方有丝毫异动,他会毫不犹豫。
程瑾渝的出现,意味着局势瞬间进入极端危险状态。陆淮的眼神深处,再无一丝往日的温和沉静。
“‘海上书斋’只是我的店,”林羽阳微微侧过头,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了程瑾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淡得像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不是一个组织。” 这话既是对程瑾渝说,也是在隔空提醒陆淮,压制住可能因紧张而激化的冲突。但其中的疏离和抗拒,清晰无比。
“并不重要,”程瑾渝毫不在意地挥了下手,“反正你的目的也不会变,不是么。” 她的笑容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挑衅,“只不过在这里我们能坐到一起,也意味另一种可能性。”
林羽阳的目光彻底沉冷下去,不再有疲惫,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随时可能倾覆一切的寒意。他看着程瑾渝,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砸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也许我是过来取你们的命也说不定。”
空气凝固了,房间墙壁上游弋的巨大水母投影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那点幽蓝的光芒仿佛也随之摇曳不安。阴影里的“服务人员”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调整,更显紧绷。
方应洲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但并未惊慌,只是饶有兴味地观赏着这火花四溅的交锋。陆淮屏住呼吸,他已锁定了程瑾渝几个可能的闪避角度和发动攻击的路径,精神高度集中到极限,所有的感官都在疯狂预警。
面对林羽阳毫不掩饰的杀意,程瑾渝却笑了出来。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疯狂和绝对自信的、如同找到了新玩具般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了些许森白的牙齿:
“非常欢迎。”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颤抖,“但是这也要在这件事结束之后。”
“啪!啪!啪!”
她清脆地拍了三下手掌。
掌声落下的瞬间,整个环形空间骤然亮如白昼!环绕墙壁的巨大曲面屏幕突然熄灭,深海奇观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目而冰冷的纯白色光芒,自穹顶均匀洒下,瞬间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阴影,将这庞大空间里每一寸温润如玉的材质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刚才被程瑾渝和方应洲刻意留出的阴影区域——入口附近的通道口,以及环形座椅后方预留的空位处——瞬间显现出数道被强光勾勒出的清晰人影。
他们出现得极其突兀,如同从墙壁或空气中凭空析出。男女皆有,年龄各异,有表情如先前侍者般空茫僵硬的,也有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有高大壮硕如同岩石壁垒的,也有身形瘦削、气息缥缈仿佛融入空气的。林羽阳甚至在其中捕捉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都是在“异常”圈子里不同领域颇有“名声”的人物,至少也是在某个极端领域拥有不容忽视“天赋”的存在!他们的共同点是——身上都带着那种经历超越常人认知边界的、特殊的气息。
这些人影出现后,没有任何犹豫和喧哗。他们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神态,默默地走向环形空间中央,依次在那些空置的银灰色座椅上坐下。动作精准、高效、沉默。
眨眼之间,原先只有林、陆、方、程四人的空旷空间,变得座无虚席。
强光之下,环形空间中心的核心区域被照亮,那里空无一物,但显然是为某种展示而预留的。数十道或冰冷、或审视、或探究、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如同无数探照灯一般,无声而沉重地聚焦在林羽阳和陆淮的身上。一种无形的、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混合压力场笼罩了整个空间。
程瑾渝身体微微后仰,靠进舒适的椅背,“现在,”她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如同宣告,“主角都到齐了。”
当林羽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张瞬间坐满人影的环形圆桌时,那些或冰冷、或桀骜、或深藏不露的面孔映入眼帘。他低沉的、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喜怒的评述,清晰地打破了刺目强光下的死寂:
“总部位于巴黎的‘空蓝宫’,”他的视线在方应洲和程瑾渝身上极短暂地停顿。
“俄罗斯的秘密结社‘米高扬研究院’,” 目光掠过对面一个身材壮硕如熊、穿着剪裁考究但风格冷硬的深色外套、面容如花岗岩般毫无表情的光头男人,对方正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温润如玉的桌面。
“纽约的‘埃塞克斯特勤局’,”他的视线移向光头男人右侧不远,一位戴着无框金丝眼镜、气质冷静如同精密仪器的亚裔女性,她一身线条利落的黑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仿佛由黑色金属雕琢出的鹰徽,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所有人。
“英国的‘布莱克弗莱尔学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最不符合“异常圈”氛围的男人身上。那人年纪约五十许,头发微卷花白,穿着舒适的粗呢西装外套,里面是略显褶皱的衬衫,领口随意松着,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玳瑁眼镜,像是一位在图书馆深处钻研了一生的教授。然而,在那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却明亮异常,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和学者探究未知的灼热。
林羽阳的声音在报出这些名字时,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平淡得像在读一份物品清单。
“还真是人才济济呢。”
就在他尾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的陆淮身体微微向他倾斜了极其微小的角度,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气音,如同一次默契的补充注脚:
“还有我们,上海的‘海上书斋’。”
这句低语轻如鸿毛,却在这各自代表庞大力量或深厚渊源的圆桌旁,清晰地响起。它没有挑衅,没有宣示,更像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确认——在这个场合,在这个为处理远超常人理解的诡异事务而汇聚的舞台上,“海上书斋”虽然规模最小,但他们绝对拥有坐在这里的资格,无论别人承认与否。
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耳语,产生了微妙的效果。对面那位米高扬研究院的光头巨汉,叩击桌面的手指突兀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的钢针般倏然射向陆淮,里面混合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埃塞克斯特勤局的鹰徽女士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似乎对这个“小团体”的自我定位产生了一丝额外的兴趣。老教授从眼镜上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浓厚探究兴趣的目光,甚至嘴角还浮现出一个近乎赞赏的微小弧度。
程瑾渝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如同冰冷的刻痕加深了一分,显然很“欣赏”林羽阳和陆淮的姿态,无论其内核是底气还是虚张声势。方应洲则只是端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边的一杯清水,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抗、审视与算计的暗流。每一个落座者都如同一个独立运转且充满未知危险的强大旋涡。圆桌中心那点幽蓝的光芒似乎又微弱了一些,仿佛被这骤然凝聚的、无形而沉重的压力场所吞噬。
“诸位,时间宝贵。”程瑾渝开口, 似乎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清澈而带着穿透力的节奏,“感谢各位响应‘空蓝宫’的召集,汇聚于‘明州玉垒’。今晚要谈的事,关乎一个正在快速逼近的‘变量’,一个可能撕裂现有均衡,让所有‘墙内’的努力付诸东流的‘风暴眼’,没错,就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耶库伯盒’终于现世了。”
“耶库伯盒”!
这四个音节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空间里,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米高扬研究院的光头巨汉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背青筋瞬间贲起,如盘虬卧龙,他那磐石般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极致的贪婪与刻骨的忌惮交织。而埃塞克斯特勤局的鹰徽女士,她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布莱克弗莱尔学院的老教授,他的手猛地一颤,他厚厚的镜片后,那种学者探究的好奇瞬间被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凝重和无法掩饰的震骇取代。林羽阳的反应最为隐晦。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声,随即恢复如常。而方应洲脸上的温和终于完全敛去,只剩下冰冷如石般的专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似乎在评估什么。程瑾渝宣布的瞬间,他的眼神深处划过一丝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情感流露。
程瑾渝满意地看着这瞬间炸开的无声风暴。她享受着这绝对的、如同掀开地狱盖子的掌控感。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在展示一件早已属于她的艺术品。
“很高兴大家能对‘耶库伯盒’感兴趣,不过非常遗憾的是,虽然‘空蓝宫’已经掌握了‘耶库伯盒’的降临信息,但是却无法给出它的具体位置,这也是为了最小限度的保证诸位的冲突不要太过分。”始终,场上只有程瑾渝的声音。
“所以,还是尊重大家的意见,究竟是保留‘耶库伯盒’还是摧毁‘耶库伯盒’呢?我需要提醒诸位的是,这次的分组意味着分派别,今天这场会议,既是‘商讨’也是‘宣战’。”
“你的意思是?”那位鹰徽女士开口了,她的中文意外的好,根本听不出有任何掺杂着欧美那边的口音。
“为了‘耶库伯盒’的存续与否,自然会有不同的需求,大家都是信奉力量的人,该用什么方法自然不言而喻,但是爆发了大规模流血事件可就不好了,毕竟现实社会中的国家机器运作也是现实社会的规矩。”程瑾渝看向了那位鹰徽女士,解释到。
“既然空蓝宫有能力谈查到‘耶库伯盒’的位置,为什么不直接占为己有呢?”陆淮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无声却剧烈地冲击着强光下凝滞的空气。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程瑾渝身上,等待着空蓝宫代理人的回答。
“陆先生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务实。”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穿透力,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解释常识的耐心,“空蓝宫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祇。我们掌握信息,不代表我们就能无视规则,为所欲为。”她巧妙地避开了“独占”这个敏感词,转而强调“规则”和“限制”。
“首先,”程瑾渝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强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正如我刚才提到的,‘耶库伯盒’并非一件可以随意装进保险柜的‘物品’。它的‘位置’是流动的、变化的,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追踪一滴特定的水珠。强行定位和捕捉,需要动用足以撕裂现实空间结构、引发不可预测连锁反应的能量。”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的沉重,“这种代价,不仅仅是我们空蓝宫难以承受,更可能将整个区域,甚至周边脆弱的现实结构,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绝非我们,也绝非在座任何一位希望看到的结局。”
她环视一周,目光带着一种寻求理解的意味,仿佛在座的各位都是深明大义的同行者。
“其次,”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耶库伯盒’的‘存在’本身,就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与筛选机制。它并非死物,它渴望着被‘发现’,被‘触碰’,被强大的力量所吸引。强行压制它的这种‘活性’,试图将其禁锢,极有可能引发其更深层、更不可控的反噬。这就像试图用手去捂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只会让爆发的力量更加集中、更加致命。”她的话语带着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与其冒着被其反噬、玉石俱焚的风险强行独占,不如……引导这股吸引力,让它为我们所用。”
程瑾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变得深邃而富有煽动性:
“这就是我们召集诸位的原因。力量需要汇聚,智慧需要碰撞。‘耶库伯盒’是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可能开启新纪元的钥匙。它属于谁?或者是否应该存在?这不是空蓝宫一家能决定,也不应由一家去承担所有风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我们提供关键信息,提供这个交流与协作的平台,明确各自的立场与目标。无论是寻求理解与掌控的‘保留派’,还是决心将其彻底抹除的‘摧毁派’,都需要力量去执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羽阳、陆淮,以及那位米高扬的光头巨汉、埃塞克斯的鹰徽女士、布莱克弗莱尔的老教授……
“空蓝宫的目标,是确保‘耶库伯盒’的最终处置,是在尽可能小的现实代价下,由最具资格、最有能力的一方完成。无论最终是保留还是摧毁,其过程与结果,都必须可控,必须有序,必须避免将我们共同维护的脆弱现实平衡彻底撕碎。”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们相信,在明确规则和阵营的前提下,诸位展现的力量与智慧,才是最终解决问题的关键。空蓝宫,将作为信息的提供者、平台的维护者、以及最终成果的……共享者与见证者。”
“共享者?”林羽阳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如刀,“程小姐的意思是,无论我们哪一方拼死拼活,最终找到或摧毁了那个鬼东西,空蓝宫都要分一杯羹?或者,干脆坐收渔翁之利?”
程瑾渝迎上林羽阳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破的尴尬,反而绽放出一个更加优雅、更加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是她却没有回应林羽阳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嗯咳......瑾渝小姐。”
“林先生说笑了。‘共享’的是知识,是经验,是应对此类终极变量的方法。至于具体的‘成果’......自然是属于最终成功者的荣耀与责任。空蓝宫追求的,是秩序下的解决之道,是避免最坏结果的发生。我们相信,一个有序的、力量得以充分发挥的竞争与合作环境,对所有人都是最有利的。”
“那么,”那位一直沉默的米高扬光头巨汉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花岗岩在摩擦,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目光灼灼地盯着程瑾渝,“规则。具体怎么‘分组’?怎么‘展现力量’?怎么确定谁有‘资格’去碰那个盒子?空谈‘秩序’没有用。我们需要具体的契约。”他直指核心,显然对程瑾渝的漂亮话兴趣不大,只关心可执行的方案。
程瑾渝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她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当然。”她清脆地应道,同时抬起手,在面前的温润桌面上轻轻一点。
“嗡——”
圆桌中心那片预留的空间上方,无数细微的光粒子瞬间凝聚、重组。一份由无数流动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复杂符文和几何线条构成的立体契约投影,条款清晰,结构严谨,散发着冰冷的约束力。
“契约已备。”程瑾渝的声音如同宣告,“明确立场,签署契约。力量与智慧的角逐,将在契约的框架下展开。‘耶库伯盒’的归属,将由最终的胜者决定。而空蓝宫,”她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林羽阳身上,带着一丝深意,“将确保契约的执行,并……静候佳音。”
强光下,那份悬浮的幽蓝契约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漩涡,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预示着更加残酷的纷争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