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自己公寓客厅那张灰蓝色、棱角分明的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提线木偶。
他对面,那个自称“浓缩精华”的苏小萌,正以一种与她身材极不相符的、近乎霸道的姿态,陷在他最常坐的那个单人懒人沙发里。
那只巨大的泰迪熊被她像抱枕一样紧紧箍在怀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没了一半,只露出一颗顶着乱翘呆毛的脑袋和那双警惕地骨碌碌转的大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僵持。
咖啡厅里那场关于“浓缩”的激烈论证似乎耗尽了她刚才的爆发力,此刻的苏小萌像只暂时收起爪子、却依旧高度戒备的小兽,缩在毛绒堡垒后面,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林远这间线条冷硬、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得几乎有点性冷淡的公寓。
“所以……”林远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感觉喉咙里卡着砂砾,“你之前那些照片?朋友圈?还有……聊天记录?”他试图把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指向那个唯一的、却荒谬绝伦的结论。
苏小萌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起来,抱着泰迪熊的手臂又紧了紧,把脸往柔软的熊毛里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闪烁不定,带着明显的心虚,却还在努力地强撑着某种摇摇欲坠的“气场”。
“那……那是我表姐!”她的声音闷闷地从熊毛里传出来,带着点瓮声瓮气,气势比刚才拍身份证时弱了不止一星半点,“她……她玩机车的!人超飒!腿超长!照片……借我用用怎么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嘟囔,“聊天……聊天也是我!我……我模仿她说话不行吗?我、我立御姐的人设可是很认真的!”
模仿?立人设?林远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聊天记录:
【方案太软,重做。】——想象一下眼前这只抱着泰迪熊的小土豆,努力板起小脸,敲下这行命令式语句的样子?
【这电影?浪费时间。】——她窝在沙发里,一边吸着牛奶一边嫌弃他精心挑选的文艺片?
【重型机车引擎的声浪,是自由的心跳。】——她穿着兔子拖鞋,一本正经地打出这种充满力量感的句子?
“噗……”一声短促的气音不受控制地从林远鼻腔里喷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可疑地抖动起来。
不行,不能笑,尤其是在那双从泰迪熊后面露出来的、带着明显控诉和羞恼的大眼睛的注视下。
“你笑什么!”苏小萌猛地从熊后面探出整个脑袋,脸颊又鼓成了小河豚,“不许笑!本御姐警告你!人设是灵魂!灵魂懂不懂!虽然…虽然载体出了一点点小偏差……”她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淹没在巨大卫衣裙里的、毫无起伏可言的“飞机场”,声音瞬间又蔫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灵魂是纯粹的!高冷的!飒爽的!”
“咳…懂,懂。”林远努力压下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严肃的表情,“那……苏小萌小姐…”他刻意加重了“小姐”两个字,“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面基’……是不是有点过于‘惊喜’了?”他委婉地暗示着“你可以回家了”这个选项。
然而,苏小萌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里面迅速蓄起一层亮晶晶的水光,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慌。她小嘴一瘪,刚才强撑的那点“御姐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遗弃小狗般的可怜巴巴。
“呜……林远哥哥……”软糯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杀伤力呈几何级数上升,“我……我跟家里吵架了……离家出走……表姐家也回不去……她出差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比真哭出来还要命,“我……我没地方去了……”她抱着泰迪熊,把自己缩得更小一团,可怜兮兮地补充道,“而且……我所有的钱……都用来修那个坏掉的机车了……它真的好贵……”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充满希冀和一丝狡黠?地望着林远,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林远哥哥……你人那么好……收留我几天好不好?就几天!等我表姐回来!或者……或者等我找到兼职!我保证!我会付房租的!真的!”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甚至努力挺了挺她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胸脯,试图表现出“我很可靠”的样子。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玩偶熊、穿着草莓卫衣裙、兔子拖鞋挂在脚上一晃一晃、眼泪汪汪自称“御姐”且“浓缩精华”的二十二岁“小朋友”,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理智在尖叫:拒绝!立刻!马上!送她去派出所或者随便哪个救助站!不然被邻居发现的话自己肯定是要被警察带走的!
但目光一触及那双盛满了水光、写满了“无家可归”和“求收留”的圆眼睛,再配上那张毫无攻击性甚至过分可爱的娃娃脸……林远发现自己的嘴背叛了大脑的指令。
“……几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苏小萌眼中的水光瞬间消失了大半,像是变魔术一样,亮起惊喜的光芒,用力点头:“嗯嗯!就几天!林远哥哥你最好了!你果然和网上一样靠谱又温柔!不愧是我看中的骑士!”她甚至拍了一下泰迪熊的脑袋,像是在庆祝胜利。
骑士?林远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不是收留了一个网恋对象,而是捡了一只……会说话、会装可怜、还自带毛绒玩具的、麻烦属性未知的……浓缩土豆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