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太阳已经升起许久。
卧室。
朝衡走近床边,轻轻推了推裹在被子里的人形轮廓。
“円香,该起了。”
樋口円香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点,茜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紫色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
“再五分钟……”
声音含混不清。
“和绯田小姐约的时间快到了。”
虽然朝衡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其中带着不容拖延的意思也很明显。
樋口円香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坐起身,眼神还有些迷蒙。
她抓了抓头发,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一会后。
带着円香下楼的朝衡驾车驶向283事务所。
路上,樋口円香靠着车窗,清晨的微光映着她略显困倦的侧脸。
尽管早餐喝了些咖啡,然而她依然有些困。
昨晚她是和透一起回来的,但今早她起来的时候透早就已经离开去上班了。
至于与绯田美琴的合作,樋口円香已经和所属的公司沟通妥当,流程上没有问题。
不过说是公司,实际上是向公司下属的工作室汇报。
当两人到达事务所的练习室的时候,绯田美琴已经到了,正在进行自主练习。
看到朝衡和樋口円香进来,她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却也带着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这位是绯田美琴小姐。”
朝衡介绍道,
“绯田小姐,这位是円…樋口円香女士,负责歌词创作。”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知道了面前这位是谁,绯田美琴略显高兴的与对方打了招呼。
“请多指教。”
樋口円香回应,声音带着她今早没睡醒的轻微慵懒感,目光却认真地在绯田美琴身上停留了片刻。
寒暄过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于是朝衡示意绯田美琴可以开始演唱准备好的曲目。
“哪一首?”
她询问。
“哪一首都行吧,觉得不反感的歌曲就好。”
不认为选特定的曲目有什么意义,因此朝衡有些随性的进行了回答。
绯田美琴走到练习室中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变得专注。
音乐响起,她的歌声随之流淌出来。
技术是完美的。
音准、气息、技巧的控制,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歌曲的每一处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然而,樋口円香觉得那歌声里似乎少了点什么能穿透空气、直接叩击人心的东西。
它像一件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艺术品,美丽却冰冷,缺乏生命本身的毛糙感和温度。
单纯从登台来说,这样的水平是足够了的。
她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感觉,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演唱结束,练习室里只剩下设备轻微的底噪。
“怎么样?”
朝衡问樋口円香的意见。
樋口円香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绯田美琴身上。绯田美琴也回望着她,赭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似乎在等待评价,也似乎做好了接受任何评价的准备。
“很厉害。”
樋口円香终于开口,声音轻缓,
“技术层面无可挑剔。”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但感觉……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在看一场完美的表演。”
绯田美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似乎有东西被触动了。
她微微抿了抿嘴唇。
樋口円香向前走了两步,离绯田美琴近了些。
“绯田小姐,唱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音准,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让绯田美琴愣了一下。
习惯于被评价技巧,被指出“情感不足”,但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地问她“想什么”。
因此,她思考了几秒,最后坦诚地回答:
“节奏,音准,气息控制,舞台走位……确保每一个环节不出错。”
“这样啊。”
樋口円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共鸣感,
“完美的技术,无数次重复练习堆砌起来的壁垒。”
随后又追问,
“坚持的是什么?”
“……成为偶像的坚持。”
绯田美琴的声音很稳。
“‘才能’与‘努力’?”
自言自语的轻声问了一句,并没有看着面前的任何人,樋口円香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又像是落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
朝衡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到了她自己,想到了浅仓透,想到了她们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既羡慕又无力的差距。
努力能弥补吗?或许能,或许不能,但除了继续努力,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过,她与绯田美琴是不同的,后者只是自己将自己困在了围篱之中,最终导致了希腊寓言式的困境。
但这也是一种个人特色与魅力,朝衡不打算做干涉或评价。
绯田美琴看着樋口円香,神情中掠过些许清晰的波动。
她听懂了。
那不仅仅是对她歌声的评价,更是某种同类的确认。
一种在追求极致、在才能的阴影下挣扎前行的人才能理解的共鸣。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那份认同和理解已然在沉默中传递。
“我大概明白了。”
樋口円香收回目光,看向绯田美琴,
“歌词的方向。需要一些……缝隙。让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能透进来的缝隙。”
她的话语充满创作者捕捉到灵感时的抽象。
接下来的时间,円香与绯田美琴迅速切入专业讨论,关于歌曲的情感基调、想传达的核心意象、甚至是一些细微的习惯。
朝衡安静地退到角落,看着她们深入地交流。
樋口円香拿着笔记本,时而写下什么,时而提出尖锐的问题。
绯田美琴则努力地试图描述自己那些模糊的感受,关于舞台,关于歌声,关于那些她无法用精确技巧表达的东西。
只不过她有些抵触过于深刻的剖析,绯田美琴不希望自己的坚持和信念被解构或评价。
能够理解对方的情绪,樋口円香回避了敏感的询问,逐步的将对话形成的认识提炼、转化,指向歌词创作的核心。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高,将练习室照得透亮。
朝衡看了看时间,随后走到正低头与绯田美琴讨论的樋口円香身边,声音放得很低。
“円香,我这边差不多了。”
他轻声说,
“初星学园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樋口円香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落回笔记本上,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嗯。知道了。”
她的回应简洁明了,带着对他工作安排的默许和无需多言的信任。
又与绯田美琴告别,朝衡离开事务所,驱车前往初星学园。
上午的校园里弥漫着青春的气息,树影婆娑,隐约能听到远处音乐科大楼传来的乐器合奏声。
现在是上午十点,朝衡走向音乐科大楼。
S altatio Musica专属的练习室,传出完整的、充满力量的乐队演奏。
他推开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练习室空间很大,各种乐器和设备摆放有序。
丰川祥子坐在键盘后,蓝发双马尾随着她投入的演奏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乐队的成员进行着协调,手指在琴键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
而一旁的八幡海铃、祐天寺若麦与椎名立希,提供律动的三人沉稳地支撑着乐队的演奏。
原属于律动组的日野森志步,此时她的贝斯在弹着旋律,带着强劲的加速推背感。
作为吉他主唱的三角初华抱着吉他站在靠前的位置进行演奏,金发中长发的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颊边,但歌声依然稳定,且相比起之前为工作室录制demo的时候要强上太多了。
冬马和纱拿着小号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相比起其他人,她要显得更投入些,毕竟小号的吹奏并不像其他乐器那么轻松。
她们正在排练新曲,相比起过去朝衡时期偏向实验感的Nu-Jazz和Jazz Fusion,此时她们的音乐更多的偏移向了Fusion和Pop。
各类音乐的元素都被掺入其中,复杂的编曲,多变的节奏,充满戏剧张力的旋律。
每个人都很投入,汗水浸湿了额发和训练服。
在技术层面,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她们的演奏已经相当成熟。
但冬马和纱紧锁的眉头,以及丰川祥子偶尔抬头与她对视时眼中闪过的压力,都在诉说着她们觉得还不够。
整体性有了,但那种能让灵魂跃动的、浑然一体的“乐队感”,似乎还差一口气。
果然,还是需要更直观地感受,而不是仅仅阅读报告。
在旁观这场练习的时候,朝衡在心里如此想着。
一曲终了,余音在宽阔的练习室里回荡。
主唱有些气喘,其他成员也停下来喝水、擦汗,或者低声交流着刚才的演奏。
冬马和纱正走向丰川祥子,似乎要指出什么。朝衡就在这时,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声在略显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练习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他身上。丰川祥子立刻站起身。
“制作人!”
其他成员也纷纷停下动作,向他致意。
椎名立希放下鼓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地看向他,三角初华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也望了过来。
朝衡走到练习室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成员,最后落在丰川祥子身上。
“状态不错。”
他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但感染力还可以更强。刚才那首的副歌的爆发力没完全出来,中段的衔接也有些拖沓。整体的‘呼吸感’不够统一。”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节奏的椎名立希和祐天寺若麦,
“整体完成度很高,但问题在于……太满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丰川祥子和三角初华,
“每一处余地都被填满,每个人都在尽力展现自己的技巧和存在感,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但反而失去了自如感和留白的余韵……虽然这样安排在情绪摇滚里不是不行,但是不适合S altatio Musica的曲子。”
他的点评简洁、直接,切中要害,基本没有多余的废话。
成员们都认真地听着,冬马和纱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显然朝衡的话与她的观察有不谋而合之处。
当然,只是一会,随后她又向朝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段时间两人的联系几乎完全中断了,自从上一次之后,朝衡来看她们练习的时间变少了,自己也做不出打电话或者联系的决定。
总觉得,主动联系的话就输了……虽然已经输给了某些人,但是主动联系的话就是输给自己了。
“再来一次。”
朝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他走到练习室一侧,
“从头开始。”
他尽可能的站远些,方便同时直观的观察每一个乐队成员,
“忘掉之前的安排,想想你们为什么要演奏这首歌,想传达什么,想触动什么。”
得到了调整的建议和要求,乐队的成员重新各自就位,调整呼吸。
朝衡抬手,对着丰川祥子的方向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她立刻会意。
手指落在琴键上,紧接着椎名立希的鼓棒跟着落下。
整个S altatio Musica再一次投入到音乐之中。
陪着乐队的成员们,一直到下午朝衡都呆在练习室里,只是期间为了午餐离开了一会。
而允许在合练练习结束之后,朝衡先一步主动的离开了她们的练习室。
原本想要跟上说些什么冬马和纱没来得及追上,等到她放下乐器到练习室外的时候,廊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这家伙!生日都记得给我送礼物,但是却不愿意交流吗!?
她的生日是五月底,原本是没抱什么希望了,毕竟朝衡在去过她家里以后,两人就再没进行过什么联系,她的母亲都调侃她终于被甩了。
但是礼物还是被快递送到了,还带着一封道歉信,就像是觉得之前面对面的谈话还不够正式一样。
这也是她一直忍耐到现在的原因。
而另一边,朝衡走向与秦谷美铃约定的地点——
一处位于社团活动楼附近、相对安静的露天休息区。
秦谷美铃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初星学园的校服,紫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柔软,但她的神情却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
看到朝衡,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准备好了。”
朝衡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手毬应该快练习结束了,记住我说的,拿出你的气势来——这是属于你们的舞台。”
话刚落地,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月村手毬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她正和旁边的花海咲季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训练后特有的兴奋红晕。
看到朝衡和秦谷美铃站在一起,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放缓了,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而这边的两人也有些意外,他们本想着是去Re;IRIS的练习室找到手毬的。
可既然在这里遇见了……
“手毬,有些事需要和你谈一谈……咲季,能稍微等等吗?”
为了防止她躲开或者气鼓鼓的跑过来询问自己怎么回事,朝衡首先向手毬打了招呼。
站在手毬身边的花海咲季,虽然她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多少也察觉到制作人要做一些事,因此她主动的向一边走了两步,靠近了制作人的位置。
“制作人?……美铃?”
有些迟疑的,月村手毬小步的走了过来,带着不解,视线微微下坠。
当她走近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秦谷美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勇气。
她挺直了背脊,向前踏出一步,直视着月村手毬的眼睛,她眼中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不容退缩的坚定。
“小毬。”
秦谷美铃说话的声音比平时略显高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瞬间吸引了两个路过的学生的目光。
“我和燐羽,重新结成组合了。”
月村手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燐羽……?”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联合演出后的傍晚,那次对话与告别,月村手毬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是的。”
秦谷美铃点了点头,双手在身侧罕见的握成了拳,话语却异常清晰,
“和283事务所的合作,这次……我们会重新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花海咲季站在朝衡身旁,玫红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晃,深海蓝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看好戏的兴奋。
而在秦谷美铃的面前,手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睛睁得很大,几乎可以算是瞪开:
“诶?”
“283和100Pro的合作企划。”
朝衡补充道,
“她们会是新的双人组合。”
像是想要消化这个信息,手毬眨了眨眼,随后说出口的话也断断续续。
“燐、燐羽……也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着暴风雨将要来临前的静滞感,某种更热烈的情绪将要到来。
“嗯。”
秦谷美铃点头,
“我们……”
她顿住了,那句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带着点挑衅意味的“我们在舞台上一决胜负吧”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手毬清澈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变得很苍白,说不出口。
“……我们决定重新开始。”
最终她说出口的是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示好,还是在诉说自己的心情,
“以偶像的身份。”
在面前,手毬像是呆住了一样的看了她一两秒。
然后,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阳光穿透云层。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猛地扑过来抱住秦谷美铃,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弃的,燐羽也是!太好了!”
怀抱温暖而有力。
秦谷美铃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
预想中的气愤、不安、甚至责备都没有出现,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激动冲击着她。
“诶!?小……小毬?”
她被抱得有点懵。
“笨蛋!”
手毬松开她一点,退后了一步,眼圈有点红红的,但笑容依然明亮得晃眼,
“你们两个大笨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担心?不是觉得被抛弃?不是觉得她们多余?
秦谷美铃看着手毬含着泪光的笑眼,那句没说出口的战书似乎变得不再重要了。
“我们……”
这样的发展让秦谷美铃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会加油的。”
“当然要加油!”
单手握拳的在侧腰高兴的顿了顿,手毬用力点头,
“我也会,Re;IRIS也会!到时候舞台上见,美铃!”
她的语气充满斗志,一旁的花海咲季也感到心潮澎湃,这样振作起来的对手才是最有意思的。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趁手毬与秦谷美铃还在对话,花海咲季看向了制作人,轻轻用手扯了扯他的衣服袖口,让他稍微靠近些。
她小声的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