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再一次抓住了她。
素世不语，只是看着眼前焦急的丰川祥子。
“素世，现在周围的一切都是你的记忆，都是假的!我们现在在舞台装置上，因为通感，你迷失在了这段记忆中，再不快点出来，你就会...”
“啪。”
素世猛地甩开那只带着温度的手，亚麻色发丝随着动作扬起，她抿住下唇。
“我知道哦。”
“欸?”
“我说，这一切，我都知道哦。”
丰川祥子的指尖僵在半空，素世她...本来就在人格崩溃的边缘，出现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
“素世，你再好好听我说，”之前在那几段记忆中穿行，足足消耗了大半的时间，再不抓紧，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凛凛子在通感之前也说过了...通感会映射出我们内心的情感，素世...你的过去...我都看到了，”
丰川祥子期望这时能够看到素世表情变化，但她的嘴角连一厘都没有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
好似谈论的是另一个人。
素世的情况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丰川祥子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她心中所想。
“你现在...失去了你自己的定位，在成为一之濑素世与成为自己之间，又因为现实的各种问题...”
“而一之濑素世的定位是完美的少女，你没有可以排出这些负面情绪的宣泄口，它们在你内心堆积，直到把你...”
“够了!”
素世的怒吼震碎空气，那秀眉攥起。
“好，既然你这么说...素世你知道的，身为收尾人，确保委托完成是我们的第一要务。”丰川祥子也来气了，她眉角下压。
“这四个月内，让你好好活着，就是我的目标!”
“给我回来，一之濑素世!”
丰川祥子再次探出手，企图抓住这只执拗的飞燕。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在她做出动作的瞬间不断拉长，素世阴沉的脸，慢慢抬起。
“你们收尾人都是这样。”
“呵。”
丰川祥子迈开步子，每一次抬腿道路又会再次延伸——她到不了素世身边。
“丰川祥子，你也知道这里是我的内心世界，我不接纳你，你又有什么能力带我走?”
可恶!
丰川祥子咬牙，只能看到那亚麻色少女距离她越来越远。
“善意...信念...幸福...大家都喜欢自诩正义的使者呢。”
素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都是这样...都是这样...自顾自地以好意的名义，随意插手。”
“没有人理解我...所有人都只是贴着标签在行动，一之濑素世，也只是一个标签。”
“早就该结束了...我还在恋恋不舍什么...等待被人拯救?等待那从未有过的月光?”
“哈，别闹了素世。在后巷的生活，你应该知道...”
“都市所有人都病了，病根扎深在每个人的内心。而你甚至连心都没有，还去指望那帮病人拯救你么？笑话。”
“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所有人的眼中只有自己，这就是都市。只有你素世在为了别人而活，你自己又是什么...那你...在都市中有存在的意义么？”
“都去死吧。”
“都去死吧。”
“......”
“......”
好似撞在了一堵墙上，丰川祥子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再次睁开眼，耳边是凛凛子急迫的呼喊声。
“第三十六次确认!丰川祥子...”
“凛凛子，我醒了。”
她看向四周，彻骨的寒冷包裹身体，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深洋，她正漂浮在最开始所处的海面。
“丰川祥子，救援行动失败了，现在我们只能确保你的安全!”
“深渊心灵纠正室准备上升!”
“不，凛凛子，再次下潜。”
“你疯了么!丰川祥子!还是刚刚的那次意识冲击让你暂时性失忆了!?”
丰川祥子沉默，她只是凝视波涛翻涌的海面。
凛凛子还在不断强调。
“素世她并没有迷失在她的记忆中，她是自愿停留在那段时光!既然本人意识清醒，甚至我们能更快带她出去。
但拥有主动权的素世，拒绝了我们的援手，她甚至将你排斥出记忆!”
“丰川祥子，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了!”
“凛凛子，还是...准备下潜。”丰川祥子重新开口。
“不...我是不会通过...等等，丰川祥子你要干什么!”
要求刚被拒绝，丰川祥子就深吸一口气，直接往下游去。
“没有深渊心灵纠正室，你连第一层记忆层都到不了!”
丰川祥子不语，她手脚划动。
“该死!”
“深渊心灵纠正室下潜开始!”
蓝光包裹住她，再一次带她深入那记忆深渊。
“丰川祥子，你太自私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外面还有三个人在等你!”
“你真的太乱来了!”
“我承认，每一次都是我的自私带来了问题。”
再一次坠入那深渊，丰川祥子目光不移。
“这一次的私心，是我为素世献上的无私。”
......
“哈，哈，哈，哈，哈。”
肺叶在胸腔内大幅度的一张一合，丰川祥子匍匐在后巷街道上，努力适应这里的记忆地点。
“丰川祥子，为什么要这么鲁莽。你要知道，二次下潜对人的灵魂负担极大，哪怕是专业心灵潜水员也不敢短时间内下潜二次。”
“不是你说的，已经没有时间了么？”倚靠墙撑站起来，她尝试性握紧拳头——力气明显比现实中小。
“在记忆之中，灵魂厚度反应你的身体素质，无论你的三值有多高，在这里你也不过是个普通女高而已。”
“也够用了，”丰川祥子点点头，她听见那熟悉的皮鞋声接近，整理下衣衫。“凛凛子，解除旁观者状态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把本就不多的能量浪费在这无用的记忆上?这就是你回来的理由?”
丰川祥子撕扯下自己手腕的衣袖，绑在五指间。“对我们来说，这些确实毫无意义，但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它们存在在这里，就说明...有人在乎。”
墙角那一头亚麻色头发闪过。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即使已经哭花了脸，小素世仍然努力分清前路，她两只小腿拼命甩着——她知道，若不跑快点，像她这样的小孩不用三分钟就会消失在后巷内。
这条路，爸爸说过很少有人走，我可以...
模糊的视野内出现了一道人影，素世心头一颤——是那些后巷毫无底线疯狂的耗子和扒手吗？她惊恐地抹抹眼睛...眼前之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身深蓝色干练女子校服，与那青蓝长发相衬，扎起的刘海下是一对有神的金瞳，少女双手揉在一起，理紧指缝间的布条。
丰川祥子与泪汪汪的小素世第一次对视，精致的像娃娃的女孩就这样愣在她的面前。
“素世，不要怕。”
素世没有抗拒，她没有见过这位姐姐，但从那笑容之中，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接下来就交给姐姐吧。”
耗子们戏谑的笑容在不远处响起，素世如受惊的小兽，一头跑向丰川祥子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衣角。
丰川祥子站起身，一个人护在小素世前。
“哪怕这会很难。”
素世没有见过战斗，准确来说，在后巷她的父亲把她保护的很好。八岁的素世也仅仅只见过鲜血，光是看到那一帮耗子就让她吓得走不动路。
“小素世!自己找掩体躲避!”
丰川祥子忙顾不暇，她只知道自己要拦下这群该死的耗子，把他们阻拦在身前一米，绝不能让耗子靠近小素世!
弯身侧避，反手二指刺向咽喉下部。毕竟是一打多，耗子们可不会给丰川祥子单打独斗的机会，他们只会仗势欺人。
但哪怕红值绿值紫值不如现实，身为收尾人的战斗意识可没有落下，而面对耗子的打法，丰川祥子选择的是——以伤换伤，以轻伤来换致命伤。
耗子的咒骂，丰川祥子吃痛的请喝，拳拳到肉的沉闷砰砰。
素世躲在随处可见的垃圾桶后，她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害怕的抽咽声憋进肚子里，不让丰川祥子担心。两只小脚叠在一起，脸蛋因为紧张通红。
打斗的动静慢慢平静，在耗子最后一声哀嚎后，素世身后就只剩血从尸体上滴落的滴答声。
她不敢回头查看结果，素世害怕...看到那不愿看见的结局。
等了很久，才传来脚步声。
来者一轻一重地走着，步调很慢，但很坚定。
下意识地抬头，是那令人安心的蓝色发丝垂落下来。
“素世...”丰川祥子脸上全是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不是伤口就是淤青，腰部还被划开一大道口子，幸好只是皮肉伤，并没有深到器官。
她蹲下来，再一次拍在素世头上。
那一对金瞳都饱含笑意，手从素世头顶滑下，牵住缩在素世怀里的小手。
“别害怕，”
指尖轻轻触碰那小小的手背。
“小素世，你要记住，无论追你的是耗子还是什么其他坏东西，只要向前奔跑就好了，不要停下的你的脚步。”
“姐姐，这些我都知道的，不跑快点我肯定会被他们吃掉!”
“现在的你...当然知道，”丰川祥子叹口气，再一次挤出笑容。
“你要一直记住，无论你遇到什么，都不要忘记前进。”
“我还会在未来等你。”
“......”
“......”
“丰川祥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切换到下一层记忆前短暂的黑暗中，凛凛子询问。
“我不知道。”丰川祥子感受身体上的疼痛，倒吸着凉气，但所幸没有伤到筋骨。
“哈?”
丰川祥子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思索了一下。
“或许...我就是想让素世看看，她还有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