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巢一号区上空五百米。
圆形舞台装置如悬浮的孤岛,俯瞰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都市,超过五百米的建筑并不少见,但在M巢只有寥寥几座屹立于夕阳之下。
“saki,小心!”
“小祥!”
舞台装置边缘没有任何护栏,丰川祥子迎着强风向前,蓝色发丝在夕阳下狂舞。那上升气流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掀飞,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之濑素世身上。
“凛凛子!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抱住她!尽量接触在一起,我们正在开启深渊心灵纠正室的使用权限!”
夹杂着风声,耳边传来凛凛子的指挥。
丰川祥子深吸一口气,她把那摇摇欲坠的人偶扶正。一之濑素世双手仍然放在贝斯上没有松开。
“丰川祥子,现在深渊心灵纠正室已经开启,触碰她的额头!”
余晖下,二人紧紧相拥。
口鼻眼耳在接触的瞬间仿佛灌上海水,腥臭而又冰凉,仿佛丰川祥子这一刻沉溺在深洋中。
“丰川祥子,不用排斥,这是她记忆浅层杂质所组成的海洋!你现在通过深渊心灵纠正室已经抵达她的内心,即将开始下潜!”
那海水灌入肺部,略微的不适感褪去后,丰川祥子再一次开始呼吸,她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状况。
那就是一望无际的墨色王洋,而她正在不断沉入脚下那漆黑一片的深渊,其中时不时闪烁出点点光彩。
“我们无法定位她的灵魂所在,深渊心灵纠正室将直达记忆最底层。你必须从底部逐层搜寻,带她回来。”
丰川祥子正在急速下沉,视野因为黑暗而不断缩小,她仅仅只能凭借略微闪动的光判断自己还需要多久抵达底部。
“现在舞台装置实时高度是六百米,差不多五分钟后舞台装置就会上升到一千五百米。”
“时间换算下,在这里你有五个小时的行动时间去捞出她。”
啪嗒。脚底传来坚实的触地感,丰川祥子知道她已经抵达素世记忆最深处。
丰川祥子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的“地面”冰凉潮湿,像是浸泡在泪水里的石头。
“记住,丰川祥子。在她的记忆中,你会看到各种时期的素世,不要去管,找到并将那个真正的素世带回来才是你的目标!”
“那如果时间耗尽后我仍然没有找到...”
“如果五小时后没有解决,深渊心灵纠正室会强制带你上浮,而素世的灵魂将永远迷失在她自己的记忆中。”
“说明就到这里。做好准备,丰川祥子!记忆场景追溯,启动!”
话音刚落,浮动在深渊最底部的光暴涨,将丰川祥子彻底吞没。
眼前景色变换。
“哈,哈,哈,哈...”
那记忆的海水从肺部抽离,再一次接触到空气,丰川祥子还稍有不适。
但空气中那熟悉的铁腥味和腐烂味,很快把她拉入状态——那是后巷之中最常见的味道。
她正站在后巷随处可见的街道边。
随即而来是一连串的皮鞋声,只有她半身高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跌跌撞撞跑过。
手伸到一半就停在空中,“素世...”她原来是后巷人么?
“丰川祥子,我再提醒你一句,”耳边传来凛凛子冷决的声音,“现在的你处于旁观者状态,只有确认眼前的素世是真正的素世后再去伸手,才能把她拉回来。每一次干涉素世的记忆都会消耗深渊心灵纠正室携带的能量,干涉太多我也无法确保还有上浮的剩余。”
“你自己考虑清楚。”
“我明白了。”
小女孩梳着背头,用红色的发箍将刘海箍在脑后,两道泪痕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醒目,那连衣裙的衣摆早就被后巷的泥泞污秽。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
如同走失在深林中的小兽,只能不断呼喊企图得到父母的回应。
小素世的速度并不快,但她双脚已经竭尽全力,花费了不少时间她才走出这段巷路。
而没过多久,一群闲散的耗子嚷嚷着从这经过。
“嘿嘿嘿,那个小家伙呢?”
“事先说好,她的手给我!”
“那腿我要了!”
“喂,小孩子的腿...真能装的上你那断肢?”
“我拿去卖眼怎么的!”
很快,就只剩丰川祥子沉默地站在路边。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
丰川祥子点点头,“素世...不在这里,真正的她,没有这种强烈的求生欲。”
“那就上浮到下一个记忆层。”
......
下一幕,率先闯入丰川祥子鼻尖的是一股淡雅的体香,那一头亚麻长发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此刻的素世穿着小一码的校服,五官还略显稚嫩,她正挂着丰川祥子所熟知的笑容与身边的同学交谈什么。
这是初中时期的素世。
“素世,你以前是在哪里学的这些!呜...我光是抓紧学业都做不到...”
“其实...只是我利用了娱乐的时间而已,”素世耐心诉说“你也可以做得到的!多合理分配时间就行了!”
“嗯嗯,素世你人也这么好...”
还没有有等这位同学夸完,各式的杂音就打断了她。
“因为她是从后巷来的吧...听说在那里,不做到极致就活不下去...”
“所以啊,除了这些,说不定杀人什么的...她也会吧...”
“而且我听说,她是单亲家庭欸,还有至今我们也没有见过她的父母...”
众人越说越乱,她们丝毫没有顾忌那位转校生逐渐低下的头颅。
“难不成她的父母都...”
“够了!”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平常软糯的素世此刻如一头发怒的狂狮,她从喉间喷出这两个字,同学们在这一时突然的暴起下闭上嘴。
那亚麻色刘海遮掩住她的表情,低着头,她挤出同学的包围圈。
“素世...”
丰川祥子的指尖与她的发丝轻轻掠过。
“怎么样?这个是她吗?”
手指在颤抖,催促丰川祥子拦住那奔逃的背影,但丰川祥子只是一声叹息,再一次她放下手。
“不...这个也不是...”
“真正的她,没有这般坚强的信念。”
“继续上浮吧。”
......
这一次上浮格外久,眼前陷入长久的黑暗,隐隐约约丰川祥子能够听到少女的哭喊,忽近忽远,但仿佛只是虚幻一场,她根本无法触及。
手中的力道不觉加重,五指握进拳心。
视野再度恢复,丰川祥子正站在月之森门口。
现在是上午,陆陆续续有同学在校门进出,大量身穿一模一样校服的少女淹没了她,但丰川祥子在人潮中一眼认出了素世。
不是哭喊也要奔跑的小素世,也不是被孤立仍努力融入集体的素世。
那月之森校服之上,蔚蓝的双瞳光是闪烁就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但现在...仍旧不是真正的素世。
“凛凛子,继续上...”丰川祥子最后的字语卡在嘴边,她看向天空,那一束光正穿透整个都市上空。
现在,她再一次看到光之种发射。
人群哄乱起来,在这异象下哪怕什么也没有发生,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和从众效应让这帮少女触发链式反应般,呼喊着四散。
“素世...”
喧闹的人潮中,一之濑素世倒在原地,她身体蜷缩在一起不停发抖,仿佛在渴求宽恕与原谅,但无数抬起的腿脚将她淹没,将她一次次朝苦难的忏悔给打断。
丰川祥子冲上前,她的手掌在触摸到那散乱的头发前一刻猛地停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内心的冲动。
丰川祥子咬紧牙关,她把手甩到一边。“不,这些都不过是她的记忆而已,你的举措根本无法阻止这些既定的片段。”
“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劝说自己。
慢慢起身,丰川祥子不敢再去看素世倒下的身影,她再度开口。
“这...也不是真正的素世,她最后的希望...还没有破灭。”
“凛凛子,继续上浮吧。”
......
手指轻轻拈住琴弓,素世眼眸低垂,能够看到琴弦在琴弓左右拉动下抖出虚影,悠扬的乐符汇入乐队的演奏声中。
最后的曲终,演出结束。一之濑素世起身致谢,放好乐器,从后台走回演出厅外的廊道。
其他成员仍然沉浸在演奏之中回味,现在走廊上只有一之濑素世一个人。
窗外的春光透过月之森特有的古典落地窗在走廊洒落一片片光格,春天,是万物勃发的季节。
而素世不语,青春少女的脸上没有一丝活力,她只是抱着一只手,毫无目的在走廊上游荡。
而在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又响起其他的声音。
还有人在走廊。
声音由远及近。
素世了然地抬起头,是那一头飘逸的蓝发,在春光下格外耀眼。
丰川祥子伸出手,她金瞳夺目如春日。
此刻,那迷失自己的素世与眼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定格在此时。
丰川祥子知道,这位就是真正的一之濑素世。
“终于找到你了,素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