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只有床头那个破手机屏幕闪烁着幽绿的光。
宋驰伸手快速拿过手机。
属于“混混宋驰”的本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驰!!!”听筒里炸开的咆哮几乎要震破耳膜,“你他妈死哪去了?!电话不接!人找不到!翅膀硬了是不是?!不想干了就他妈给老子滚蛋!”
电话另一头是山本组里负责管理他们这些底层打手、绰号“龙哥”的山崎龙二。
宋驰眼神一冷,他等对方咆哮的间隙,用尽可能平直的语调回答:“龙哥,我这几天被条子关进去了,在米花警署拘留室。”
“关进去?!”龙哥的声音拔得更高,“你他妈又惹什么祸了?废物!”
“追黑田那笔债。”宋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嚎得全楼都听见了,条子来了,我被关了三天。”
“关三天?!”龙哥嗤笑一声,“那你他妈是哑巴了?不会叫人?!这点破事都搞不定!”
宋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却依然平静:“我叫了,保释电话,第一个打给龙哥你,可是无法接通。”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宋驰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下去:“然后我打给了疯狗,他挂了,又打了阿彪、老六……却没有一个人接。”
“……”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宋驰的目光落在房间中滴水的破衣服上,落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落在自己粗糙、带着旧伤疤的手掌上。
一股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戾气,混合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猛地冲上喉咙。
“龙哥。”宋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再是下属对头目的汇报,而是一种不甘的摊牌,“我从十七岁跟着你,五年了,追债、看场、解决麻烦,脏活累活,哪样少干了?”
“……”
龙哥的呼吸声更重了。
“五年。”宋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狠狠的扎进对方耳中,“你答应过的工钱,我一分都没见到。这些年,我是靠着在居酒屋后厨刷盘子,在码头扛零活,才没饿死在这狗窝里。”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寂。
“黑田那笔债,还有后面那几个名单上的。”宋驰一字一句道,“钱,归我。 就当是抵我这五年……被你吞掉的血汗钱。”
下一秒——
“宋驰!!!”一直沉默不语的龙哥声音彻底扭曲,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怒,“你他妈说什么?!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敢跟老子算账?!”
“钱归你?!你他妈算老几?!老子养条狗五年还知道摇尾巴!你他妈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滚!给老子滚!!!”
“嘟嘟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急促而刺耳。
宋驰慢慢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的幽光映着他那张脸更显凶戾。
他盯着那忙音消失、重归黑暗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向后倒去,重新躺回那冰冷坚硬的床板上。
龙哥那种人,让他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比杀了他还难。
至于单枪匹马去山本组“讨薪”?
那纯粹是嫌命长。
宋驰理智的很,他知道,硬碰硬,是下下策。
现在,他首先得去做的,就是找一份新工作。
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站着吃饭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散发着霉味和过往污秽的狗窝。
多待一天,他都觉得难受。
然而,“堂堂正正”四个字,对着一张天生写着“给老子滚蛋”、“不滚,老子杀了你”的脸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接下来的日子,宋驰几乎跑遍了米花町稍显体面的招工点。
便利店——
他刚表明来意,收银台后年轻店员的脸“唰”地就白了,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店长几乎是跑着出来,搓着手,眼神躲闪:“那个……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暂时不缺人了。”
快餐店——
厨房主管看着他手臂上若隐若现的旧疤,头摇得像拨浪鼓:“兄弟,我们这儿都是细致活,你这……不合适、不合适。”
连送快递的站点,负责人打量了他几眼,干笑着:“哥们儿,你这气势……我怕你把客户吓着,影响公司形象……”
唯一一次“成功”,是一家开在小巷深处、生意惨淡的拉面店。
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实在缺人手,又看宋驰体格确实能搬能扛,犹豫再三,让他负责后厨洗碗和搬运食材。
宋驰干得很卖力,巨大的洗碗池里油腻的碗碟堆成山,他吭哧吭哧洗得又快又干净。
沉重的食材箱子,他一个人顶俩,搬得稳稳当当。
然而,麻烦出在前厅。
只要宋驰偶尔需要去前厅搬东西或者倒垃圾,他那张脸一露头,原本坐着的一两个客人立刻像见了鬼,要么匆匆扒拉几口面就结账走人,要么干脆直接转身离开。
几天下来,店里本就可怜的营业额雪上加霜。
终于,在又一个中午,宋驰刚把一大袋垃圾提出后门,就看见老板搓着手,一脸愁苦又带着恐惧地等在门口,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宋、宋驰……”老板的声音都在抖,“你看……这个……实在是对不住……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多、多给了一点……你……另谋高就吧……”
宋驰看着老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看他手里明显多出来的几张钞票,胸口堵得发闷。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只抽走了属于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工钱。
“该多少,是多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多出来的,我不要。”
老板没想到宋驰会这样,看着他那张凶狠的脸,一时间忘了害怕,只剩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