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瘦马奔跑了大半日,已甚疲累,这一带大军过去,兵荒马乱,未必便找到宿头,杨过怕在地上睡熟之后有甚毒蛇虫蚁侵害,于是从囊中取出一条蝇索,高高的缚在两棵大树之上,学着小龙女的睡卧之法,躺在绳上。睡到半夜,忽闻到一阵腥风,接着几声吼叫,此起彼伏。杨过吃了一惊,忙向吼叫处望去,这晚正是月尽夜,四下里一片漆黑,但他久处古墓,双目能在黑夜视物,只见碧油油四盏小灯笼慢慢走近,定神一看,原来是两头毛色纯黑的猛虎。这两头老虎身子又细又长,与中原常见的品种大不相同。二虎边嗅边行,走到掩埋小孩之处,四只前爪一齐爬搔。杨过大怒,欲待跃下打虎,苦于未携兵刃,那柄从蒙古兵手上夺来的长矛已在途中拋掉,眼见两条大虫牙尖爪利,猛恶异常,与之空手相搏,只怕自己受伤。正自踌躇,忽听西首砰腾一响,隔了片刻,又是砰腾一响,杨过于眼一望,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是一具长长的棺材,一跳一跳的移近。
棺材自行会动,那真是闻所未闻,杨过横卧绳上,惊得呆了,连大气心不敢喘一口。
那棺材跳了几下,在一株大树下停了,两头黑虎好奇心起,奔了过去,绕着棺材打圈,鼻中发出呜呜之声,伸出前爪在棺材盖上挖抓。突然砰的一声,棺材盖飞开,里面跃出一个又高又瘦的僵尸,左足笔直跃出,将一头黑虎踢了几个觔斗。另一头黑虎跃起咬他,给那僵尸抓住了头颈,掷了出去。这两头黑虎各有五百来斤之重,但这僵尸轻描淡写地一踢一掷,便将它们击出数丈之外。杨过见他如此神力,惊得全身都是冷汗。
两头黑虎吃了败仗,却不服输,远远蹲在地下,呜呜呜的发威,忽听得山谷后啾啾啾的叫了三声,犹如枭鸣,一团黑影如一溜烟般着地滚来。两头黑虎向那黑团迎去,站在它的身边,伏地摆尾,极是驯伏。那黑团滚定不动,原来是个全身黑衣的矮老头子,他皮肤漆黑,黑须飘飘,肩头站着一只极大的秃头枭鹫,毛羽也是纯黑。只听那矮子说道:“潇湘子,你怎么打我的小猫?常言道,打狗该看主人面,你这个不太无礼么?”他身子虽矮,说话的声音却是响若奔雷,轰轰轰的,将杨过的耳朵震得极不舒服。那僵尸冷笑一声,细声细气的道:“尼摩星仁兄,我又没有打坏你的小猫。这里给你赔礼了。”说著作了一揖。
杨过这时瞧得清楚,原来那这僵尸正是六年前攻入重阳宫、与丘老道打成平手的那个邪派高手,瞧他适才擒拿足踢的功夫,显然已功力大进。只是如此丑陋的一个怪物,却用上一个“潇湘子”的雅号,未免大是不称。两人把猛虎叫作“小猫”,矮的性如烈火,高的却是阴阳怪气,真是处处出人意表。
只听那尼摩星问道:“潇湘子,金轮和尚的事,是怎样了?”杨过听得“金轮和尚”四字,不禁留上了神,只听潇湘子冷冷一笑,在棺材上坐了下来,说道:“他单枪匹马的去和中原高手相争,吃了个大大的败仗。”
尼摩星哈哈大笑,他肩上的枭鹫也喀喀的叫了起来,声音极是难听。他笑了一阵,大声道:“我尼摩星**迢迢的从天竺赶来,却被金轮和尚先到一步,封了蒙古的第一国师。哼,哼,凭他的武功,能当得这‘第一’二字么?”潇湘子阴恻恻的道:“天下除了尼兄,原也无人当得。”尼摩星哈哈一笑,甚是得意,潇湘子也跟着冷笑了几声。尼摩星道:“潇湘子,你近在湘西,何以不跟他争一争?”潇湘子道:“小弟正在闭关苦练寿木长生功,无法分身,只好眼睁睁的让他称雄罢了。”尼摩星道:“现下你是练成了,怎么不去跟他争夺?可是害怕那和尚的金轮厉害么?”潇湘子道:“和尚有甚可怕?小弟是不敢惹啊。”
尼摩星又是仰天长笑,突觉他言语中之意颇带讥嘲,怒道:“潇湘子,你瞧我不起,是不是?好,我试试你的寿木长生功到底怎样厉害?”他说试便试,突然一团黑烟般向对方冲了过去。别瞧潇湘子身子僵直,行动却也是迅捷无比,他膝不曲、腰不弯,凭空窜出数丈,长臂伸出,已向尼摩星击去。只听砰的一撞,二人各自退出两丈以外。两头黑虎和枭鹫一齐大叫,声势凄厉惊人。
这一下碰撞,二人均知对方武功了得。尼摩星道:“潇湘子,你的功夫不错啊。”潇湘子仍是冷笑几声,道:“仁兄来自达摩老祖之邦,果然具大神通。”二人相隔四丈,举手行礼。尼摩星蓦地向外急奔,霎时之间已去得无影无踪,两头黑虎在后跟去,潇湘子跃入棺材又是砰腾、砰腾向西移去,渐行渐远。
杨过无意中看到了这幕怪剧,直等二人去了良久,方始定神,暗叫:“惭愧!我若非高卧绳上,只要给他二人发觉了,那里还有命在?”此时再也无法入睡,细思二人武功家数。他二人虽只一撞,但杨过看得明白,尼摩星的武功刚柔并济,只不知他小小身躯之中,从何处生出这等巨力来?潇湘子的寿木长生功却是寓退力于发劲之中,若非尼摩星劲力收发自如,非摔个大跟头不可。当年潇湘子就能与丘老道打成平手,此时功力大进,又练成了这寿木长生功,更是厉害,尼摩星与之势均力敌,自也是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