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帐门开处,走进四个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僵尸,忽必烈向国师与杨过引见,说是来自湘西的武学宗师潇湘子。第二人既矮且黑,乃是天竺第一高手尼摩星。
其后两人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双眼木然;另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
忽必烈请众人入座,向各人引见。原来那巨汉是回疆人,名叫麻光佐,自幼生有异禀,一拳可毙虎豹,后来又学得一身粗粗笨笨的武功,他武技虽然不精,但本力太强,粗浅的拳脚招式使将出来却是威力大得异乎寻常。那胡人是波斯商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国姓名叫作尹克西,他既学到了波斯的奇妙武功,又在贩卖珠宝之暇东寻西访,与中土武学名家切磋武艺,苦心钻研,竟然学兼中西之长,创出了一派奇门武学出来,听说忽必烈招英访贵,于是前来应聘。
尼摩星与潇湘子相视一笑,打量金轮国师,脸上均有不服之意,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国师的徒子徒孙,更是全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性子暴躁,早已忍耐不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幅员广被,天下英才无不来归。这位大和尚居然受封为第一国师,武功定是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地,咱们倒想开开眼界。”忽必烈微笑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来自天竺,而西藏的武功却是天竺传去的,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么?兄弟可有点不大相信了。”他这番话全是挑拨,盼望尼摩星与国师先斗上一斗,自己再收渔人之利,这话面子上是对尼摩星意存偏袒,心中却盼双方斗个两败俱伤。
金轮国师见尼摩星双目炯然生光,潇湘子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知道这两人内功均深;尹克西则嘻嘻哈哈、竭力装出一股极庸俗的市侩气,心想汉人言道:良贾深藏若虚,此人越显无能,只怕越有家底,倒不可小看了,那巨汉麻光佐却是不必挂怀,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受封国师,是太后、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典,老衲本来愧不敢当。”
潇湘子道:“那你就该避位让贤啊。”说着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边微微冷笑。
国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笑道:“这块牛肉是这盘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尔伸筷,偶尔夹着,在佛家称为缘法罢了。那一位居士有兴,尽可夹去。”说着举筷停在盘上,静候各人来夹。
麻光佐不明白金轮国师语带机锋,说的是一块肥大牛肉,其意所指却是蒙古第一国师的高位,见他夹着牛肉让客,当即伸筷去接。他筷头将要和牛肉碰到,国师手中的一根筷子突然横出,与他筷子轻轻一碰,麻光佐只感手臂剧震,把捏不定,一双筷子竟落在桌上。国师的筷子放开了牛肉,牛肉尚未落到桌上,他筷子已及时缩回,夹住了牛肉。众人愕然相顾。麻光佐还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这次你总再也碰不下了。”伸筷再去夹肉。国师又是一筷横出,这一次麻光佐抓得极紧,果然震他不下,却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他一双筷子断为四截,犹如刀斩一般,两个半截落在桌上。
麻光佐大怒,大吼一声,扑上去要和国师厮拚。忽必烈笑道:“麻壮士不须动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饭再较量不迟。”麻光佐畏惧王爷,恨恨归座,指着国师喝道:“你使什么妖法,弄断了我的吃饭家伙?”国师一笑,筷子仍夹着牛肉,伸在身前。
1.
尼摩星初时也没将金轮国师如何放在眼内,待得见他内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觑。他是天竺国人,吃饭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说道:“肥牛肉,大汉子抢不到的,我,想吃的。”突然五指如铁爪,猛往肉上抓去。国师横出右边一根筷子,快如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指尖五处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声,向他手腕斩落。国师手臂不动,倒竖筷子,又颤了几颤,尼摩星突觉筷尖触到自己虎口,疾忙缩回,同时掌心一股内力发出,国师那根筷子转了回去,仍将牛肉夹住。他出筷点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牛肉尚未落下。
杨过等都瞧得明白,就在这霎时之间,二人已交换了数招,国师出筷固然极快,尼摩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缩手避开,武功也着实了得。潇湘子阴恻恻的叫了声:“好本事!”
2.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太客气啦!你推我让,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却让得菜都冷了。”说着慢吞吞的伸出筷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只镶金玉镯相互撞得玎玎珰珰乱响。他筷头尚未碰到牛肉,国师的筷子已被他内劲激得微微一荡,原来他竟抢了先着,使内劲逼得国师的筷子伸不出来。
尹克西内力本来不及国师,只是适才尼摩星眼见抢不到牛肉,竟震断了国师的筷子,国师不愿让旁人得知自己筷子已断,此时筷子断处正用内力粘住,难以发力攻敌,也只好自认倒霉,但他身为国师,自是才智不凡,心念一动,索性让尹克西夹着,同时一股内力从筷子发出,劲力传到尹克西筷上,再向他手臂撞去。
国师只攻出了三成内力,原本不足以与尹克西抗衡,但他趁着尹克西劲力回收的时机反攻,连带着尹克西的内力一起撞了过去。尹克西知道厉害,急忙运劲还击。那知国师的内劲忽发即收,牛肉本已给尹克西夹去,给他自己的劲力一送,重又交回到国师筷上。国师以巧劲化解了尹克西的反击,笑道:“尹兄定要推让,实在太客气了。”
这一下是以巧取胜。尹克西中计,只得收筷而笑。这种在礼让之中考较功夫,只能一招即过,如缠斗不休,未免失了大宗匠的身份。他转筷在盘中夹了一小块牛肉,笑道:“兄弟一生所爱,只是珠宝财帛,肥牛肉却不大喜欢,还是吃块小的罢。”说着送肉入嘴,慢慢咀嚼。
金轮国师心想:“这波斯胡武功厉害,气度也复不凡,若真动手,倒是个劲敌。”转头向潇湘子道:“老兄如此谦让,老衲只好自用了。”说着筷子微微向内缩了半尺。
3.
他知潇湘子内功极深,不敢大意,筷子缩回半尺,就是发出内劲时近了半尺,而对方却远了半尺。潇湘子自是知晓他的用意,冷笑一声,筷子缓缓举起,突然如闪电般抢出,夹住了牛肉,借势回夺,竟给他拉回了半尺。
金轮国师没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运劲回夺。二人齐运内力拉夺,国师忽地筷子一振,一股内力急冲而前,潇湘子早有提防,也将内力变收为发,两股强力一冲,那牛肉仍是僵持不动。顷刻之间,二人一夺一推、一推一夺,拆了三个回合。
想那牛肉煮熟之后能有多大的韧力,如何经得起两大高手的拉夺?却原来国师与潇湘子的柔劲修为都已到了极高的境界,纵然是一张薄纸也不会破碎。
两人以巧斗巧,劲力转换得快捷异常。杨过却看得明明白白,正当二人由推劲改为拉劲,将那牛肉推得笔直的一瞬之间,突然伸出筷子,在牛肉上一划,两只筷子将牛肉划成三截,把中间一截挟了起来,国师与潇湘子各得左右一截。杨过这一下出手不在内力深厚,而胜在眼光准确,出手迅速,正抢到了最恰当的时刻。
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里?快快出来,郭靖,姓郭的小子哪!”呼声初时发自东边,倏忽之间却已从西边传来。东西相距几有数里之遥,似是一人喊毕,第二人跟着接上,但语音却是一人,而且自东至西连续不断,此人身法之快,呼声中内力之厚,均为世上少见。
各人愕然相顾之际,突然一人伸手将三块牛肉抢了过去,放入口中大嚼起来。众人都大吃一惊,同时站起,看那人时,却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满脸红光,笑容可掬。只见他在帐内地下的毯上一坐,吃得津津有味。
金轮国师的武功与郭靖在伯仲之间,尼摩星、尹克西、潇湘子这三大高手的武功都是远在李莫愁之上,杨过此时也已进入绝顶高手之列。这老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他们的营帐,从他们手中夺走牛肉,武功之高,显然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