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行宫的气氛很古怪。
作为临时驻跸的离宫,这里依旧称得上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地方官吏们战战兢兢地侍奉着,流水般的珍馐美味送入御膳房,又几乎被原封不动地撤出。
圣人,似乎真的转了性子。他不仅罢黜了宴乐,甚至连饮食都变得异常简朴,每餐不过一饭一汤两三素食,让那些挖空心思想要献上“江左风味”的丹阳郡守,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这位主宰天下命运的君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真正让行宫内外气氛凝重如铁的,是那些奉命守卫的骁果军将士。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隋最锋利的刀。可现在,这把刀的刀锋,却隐隐对准了持刀人自己。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关中汉子的倔强、思乡的愁苦,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暴躁。
他们不理解,为何仗打败了,却不能回家,反而要跟着皇帝跑到这烟雨江南之地,看那些吴侬软语的南方士族过着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奢靡生活。
现在,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道“抄书”的圣旨。
行宫偏殿,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书房”。百余张矮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摆放着笔墨竹简。而奉命前来的百名骁果军“识字者”,正穿着他们那身沉重的甲胄,盘膝坐在案后,面面相觑,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茫然,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被公然羞辱的愤怒。
让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来干文抄吏的活?这是皇帝在发疯,还是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来折磨他们?
司马德戡就站在殿门外,抱着头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材高大,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将军,”一名心fu校尉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弟兄们怨气很大。说……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就让他们受着!”司马德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何尝不觉得憋屈?可皇帝要亲自陪着抄,他能怎么办?带着弟兄们冲进去,说“陛下,咱们不抄书,还是直接反了吧”?
那不叫兵变,那叫送死。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皇帝的意图。这感觉糟透了,就像是在一片熟悉的战场上,突然起了弥天大雾,原本清晰的敌人,变得面目模糊,鬼魅起来。
正在这时,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司马德戡抬头望去,只见御座之上,那个穿着常服,同样盘膝坐在御案后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笔。
皇帝,杨广,或者说,李术,缓缓站起了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百名军士粗重的呼吸声。
李术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下御阶,开始在矮案的行列中,缓缓踱步。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经过一张矮案,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上面的竹简,有时会微微点头,有时则不置可否。
他就像一个最严厉的教书先生,在检查学生们的功课。
这让那些骄兵悍将们如坐针毡,握着笔杆子的手,比握着环首刀时还要紧张。
终于,李术停在了队列末尾,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将军案前。
“裴将军。”李术开口了,声音很淡定。
那老将军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动作却显得异常僵硬和痛苦。他的一条腿,似乎无法正常弯曲。
“圣人……”老将军名叫裴虔通,是骁果军中宿将,出身名门河东裴氏,在军中威望颇高。他也是司马德戡等人暗中联络,准备一同起事的关键人物之一。
“坐下吧。”李术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裴虔通那只不听使唤的脚上。那只脚的脚踝,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连军靴都撑得变了形。“将军的脚,是旧伤吗?”
裴虔通脸上闪过一丝苦涩,沉声道:“回圣人,是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便如万蚁噬骨,疼痛难当。”
这便是痛风。李术一眼就看了出来。在古代,这种因食肉饮酒过度而导致的“富贵病”,几乎无解,只能归结于“风邪”或“湿毒”,活活把人疼死。
李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殿外的司马德Ὕ,“司马将军。”
“臣在!”司马德戡心头一凛,大步入殿,单膝跪地。
“传御医。”
“遵旨!”司马德戡有些诧异,但不敢多问,立刻起身安排去了。
整个大殿的人都愣住了。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一个老将军看病?这是何等的恩宠?也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很快,御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跪在裴虔通面前,开始诊脉。半晌,他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圣人,裴将军此症,乃是……乃是风邪入骨,湿毒淤积,只能用虎骨、血蝎等热性药物慢慢调理,恐难根治。”
一套说了等于没说的中医黑话。
李术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挥退了御医,重新将目光投向裴虔通,缓缓说道:“御医说得有理,也无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术也不卖关子,继续用他那古井无波的语调,说出了一段足以颠覆当世人认知的话:
“将军此症,病根不在风,也不在湿。而在‘食’。”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将军评日,是否嗜食肥甘厚味,尤其爱食兽肉内脏,且饮酒无度?”
裴虔通神色大变,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是……”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军中高级将领的常态,皇帝是如何知道的?
“此症,非是风邪,而是一种‘食毒’。肉食醇酒,入腹化为浊物,随血脉游走。浊物性沉,故多积于四肢末节。日积月累,便凝结如石,阻塞经络。不通,则痛。”
李术用最简单的大白话,套用着中医的理论框架,解释了一下尿酸结晶导致痛风的原理。
这套“歪理邪说”,听得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位御医,都是目瞪口呆。
“那……那敢问圣人,此症……何解?”裴虔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希冀。
“解法,也简单。”李术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忌口。即日起,断绝一切酒肉,尤其是兽类内脏。多饮水,少食盐,饭食以青菜、粟米为主。此为釜底抽薪之法。”
“其二,朕给你一个方子。”李术转身回到御案前,竟真的提笔,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了起来。“取……柳树新枝,剥皮,水煮半个时辰,日饮三次。此为扬汤止沸之法。”
柳树皮?那不是乡下穷苦人用来果腹的东西吗?也能治病?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怕是真的疯了。
李术写完,将竹简递给旁边的小宦官,让他交给裴虔通。“照此方连用七日,若无效,再来见朕。”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御座,淡淡地扫视了一眼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诸位,继续抄书吧。”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能静下心来。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回荡着刚刚那番惊世骇俗的“医论”。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君王,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这位皇帝,似乎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你的病,知道你的饮食习惯,那他……是否也知道你的所思,你的所想,甚至……知道你那些藏在心底的,大逆不道的秘密?
司马德戡站在殿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裴虔通,在部下的搀扶下,如获至宝般捧着那片写着“药方”的竹简,踉踉跄跄地走出大殿,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惘和敬畏。
司马德戡知道,自己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而撬开这道缝隙的,不是刀,不是剑。
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柳树皮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