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彻底沉入这具身体之前,李术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一场网络上的争论。
争论的核心,是近年来一个颇为流行的历史梗——“感谢广神”。
不知从何时起,互联网上刮起了一阵为杨广“翻案”的妖风。一群乐子人,或者说,是像曾经的李术一样的“历史爱好者”,将这位著名的暴君供上了神坛,尊称其为“广神”。
“感谢广神,开凿大运河,奠定华夏千年格局!”“没有广神三征高句丽,打断了它的脊梁骨,哪有后来的盛唐?”“都怪关陇门阀太反动,我们广神思想太超前,错的是世界,不是他!”
这些论调,配上各种PS过的杨广“圣光”表情包,在各大论坛和视频网站流传。李术自己,也没少在这些讨论中,以一个“理性客观”的研究生身份下场,引经据典,指点江山,享受着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力优越感。
他甚至还亲手打下一段评论,调侃道:“都说穿越回古代,最好是当皇帝。但杨广这个皇帝,属于是地狱级副本,除了广神本人,谁来都得读档重开。当然,要是能让我魂穿过去,先砍了宇文化及,再安抚好骁果军,然后凭借对大势的预判,给李渊来个釜底抽薪……未必不能翻盘。”
现在,他一语成谶。
他成了“广神”。
也即将成为,广神那些丰功伟绩下,最微不足道,也最致命的那个祭品。
……
水声潺潺,御帐昏黄。
李术,不,现在是杨广了。他正襟危坐于龙舟的御榻上,而他,一个几个小时前还在网上高谈阔论“如何为广神翻盘”的历史系研究生,正努力地控制着这具身体不要因为剧烈的头痛和同样剧烈的讽刺而当场笑出声来。
真的,太讽刺了。
那些在键盘上敲下的“丰功伟绩”,此刻化为了脑海中无数民夫在运河工地上哀嚎的记忆;那些“超前的战略眼光”,变成了三征高句丽失败后,河北山东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烈画面。
李术这才终于意识到一个他早就该明白的道理:历史,从来不是几行冰冷的文字,不是网络上可以随意涂抹的表情包。历史,是无数活生生的人,用血、泪、苦难和生命,堆积起来的现实。
而他,曾经那个对这些苦难不屑一顾,只醉心于宏大叙事的“键盘侠”,现在就坐在这苦难的源头之上。
他的头痛,一部分来自于记忆的融合,另一部分,则源于一种迟来的、深刻的自我厌恶。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
地点,江都龙舟。
人物,隋炀帝杨广,谥号“炀”。一个“炀”字,盖棺定论。
结局……江都兵变,被自己的部下,骁果军的宇文化及用练巾活活勒死。距离“游戏结束”,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两年。
李术闭着眼,鼻腔里是熏香那甜到发腻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香气,闻起来就像是尸体腐烂前,用脂粉进行最后掩盖的味道。
他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只等着最后时刻到来的“政治僵尸”。
“圣人……”
一个轻柔到近乎谄媚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李术眼皮微动,没有睁开。脑海里,属于杨广的记忆碎片和属于李术的学术知识开始疯狂碰撞、检索、对答案。
来者,宦官乔氏,杨广心腹之一。
问题,不大。
但乔氏即将传递的信息,问题很大。
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刚刚是怎么想的?哦,对了,要扮演一个“心累”和“厌倦”的皇帝。
多看,多听,少说,少错。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行动纲领。
“何事?”
李术缓缓睁开眼睛,刻意模仿着记忆中杨广那种略带沙哑和慵懒的嗓音,眼神则尽量放空,望向帐门的方向。
帐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乔公gong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探了进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圣人,丹阳郡守已在前方码头备驾恭迎。另外……骁果军的司马将军遣人来问,今晚是否照旧,在丹阳行宫设宴?”
来了。
李术心中猛地一沉。
骁果军!司马德戡!
历史上的催命符,一个都没落下。
这哪里是问要不要设宴,这分明是在用探针,试探一下他这头看似睡着的狮子,是不是已经彻底没了爪牙,可以任人宰割了。
一个应对不好,这份“广神”的体验卡,怕是就要提前到期了。
李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倦怠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帐门移开,缓缓转向了御案上的一卷竹简——《尚书》。
他需要一个道具,一个能让他进行思考,同时又符合“杨广”文化人设的道具。
拒绝?还是答应?
不,都是死路。必须跳出这个非黑即白的陷阱。
他需要一个“反常”却又“合理”的举动,打破敌人的预判,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一个大胆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宴就不设了。”
李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帐外的乔公gong明显愣了一下。
李术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自言自语的语调说道:“朕……有些乏了。而且,朕刚刚在想一件事。”
他顿了顿,拿起御案上的那卷《尚书》,轻轻摩挲着,目光幽深:“朕在想,当年父皇还在时,开皇盛世,天下是何等的安宁富足。为何到了朕的手里,短短十余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这话一出,帐外的乔公gong“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带着周围的几个小宦官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一位从不认错的皇帝,竟然……开始“反思”了?
这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还要让人感到惊悚。
李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看着运河两岸那如诗如画的江南春色,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萧索和迷茫。
“传旨司马德戡,让他从骁果军中,挑选百名识字的关中子弟,到行宫来见朕。”
乔公gong猛地抬头,满脸都是不解和惊恐:“圣人,这……这是为何?”
“朕要让他们,陪朕一起抄录《尚书》。”李术的声音淡然得可怕,“朕要让他们,一笔一划地抄。朕也要亲自抄。朕要看看,这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安帮定国的大道理,是朕给忘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我大隋的江山,能重现一丝‘开皇之治’的景象,什么时候,这抄书的日子,才算是个头。”
说完,李术便不再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竹简上,仿佛那上面真的开出了一朵花来。
而帐外,乔公gong已经彻底呆若木鸡。
他完全无法理解皇帝这番操作的深意,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从这位昔日里骄纵暴虐的君王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渊般的威严。
他不敢再问,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传达这道足以让整个骁果军都为之震动的,“莫名其妙”的圣旨去了。
御帐之内,重归寂静。
李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执着竹简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赌对了第一步。
让骁果军的骄兵悍将们去抄书,无疑是一件荒唐透顶,又充满了羞辱意味的事情。
但这也是一步他经过深思熟虑的妙棋。
它传递出一个信号:皇帝变了,变得不可预测。这就打乱了宇文化及和司马德戡等人既定的兵变节奏。
它在无形中分化了骁果军的内部,将“识字”的军官阶层和普通士兵区分开来。
最关键的是,他这个皇帝,要亲自陪着抄。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罪己”的姿态。一种“卧薪尝胆”的姿态。一种他这个曾经的“键盘侠”,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政治行为艺术”。
至于效果如何……
李术闭上眼,再次靠回御榻。头依旧很痛,但他的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网上调侃“广神”的李术了。
他是杨广。
一个在悬崖边上,试图为自己,也为这个被他“偶像”亲手砸烂的帝国,搏出一线生机的……求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