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立于狼藉的战场边缘,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胶质腐蚀岩石的刺鼻气味和散逸的冰寒。那团沸腾的沥青色混沌在短暂的暴怒狂潮后,竟出乎意料地开始收缩、退却。
庞大的胶质躯体发出黏腻的蠕动声,核心处混乱的黄绿色光芒明灭不定,无数增生出的伪足和扭曲器官如同退潮般缓缓回缩,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吮吸和碾压声。它并未消散,而是像一片污秽的油膜,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那条被强行撕开的深邃隧道深处涌去。
林羽阳和程瑾渝没有动,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塑,目光紧锁着那不断退缩的黑暗边界。驳冥和黄泉虽已入鞘,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近身缠斗所残留的杀意与冰寒,仍丝丝缕缕地从他们身上溢出,与隧道中残留的恐惧气息相互碰撞。
直到最后一丝粘稠的、泛着病态绿光的胶质彻底消失在隧道口,那令人作呕的碾压吮吸声也渐渐被更深沉的死寂取代,两人才几不可查地同时微微松开了紧绷的肩线。
“在这里和它搏命,是下下策。”林羽阳的声音带着久战后的微哑,打破了沉寂。他活动了一下握剑后指节仍然感到僵冷的手腕,黄泉剑的极致寒意在他催发后并非没有代价。“束手束脚……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七成。”他斜睨了程瑾渝一眼,对方刚刚正面硬撼多条伪足时那股冷冽的锋芒,显然也绝非其全力。
“同感。”程瑾渝的回应简洁而冰冷,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深不见底的隧道入口,仿佛在感知其中残留的痕迹。“狭路相逢,避无可避罢了。没人会喜欢与那种纯粹混沌与恶意的聚合体进行毫无防护的肉身缠斗。”她抬手,轻轻拂过驳冥冰冷的剑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斩断胶质时传来的粘滞恶心触感。“风险过高,收益渺茫。”
“那,你们‘代理人’,”林羽阳抛出了他心中盘旋的疑问,声音平稳却带着探究,“按理说,不该是驱使这些东西的大师么?像豢养恶犬一样?”
程瑾渝终于将视线从隧道入口收回,转向林羽阳,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近于无的弧度,却毫无暖意。“信仰?林同学太高看‘信仰’的效力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针扎入空气。“对于它们而言,真正的‘信仰’更接近饥饿与本能。驱使?即便是我们,也需要在特定的‘槽位’,以特定的‘祭品’,在特定的‘频率’下,才能让某些存在偶尔‘注意’到请求。而更多的包括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它们只信奉自我与混沌。至于奴役……”她微微摇头,“那超出了‘驱使’的范畴,是禁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邃,如同凝视着刚才那巨大胶团最后消失的一点残影。“更何况,林同学,你以为我们刚刚对付的,只是一只‘野生’的修格斯么?”
“哦?”林羽阳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程瑾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上前一步,更靠近那散发出陈腐与危险气息的隧道口。石壁上还残留着被胶质腐蚀过的痕迹,甚至有一些冷却后重新固化的、如同蜡油般的苍白物质紧贴在粗糙的岩石表面。“普通的修格斯,哪怕体型再庞大,其核心的‘意识’是混沌、原始且相对单一的——捕食、吞噬、同化、生长,仅此而已。”她的指尖虚虚拂过石壁上一道深邃的刮痕,“但你刚才看到了,它能在我们重创其要害时瞬间调度周围所有触手进行协同反击,压制我的寒气和你的破坏力,它甚至在被重创后的瞬间,选择了撤退,而非死斗。这种带着趋利避害意味的、近乎‘战术性’的收缩,你以为仅仅是一个由无意识原生质构成的生物集群所能展现的吗?”
林羽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些血眼的组合、调度攻击的协调性、以及最后果断的退却,都远超他对这种神话生物的印象。那不是一个只依靠庞大和难以毁灭特性的怪物,它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那东西内部,”程瑾渝转过身,正对着林羽阳,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凝重,“有‘别的东西’。或者,是它被‘某种意志’影响、改造、或者说——‘驾驭’了。我们刚刚逼退的,可能不仅是一个修格斯的母体,还是一个承载了某种更加古老或禁忌存在的容器或者说,宿主的一部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这样的东西,别说驱使,能在面对时将其暂时逼退,已是万幸。招惹它的主人?那不是工作,是自毁。”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隧道口这片刚刚经历激战的区域。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冰冷了。那漆黑的隧道入口,此刻望去不再是空洞的黑暗,更像是通往某个更庞大、更黑暗存在巢穴的咽喉。
“走吧。”林羽阳率先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分谨慎的阴霾,他抬步,毫不犹豫地迈入了那片未知的、残余着疯狂与冰冷气息的黑暗之中。程瑾渝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隧道深处的阴影彻底吞没。
隧道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只有两人细微的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仿佛踩在世界的脊骨上。空气冰冷,混合着尘土、陈年岩石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来自修格斯的污浊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精神紧绷的背景。
“虽然前因后果我都知道的差不多了,”林羽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地响起,像是在一块厚重的黑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却并不显得突兀,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打破,“不过,我还是有些问题想问你。”他的语气平淡,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打发这漫漫长路。
脚步声未停,片刻的沉寂后,程瑾渝的声音才从林羽阳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薄冰上反射的微光般清冷通透:“即使知道这是徒劳也要问么?”她微微侧目,黑暗勾勒出她转向林羽阳头部轮廓的模糊剪影。
林羽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我都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问你。”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自哀,没有恳求,只有一丝近乎虚无的淡漠。
“……”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脚步声停顿了极其微小的一瞬。程瑾渝没有说话,但林羽阳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氛围的骤然抽紧。就像原本均匀流淌的冰冷空气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却带着绝对零度锋芒的暗流。背脊处悄然爬上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冷感,仿佛被无形的、来自深渊的视线轻轻舔舐了一下。在这吞噬一切感官的黑暗里,他无法看清程瑾渝的面容,只能感受到那片沉默如同实质的阴云压下。
这反常的沉默持续了数息,每一秒都显得异常漫长。黑暗似乎更浓重了。
终于,林羽阳再次开口,他仿佛无视了刚才那令人不安的停顿,也或许正是那停顿本身激发了他提问的意图,他直接抛出了那个核心问题,也是他此行真正的试探目的:“你怎么知道我把记忆藏起来这件事?”
这一次,回应来得很快。
“呵呵。”程瑾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甬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却也透着一股非人的、空洞的回响。“林同学,你真有意思。”
她的音调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林羽阳耳中,带着一种近乎玩味、却毫无真正波澜起伏的奇异特质。“这么说吧,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更模糊、更具压力的话语覆盖了问题本身。
林羽阳的呼吸没有变化,脚步依然稳定,似乎对这番说辞早有预料。
程瑾渝的声音继续流淌出来,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我知道你不止一次经历过世界末日。”黑暗中,她的语调没有起伏,每个字却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击着过往的封印,“看着这个星球如何在绝望中沉沦、燃烧、然后在永恒的黑暗中彻底湮灭。火焰,冰霜,撕裂天空的怪物,化为虚无的城市……这些残骸和废墟,构成你记忆牢笼的一部分。怎么样,这样说……”她的尾音微微拖长,“够满足你的好奇心么?” 话语本身像是在展示真相,但其内核却更像一种无形的嘲弄和一种掌握秘密所带来的俯视姿态。
通道前方依然一片漆黑,不知延伸多远。
林羽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程瑾渝那足以掀开任何人内心最深恐惧伤疤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并未能激起恐惧或动摇。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浮现。沉默了几秒,直到那回荡的话语余音彻底被黑暗吸收,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静依旧,甚至带上了一点冰冷的、仿佛手术刀般的锋芒。
“不,你弄错了一件事。”林羽阳微微侧过头,似乎在黑暗中寻找程瑾渝的方位,“我感兴趣的不是你‘知道’的事。再确切的秘密,知晓它的来源和动机,往往比秘密本身更具价值。我感兴趣的……”他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是你。”
脚步声骤然停住了,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停了下来。
浓郁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瞬间停滞。空气不再是冰冷的均匀流动,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冻结。林羽阳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表面那层寒意更深了,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他站在原地,全身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集中到身后那个位置——程瑾渝的位置。
她停下多久了?他不知道。周围的黑暗像粘稠的沥青,将他包裹。程瑾渝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她就像融化在了这绝对黑暗里。
就在林羽阳几乎以为对方已经彻底消失,或者自己正面对着一片纯粹虚无时,程瑾渝的声音,终于幽幽地响起,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他的后颈,带着一股清寒却又捉摸不透的意味:
“可以。”
没有回答任何实质内容,甚至没有任何应允探究的表示,黑暗中,她能感觉到程瑾渝似乎转过了身,正面对着他。尽管看不见,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作为这个问题的交换条件,”程瑾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冰棱般质感的平稳,只是此刻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后,只能像你叫‘笠雪’那样——” 她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什么特殊的信息,“——叫我‘瑾渝’。” 语气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可违背的命令感,“不准再叫我程同学了。记住,没有下次。”
她的话音清晰地落下,随即陷入了彻底的静默。她在等待。不是催促,而是像深渊在审视,等待猎物踩入早已预设好的冰面。
“???”
林羽阳的眉峰在黑暗中蹙紧。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瞬间的茫然攫住了他。像叫笠雪那样?叫她瑾渝?什么古怪的条件?不就一个称呼么?还弄得如此郑重其事,仿佛在制定某种牢不可破的契约?他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股沉重的、关于宇宙终结与过往湮灭的话题,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儿戏的条件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不明所以的突兀感。
“怎么?” 程瑾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近在咫尺,但其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以下。那细微但绝对存在的、强压着某种剧烈翻腾的情绪的语气,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这……也不愿意?”,这声“不愿意”,仿佛带着细微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瑾渝。”
两个字,从林羽阳口中清晰吐出,打破了这片因条件本身而显得愈发诡异的寂静。他终究说出了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个符号。说完,他便再次迈开了脚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重新响起,他没有回头去看程瑾渝可能出现的表情,在这片能吞噬一切的浓墨里,任何表情都是徒劳。
程瑾渝站在原地,黑暗中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在林羽阳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并逐渐远去数步之后,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重新融入黑暗的潮汐。
“你对于高中的记忆有多少?”程瑾渝的声音飘来,平淡得像是在翻看泛黄的旧书,不带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无谓的松弛感。
林羽阳的步伐沉稳依旧,回答几乎没有间隙:“历历在目。就高三寒假那段……有点朦胧,其他都很清楚。”他回忆着,语气客观地分析,“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交集真不算多,对吧?无非就是课间偶尔说几句闲话。”他接着补充,像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然后你高三暑假出了那事,班长代表大家去探望过,除开这些,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往来。”
“那时你已经是异象管理局的临时工了,”程瑾渝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熟知的事实,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苏晓雨那时候已经是你搭档了。”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补全。
“嗯,高一暑假认识她的。”林羽阳顺口应道,随即有些不解地反问,“但你不是和我们同班了三年么?而且她在隔壁贵族高中上学,除了处理‘业务’碰头,私下根本不打交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程瑾渝的声音似乎更缓了几分,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轻快,“就是有点好奇……苏晓雨算不算你真正意义上结识的第一个‘圈内人’。”话语末尾那点轻松的语调,在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她?”林羽阳几乎失笑,语气带着全然的否定,“她算我喜欢的那类型?看着她那张严肃过头的脸,脑子也很难产生什么浪漫想法。”连他自己都被这份坦率逗乐,短促的笑声在隧道里一掠而过。
“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程瑾渝接得极其自然,语气里那份刻意的轻松几乎满溢出来,如同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带着纯粹的、近乎少女般的好奇。
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黑暗里回响。林羽阳似乎在认真斟酌。
“……花凛那样的吧。”他终于给出了答案,平静的语气如同在做一项理性的评估。
“……谁?!”程瑾渝的声音骤然降低,尖锐得如同冰面被重锤砸开!先前刻意营造的、微妙的轻松氛围瞬间被撕得粉碎,那惊愕和压抑不住的火气,在黑暗中猛然炸开。
“铃木花凛,你不知道么?”林羽阳没立刻感知到身后的危险,反而对她的“无知”流露出理所当然的惊诧,甚至带上点专业领域的评判意味,“你这‘代理人’的情报工作是不是有点滞后?铃木家,日本最古老的守夜人家族之一,花凛那种才算是标杆级的精英……”他的语速明显加快,像是在列举无可辩驳的优势,“……思维缜密,行动高效,从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争执上。最重要的是,”他的语调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认同感,“她掌握的资源和人脉网络极其庞大深厚,无论作为行动保障还是风险对冲的最后兜底手段……”
“呵……”一声极其短促、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轻微鼻音的冷笑。
他愕然转头,刚好捕捉到黑暗里程瑾渝模糊的侧影。她微微别开了脸,似乎在看旁边冰冷的石壁,下颌线的弧度看起来比刚才紧了一些。那只没有持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尖掐进了掌心。一股压抑的、带着火药味的沉默在她身上弥漫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沉重。
“效率高、不吵架、资源多……”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质问的拔高,而是一种刻意的模仿,一种慢悠悠的、一字一顿的复述,仿佛在咀嚼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渣滓。她慢慢转过头,黑暗中,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林羽阳能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目光,像带了倒钩的小刺,狠狠地扎在他脸上。
“……兜底都靠她?”她最终念出这句话时,尾音轻微上扬,不再是疑问,而是饱含了浓烈的讽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她甚至还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我知道了”。
那是一种远比神祇怒意更让人难以招架、更让林羽阳感到坐立不安的生气,空气彻底冷硬下来,带着尴尬和硝烟的气息。林羽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那句“铃木花凛”像是投进死水的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全是沉涩的酸楚。
“......我说错了什么吗?”林羽阳小心翼翼地问到。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林羽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弥漫开的那种低气压,那绝不是职场上的失误检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饱含着私人化情绪的漩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解,却觉得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下,任何解释都可能变成火上浇油。
“......话说回来。”程瑾渝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更坚韧的东西被强行塞了回去。她重新转过头来,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种被刻意收敛起来的情绪张力,反而更让人感觉不适。“我们已经要到这一块的出口了。”她的语调重新带上那种冷静,“作为引导者,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哒。”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绝对的寂静中如同碎冰迸裂。刹那间,原本若有若无笼罩在空间中的、那种因“虚实象限”存在而带来的奇异粘稠感和若有若无的能量律动,如同被无形的橡皮瞬间擦除,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恢复了地下固有的冰冷干燥,感官所及的“场域”瞬间被剥离,只剩下原始岩壁和脚底碎石的真实触感。
一同消失的,还有程瑾渝本人。没有光影交错,没有空间扭曲,没有预兆。她就像是阳光下消散的晨雾,又像是被这瞬间褪去“象限”的黑暗本身吞噬——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彻底融入了这片墨色。前一秒她还站在那里,是一个带着体温、散发着微冷气场的同伴(哪怕是带着疏离和别扭的同伴),下一秒,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虚空。仿佛她从未并肩行走过,从未在黑暗中追问过什么,也从未……用那种复杂的、像带着刺的目光看过他。
一切如幻觉抽离,快得让人心底发空。
隧道彻底陷入了林羽阳独自一人的黑暗,那种深邃令人心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腰间——本应光秃秃的腰侧,此时却异常鲜明地感到皮革剑柄冷硬的触感。
驳冥剑,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它原有的位置。
是什么时候?林羽阳的指尖碰触到那熟悉的冰凉与厚重纹路。离开前……不,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是什么时候做的?是那句“到此为止了”的同时?还是在消失的光影之前那个无人察觉的瞬间?他竟然毫无所觉。就像悄无声息地归还一件本属于他、却被她短暂“借用”过的工具。
林羽阳的喉间滚动了一下,极轻地呼出那口被压抑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气。不是单纯的感慨,更像是一种面对这种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温的告别时,本能的、带着点自我嘲弄的回应。
他没有站在原地咀嚼那份突兀的消失带来的空荡感。目光微抬,投向不远处隧道尽头那隐约渗出的一缕微弱天光。像在无尽黑夜中找到灯塔水母发出的一点微弱冷光。
林羽阳迈开脚步。靴底踏碎碎石的声音,重新成为这片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暗里唯一单调的回响。朝着那点微光,坚定地走去。身后,程瑾渝消失的地方,只剩下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寂静。
......
程笠雪是在一种昏沉的麻木感中挣扎着睁开眼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安全屋次卧那略显简陋的素白色墙顶。意识像是被冻结后缓慢解冻,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涌回脑海,混乱中,一种坚实而温暖的触感陡然清晰起来,林羽阳急促的心跳紧贴着她的耳畔,沉稳而令人心安的节奏透过胸膛传来。再然后,是模糊的声音……好像是回到了安全屋的门口?她残留着黑暗的听觉捕捉到屋外走廊上林羽阳与张临刻意压低又透着凝重的窃窃私语……那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水流,刺穿了昏沉的暖意。
程笠雪猛地清醒过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升!她几乎是直接从床上弹坐而起,掀开被子,赤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就冲到了门前。
没有思考,没有迟疑。她一把拉开次卧的门,目标无比明确——对面那扇属于林羽阳的次卧房门。心底有个声音在急迫地呐喊:必须告诉他!必须把在那个恐怖遗迹里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咚咚咚!”她急促地敲响了紧闭的房门,指关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安全屋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预想中对面房门开启的声音。
“咔哒。”
走廊尽头的主卧房门,应声而开。
张临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凌乱,一脸倦容地从门缝里探出身子。他似乎刚被敲门声惊醒,睡袍松散地搭在身上。
“……程小姐?”他惊讶地看着站在走廊里、神色焦急的程笠雪,“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怎么站在这儿?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疑惑。
“张先生!”程笠雪急促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残留的紧张而有些变调,“我没事!我……我想马上告诉你们!告诉你们在遗迹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很重要!”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张临,随即又牢牢钉在林羽阳的房门上。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林羽阳房门的门把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甚至盖过了对分享情报的迫切。
“林先生他……”她试图转动门把手,但纹丝不动。心头的寒意更盛,她几乎是带着点惊慌地回头看向张临,“……不在里面?”
“什么?!”张临的睡意瞬间被这句问话驱散得干干净净!脸上的慵懒和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绷紧的警惕和凝重!
他一步迈出主卧,几步就冲到程笠雪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过依旧关闭的房门。程笠雪那充满不安的语气和动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果断推开挡在门前的程笠雪,亲自握住门把手,猛地拧开,用力推门!
房门洞开,空无一人。空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夜晚沉淀的冰冷和尘埃的味道。
程笠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目光本能地扫视房间——等等!林羽阳那个标志性的、总是鼓鼓囊囊装满了各种奇怪器具的黑色背包,就放在床边地毯上!位置和他出发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被动过!
“林先生不在……”她喃喃道,声音发紧,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颤抖。背包在,人却没了。这极其反常!
“背包还在?!”张临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窗紧闭,窗帘纹丝不动。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间,动作快如闪电。
程笠雪连忙跟上,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张临几步冲到安全屋的入户大门前,双手迅速地检查着门锁的状态,从内部锁死的插销位置分毫未动!整个门没有丝毫被外力撬动、打开的痕迹!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张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确认这一点后,他立刻调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林羽阳的房间!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搜寻人影,而是像个经验丰富的痕迹专家,锐利地检视着房间的每一寸细节:床铺的平整程度,地毯上细微的痕迹积累,空气流动的方向,整个房间,除了主人“不在”这个事实本身无比突兀外,没有任何强行进入或离开的迹象。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种嘲弄!
几秒钟的窒息般的沉默后,张临缓缓抬起头,看向旁边脸色发白、眼中带着惊惧和不知所措的程笠雪。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缓缓地、无比确定地吐出了最终的判断:
“他……用了传送术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