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结束后,朝衡带着七草日花一起返回了283事务所。
这个时间点伊地知星歌和山田凉已经离开了,不过她给朝衡留了一份水果作为礼物。
“也太破费了。”
看着办公桌上的水果篮,朝衡有些头皮发麻,
“以后多帮些忙好了……”
摇摇头,有些无奈的将水果篮留在了办公室,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品尝水果可以留在之后。
练习室。
朝衡站在键盘后,手指调了调设备,目光落在已连接好贝斯的七草日花身上。
“谱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清晰。
七草日花从练习室一侧的小柜子里抽出一叠打印稿递过去,纸张边缘有些软,像是被经常翻看。
在朝衡接过谱子以后,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调试贝斯的弦钮,指腹用力按压琴弦测试张力,拨片在弦上刮出短促的嗡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韧劲。
她的绿色波波头在动作间垂落几缕,遮住小半侧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朝衡展开谱纸。
被大量调整和标注的线条与符号在他眼前出现,有些眼花缭乱。
节奏切分跳跃得有些任性,大量十六分音符与附点交织,低音线条厚重且充满滑音,键盘部分的柱式和声被色彩记号笔标注得很显眼。
骨架是R&B,裹着Pop的糖衣,再淋上一层浓稠的Funk酱汁。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上台演出过,但朝衡看谱子的能力还是完全保留着的,毕竟要帮偶像与作曲进行沟通协商。
他抬眼看向捧着贝斯站在一旁的七草日花,她正垂眼盯着自己的手上的拨片和脚尖,像等待指令的士兵,姿态却透着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倔强和“刺”感。
“准备?”
询问,一只手搭上键盘,另一只手放在一旁播放器的开关上,朝衡等待七草日花。
“嗯。”
得到回复,朝衡按下播放键。
鼓机和预先编好的基础节奏从监听音箱中涌出,稳健的Funk律动,带着些许电子颗粒感。
朝衡同样开始演奏,但流淌出的却是自己习惯的、带着复杂延伸和弦与半音阶游移的引子,很典型的Nu-Jazz开场,不热烈、疏离、充满空间感。
而几乎在同一瞬,七草日花的贝斯音头强硬地切入,下沉的滑音根音,饱满、直接、带着摩擦琴弦的粗粝质感,瞬间将音乐的底色从冷调的蓝紫拽入暖调的橙红。
毫不客气地覆盖了朝衡试图营造的朦胧氛围。
朝衡的手指停顿了一拍,随即顺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洪流调整。
他的即兴段落试图在贝斯与键盘的缝隙间寻找Jazz Fusion的复杂对话空间,加入不和谐音程的试探。
但七草日花的贝斯线条异常笃定,根音推进强劲有力,偶尔的即兴华彩也带着Pop式的清晰旋律走向,像是切开蛋糕的餐刀一样的直接,不留太多迂回余地。
稳固如磐石,色彩明确,几乎带着宣言式的肯定。
在音乐里展现了自己的性格吗?
演奏的时候,朝衡看了一眼七草日花,她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中。
相比起之前复健的时候,现在她的水平已经高了许多。
没有争夺主导权,朝衡的键盘融入了她的音乐。
只是他没有立刻跟随贝斯的跳跃节奏,而是铺了一层简洁流畅的R&B和弦进行,温暖的电子钢琴音色为演奏增添了些许柔和的底色。
而日花的,那些Pop风格的、略带甜腻的短句旋律,巧妙地穿插在Funk的切分节奏中,像是在夏日的街头涂鸦,色彩饱满,带着点随性的热度。
很适合夏天和秋天的音乐。
在演奏的时候,朝衡的脑海里在思考着乐曲印象。
加了海盐的气泡水——他是这么觉得的。
表面清爽,饮用的时候却藏着跳跃的气泡和一丝不容忽视的咸涩,同时还带着气泡水的轻微甜腻。
当演奏结束,朝衡感觉空气中依然能幻听到音乐声。
练习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设备轻微的底噪嗡嗡作响。
朝衡的手指在键盘上,指腹感受着合成器键面微凉的触感。
他侧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七草日花。
她刚摘下贝斯背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没看其他地方,只是低头用布擦拭着琴颈,动作认真,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
“……怎么样?”
好一会,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目光依旧停留在指板上,仿佛那木纹的肌理藏着答案。
朝衡拿起谱纸,朝着日花指了指其中几处节奏密集、低音线条极具动力感的段落。
“这里,还有这里的推进。”
带着分析的口吻,朝衡有些专注的向日花进行说明,
“很直接,律动感很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谱子上那些跳脱的切分和色彩明亮的标记。
“和我习惯的东西…不太一样。”
他斟酌着词句,同时随手将谱子放回到一边,
“我的东西,可能更偏…缠绕一点?更多空间,更多…灰色地带。”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那些惯用的复杂和弦替代和模糊调性处理,它们在七草日花的曲子里几乎找不到容身之地。
有些不明白朝衡的意思,他的发言有些太过意识流和电波,以至于日花有些不明所以。
“……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
朝衡摇头,
“只是不同的方向而已,你的曲子很有活力,有棱角。Pop的部分抓耳,Funk的部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很有你现在的样子。”
日花似乎没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映射,只是捕捉到了“有活力”、“有棱角”的评价,都是比较偏向正面的用词。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写的曲子拿给别人看,能够得到正面的评价就已经很满意了。
都是她在不怎么练习贝斯的时候写的,用来打发时间,顺便看看当年的某人的工作内容是怎么样的。
“demo录好之后直接给樋口,随便处理处理就行了,不用搞那么细。”
朝衡关掉了自己的设备,
“让她听听感觉。乐队重组后的第一首,先把风格明确下来。”
“嗯。”
此时,日花还没意识到朝衡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而朝衡,在演奏结束之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接着向面前的七草日花开口发言:
“不过,这种融合风格,驾驭起来需要很强的控制力。”
他看向日花,目光带着一种让后者不太明白的情绪,
“尤其贝斯,既是节奏根基,又要承担旋律和律动的转换,衔接的地方还可以更流畅自然些。”
说到这,朝衡终于将他的目的说了出来,
“既然是你的创作,风格也是你的方向,等乐队重组排练,你来主导磨合。”
“……?!等等!”
终于搞清楚朝衡是想要甩包袱,发现这一点的七草日花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松的逃掉,
“谁才是领队!!?”
她向前迈了一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一种逼近的压迫感,
“您在开玩笑?还是想提前退休?”
她停在朝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半米。
“你的曲子,你的风格,所以由你掌舵最合适,而且这一次重组,我想以日花你为核心……我只是键盘手。”
朝衡微微后仰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心理距离。
“哈!”
短促的冷笑从七草日花唇间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双手叉腰,站姿带着一种街头少女般的挑衅,绿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只是键盘手’?朝衡先生?”
再次逼近一小步,仰头直视朝衡试图避开的目光,那姿态像一只捍卫领地的小型猫科动物,
“重组乐队是你提的,把人找回来的是你,现在想当甩手掌柜?责任呢?”
说完,她忽然侧身,脚步迅捷地移动了几步,堵在了练习室唯一的出口前。
背靠着门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的在几步外的位置重新看向他。
这个动作彻底截断了朝衡任何可能借故离开的物理路径。
日花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负起责任来。不然的话——”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像在掂量筹码,
“我就告诉円香前辈,你不仅想甩掉领队的活,连新歌的编曲都想敷衍了事,随便‘处理处理’。”
朝衡站在原地,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他望着堵在门口、神情倔强又带着点小得意的七草日花,那张脸庞上写满了“休想蒙混过关”的坚决。
“……只是希望日花你能更快的重返舞台而已,作为核心能得到更多的关注。”
看着她的样子,朝衡只得做了解释,两人的目光进行了接触,
“我想要看到的不只是乐队的日花,但是,如果日花希望的话,我也可以继续原本的工作,直到你愿意让我支持你作为偶像七草日花站在舞台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七草日花原以为朝衡只是想要甩包袱的将麻烦工作丢到她身上,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打算。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七草日花在心里想,但对该怎么道歉却又有些苦恼。
事到如今她也不太反感重新成为偶像了,毕竟回归乐队都答应了,再回归偶像也不过是差半步的事。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少女偶像和乐队少女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虽然她已经不是能被轻松的称为“少女”的年龄……
这个时候,练习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一条缝,七草日花及时的让开了。
七草叶月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门口,绿色长发束在脑后,脸上带着略显困倦的神情。
她的目光扫过有些剑拔弩张、但却有些沉默的两人。
“怎么了?”
多少察觉到这两人又闹什么矛盾了,叶月的声音平平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不打算说明刚才发生了什么,朝衡清了清嗓子:
“叶月,有事?”
“报表,需要社长签字。”
叶月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她走进来几步,将文件递过去让他签好字,然后才认真的打量了自己的妹妹和名义上的老板。
“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