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士也不吭声,就在旁静静地听着。
听那年还是个小姑娘的李秀宁是如何在淮水河畔看到了那位英姿勃发的大乾开国皇帝,以及他身后所率领的那二十万南征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
相比起城里说书先生为了故事性和听众的赏钱而刻意添加的种种艺术化加工,土地婆婆的口吻比较朴实,讲述的故事听上去也没有那么的精彩。
但作为二百年前这片土地上诸多事务的亲历者,她讲的东西显然要更加真实凝练,绝非普通人的臆想和胡乱猜测可比。
“那元君,你后来是如何成就这一方善神的呢?”
林岳听着听着,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看得分明,眼前这妇人虽然只是一方土地,法力不强,也不擅攻伐。
但周身却是香气缭绕,魂体凝实,几乎与生人无异,显然是受了不少凡人香火,而且还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那种。
这绝非是什么野路子的鬼魂窃据无主神位的把戏,非得是受过朝廷敕封的正神不可。
土地婆婆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起了那天二十万大军渡河的情景:
“那时候,大军赶着要过河,船不够,上下游的船都提前被那伪楚朝廷给缴了。”
“没办法,只能搭浮桥。”
“搭浮桥要人手,当时这周边的男人因为打仗,要么死了,要么被伪楚朝廷给征走了。”
“连我丈夫一样。”
说到这里,妇人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
“村子里一起来的其他女人也跟着照做。”
“她们好多都和我一样,是死了男人,没了儿子的。”
“那水可真冷啊。”
“我气得不行,骂他们的娘。”
“后来一个骑着马的大官来了,他看到泡在水里的我们,就翻身下马,给我们这些女人磕了三个响头。”
讲到这里,土地婆婆笑了笑,仿佛口中的这一幕就发生在昨日。
“你们别说,当官的给老百姓磕头,老身也算活了二百年了,只见过那么一次。”
“磕完头,他爬起来,就拿鞭子打那些兵,骂他们,赶着他们上桥。”
“那些当兵的就哭啊,哭啊,流着眼泪从我们这些女人的肩膀上踩着跑过去了。”
“哈哈,现在想想,还真沉。”
妇人平静地讲述着,像是在说一个纯粹的故事,哪怕它就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
“老身其实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只有一个念头,想让他们替我报仇。”
“把那些楚狗都杀光,报我阿爷和丈夫的仇。”
“所以那些兵把我踩进水里一次,我就爬起来一次。”
“后面实在没力气了,我爬不起来了。”
“干脆就闭上眼睛……”
“等再睁眼,老身就成了这妙香山的土地。”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
林岳点了点头,有些唏嘘。
原来两百年前的那一天,无数的大乾南征官兵,是踩着这些当地妇女的肩膀,去到对岸作战的。
因为当地的男丁都没了。
而其中带头的村姑李秀宁,在用单薄的肩膀架起大乾这个新生王朝通往胜利的浮桥的同时,也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她是不幸的。
却也是幸运的。
大乾朝的开国皇帝,林某人的那位穿越者老前辈,在战后举办水陆祭祀,以纪念南征的牺牲将士时,居然没有忘记她们这群曾为军队舍身架桥的女人。
还活着的,悉数授予勋位,钱粮无算,可供子孙传家。
死了的,一概追封告身,立碑厚葬,享国家祭祀,香火不绝。
而她李秀宁作为当日的带头者,更是在死后被武帝本人钦典为妙香山土地,受朝廷册封,成为录籍在册的福德正神,享妙香山周边所有村寨乡闾的百姓奉养。
“这是应该的。”
林岳在一旁听得有些感慨。
在一个女子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经济地位都远不如男人的封建皇权时代,那位老前辈能够专程有心去做这些事。
说真的,不是一般的难得。
他愈发有些好奇那位当年的风采了。
“哦对了。”
“说起来,他去世之前,还专程回来看过我一趟。”
“那差不多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
土地婆婆说着,凭空变出一本薄薄的藏青色封皮的线装书,拿在手里晃了晃:
“他留给老身这本书,说是专程留给后来的有缘人的。”
“以后只要有我觉得有合缘分的人来,就把这本书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只要有人能解开书中的禁制,就可以把书带走。”
哦?那个男人留下的书?
听到这话,林大野顿时来了兴致,当即向土地婆婆道:“元君可否借贫道一观。”
“拿去。”
妇人直接将书递了过来,同时叮嘱道:
“如果对了,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
“打不开也不要紧,说明你们只是无缘罢了,切记不要使蛮力硬来。”
很显然,她之所以专门这么讲,估计是以前碰到过不少试图这么干的莽汉。
林岳点了点头,然后按着对方的吩咐,翻开了封面。
旁边的俩姑娘也好奇的把头凑了过来。
“嘶,这太祖爷的墨宝,可真是……”
林岳瞅着书本上的那一片十分潦草,难以辨别的狗爬字,想了想,还是委婉的吐出两个字:
“别致。”
一旁的赵红翎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太祖爷写字难看是出了名的,这还算好的了,道长回头你随便去城里找个书局转转,然后买本太祖的手记拓印本看看,你就知道厉害了。”
好吧,没成想这位老前辈写字难看,在这大乾居然是妇孺皆知的事情。
不过说真的,好歹也是堂堂的开国之君,一手字怎么能难看到这个地步?
大哥你抽空练一下嘛。
林岳尽力压下心中吐槽的欲望,眯起眼,认真的分辨起了书页上的第一个问题。
果然是老前辈的手笔。
林道士笑了笑,而后指尖流光化作狼毫小笔,落在其手中。
他毫不犹豫地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