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微桐习惯了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坐着。那是光线最昏暗的角落,也是她最安全的庇护所。外面正是冬末初春,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把校服外套拉得紧紧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
讲台上的女老师眉头紧皱,讲解着习题。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发白,反光得厉害。前排的同学在窃窃私语,有人时不时回头,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绕过程微桐。
她低着头,专注地抄写着笔记。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在听课,心里的声音比外面的世界更加喧嚣。思绪像杂草一样疯长,缠绕在一起,时刻要把她拖进泥沼。
“程微桐,你会做这道题吗?”老师突如其来的一声问话,把她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她愣了一下,抬头,却发现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她咬着下唇,努力回想刚才的问题,却发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对不起……我不会。”
教室里一阵轻微的窃笑。老师皱了皱眉:“下课后,来办公室一趟。”
程微桐低下头,耳朵发烫。那些笑声里,有熟悉的恶意,也有无声的疏远。她习惯了这种局面,不同的是已经不会对此感到心痛了。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冲出教室,只有程微桐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的桌洞里突然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她犹豫了下,展开纸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书呆子,没朋友。”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把纸团悄悄收进了口袋。这种恶作剧,从她上初中开始就没断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像空气一样透明,连反抗都没有勇气——好像一旦发声,世界就会更吓人。
回到家,屋子里弥漫着冷清和压力。父母的争吵声从厨房传来,母亲抱怨着父亲赌博和欠债,父亲则用一贯的沉默回击。程微桐轻手轻脚地换鞋,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嗯。”程微桐低声应答。
“怎么又考这么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愤怒。
她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父亲在餐桌旁默默咀嚼着饭菜,像个透明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关心,只有指责和沉默。程微桐早就学会了自我保护。她把书包放进房间,反锁了门。只有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她才能松一口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她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琐事和心事。她习惯把一切都写下来——现实里不敢说的话、想象的故事、甚至梦到的事情。
【有时候我觉得,世界会突然裂开一个口子,把我吞进去。那样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了?】
她写下这句话时,窗外的天色刚刚变暗。她把日记本合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消失”的方法,但她从未真正付诸行动。她害怕疼痛,更害怕父母的失望和老师的叹息。
她只能把这些想法藏进日记本,像把秘密埋进泥土。
晚上,母亲敲门送来一碗热汤,“快喝了,别感冒。”
程微桐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谢”,母亲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她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她明明知道母亲也很辛苦,可就是没办法靠近。
夜深了,整个城市都被黑夜吞没。程微桐窝在床上,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社交软件里安静无声,只有偶尔跳出的广告和推送。她点开一群同学的朋友圈,看着他们晒出的合影和欢笑,像是隔着一道玻璃墙在看另一个世界。
她默默滑过去,关掉手机。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卷到梦境的边缘。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站在一条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天空压得很低,云团像是被墨汁染黑了一样。四周的建筑都塌陷成废墟,街道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纸片和尘土打着旋儿。
她开始奔跑,却发现腿像被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她越跑越慌,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忽然,前方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股黑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像鞭子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黑雾缠得越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压住。她想喊救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梦里出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短短的头发,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她一步步走近,把手伸向自己。
“怕什么?你早晚会习惯的。”那个“自己”说。
程微桐想反抗,却被那只手抓住。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手掌传来,恐惧竟然莫名缓解了一些。
“你是谁?”她在梦里哑声问。
“我是你啊,微桐。”另一个自己柔声回答,“你不想被吞噬,就要学会和我在一起。”
黑雾渐渐退去,裂缝也慢慢合拢。她和那个“自己”并肩站在大街上,望着远方的废墟。
“明天还会醒过来吗?”她问。
“当然会。只是,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一阵高亢的声音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