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奏挖了挖耳朵。
“准确来说,我现在能感受到莫提斯,也就是姓名为若叶睦的绿发少女的内心以及物理活动了。这可能是弗罗里斯给我带来的影响,我能见她所见,想她所想,做她所做。没有任何的延迟和变化。你现在看到的我的动作,就是莫提斯现在的动作。”
“可我以为,莫提斯已经不再了?或者说,她转入你的身体,变成弗罗里斯了。”
“不准确,我脑内的这个人,是我敬佩的突破了束缚的弗罗里斯——好了好了你安静点,别翘鼻子了,我确实认为你很厉害,不说假话。”
“但这个莫提斯不一样,她也变成了提线木偶。我们之前的行为卡上了世界的一个bug。现在确实有两个曾经的莫提斯在。”
正奏黑暗的瞳孔在月光的照耀下发着光。
“我和你细说,你走后我们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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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那边的人不是小睦吗?!刚才的她说话怎么和我那么像!!!为什么,我们刚才看见了什么?!小睦怎么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罗里斯彻底放弃了情绪的克制,在正奏的大脑里恢复了穿着红黑色演出服的模样——她毕竟对自己的认知是绿发少女。弗罗里斯跪在地上,捂着头哭嚎。
如此强烈的精神波动明显影响到了正奏。他摇摇摆摆,面色发白地走下台阶,倒入了花坛。绿色的叶子和灌木的枝条划伤了正奏的身体,血珠满渗出来。
但他这次没有发怒——毕竟,他的头脑也是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真痛啊,真冷啊。
以绿发少女为第一人称视角的赶路,被灌木的叶子遮蔽的夜空,意识空间里流在地上的眼泪......现在的正奏,眼前同时演着三台戏。如此混乱的场景,让他浑身发晕。
先关掉一个窗口吧。
正奏在花坛里翻了翻身,尝试躺的舒服些,闭上眼睛,把现实世界屏蔽掉,进入了意识空间。
他坐在地上,摸着弗罗里斯的头,哄着小孩儿:“冷静些,冷静些,好嘛......你先别吵,刚才的事件信息量太大了,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感受到正奏轻柔的抚摸,弗罗里斯停住呼喊,冷静下来。
意识空间里的人,思想是共通的,她感受到了正奏话里的混乱和疲惫。
“嗯...我听你的。”
弗罗里斯用力拿袖子抹着自己的泪,一屁股坐在地上,跟正奏一起看着面前的景色。
绿发少女在地铁上念叨着,浑身冒汗,脸色发白:“小睦死掉了,小睦死掉了,小睦死掉了...”
正奏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捶着头。最后,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人,确实是莫提斯。”
“不!不!这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逃离了吗!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那我是谁?!”
弗罗里斯颤抖着,尖叫着,身影虚幻起来。
花坛里的正奏又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头晕。精神力量强大的他当然可以直接将弗罗里斯静音,但他决心不去这样做。没有这个必要,他愿意赌一把,任由弗罗里斯释放她的情绪。
“冷静下来,我给你好好解释。”
正奏轻轻抚摸着弗罗里斯的头。强硬的手段已经没有必要了,他相信弗罗里斯的成长。
果然,弗罗里斯手攀着正奏的胳膊,闭上眼睛,用力吸呼着气。
“我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我是弗罗里斯,我是弗罗里斯,我是弗罗里斯......好了,正奏,你说吧。”
真懂事儿啊,跟听话的小孩儿说话果然能感受到慰藉吗。
正奏的语气缓和下来。
“每当黑屏发生,一切基本上都会被重置:时间,地点,人物的记忆,物品......一句话,扭转所有被我们这些人篡改的事物,回到神希望的剧情可以正常发展的地方。但只有一件事无法改变:记忆。
“对于我,你和真奈这种被诅咒的清醒者来说,记忆会一直保留;对于其他人来说,记忆则会变成不真切的梦之碎片,被他们朦胧地回忆起来,最后完全忘掉。这些意识,或者说灵魂,梦,是神也很难完全修改的地方。”
“那么,你呢?你是一个灵魂,一份独立的,可以自我活动的记忆。你的情况非常特殊。在重置前,你自己觉察了世界的异常,于是被诅咒以清醒,并转移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们共同拥有的清醒特质使得你在我的脑中保存了下来,还度过了重置。
“但你留下了什么呢?一个空洞的躯壳,一个没有莫提斯的小睦。那么,重置的世界自然就会填一个神希望的,什么都没有觉察的莫提斯出来,一个会乖乖按照所谓剧情发展而行动的莫提斯出来。”
正奏解释完,弗罗里斯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是说,我——我不是特殊的吗?我可以被随意地复制,代替....好痛!”
正奏给弗罗里斯的头上赏了一记暴栗。
“说什么呢!对自己有点自信!那些被复制出来的胡闹人偶已经和你不一样了!你是弗罗里斯,所有事情结束后,你将获得自由,自己为自己命名,我希望你可以牢牢记住这件事。我相信你,你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是我和真奈重要的伙伴,有点吵闹但心不坏的朋友,需要被呵护,关爱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天才孩子。”
弗罗里斯捂着头上的包,泪水逐渐涌出来。“哇!正奏!你太好了!我要一直帮你!跟你反抗一辈子神!我们一定要逃出去,结束这一切!”
她扑进正奏的怀里哭了起来。
“你这倒霉玩意儿....我可不希望咱们要跟这狗神干一辈子.....好好,哭吧,慢点儿哭,别呛着了....”
感觉自己认了个女儿的正奏一脸无奈地任由弗罗里斯像考拉一样抱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衣服当卫生纸,甩着鼻涕和泪。
“咱们先出去好不好?花坛里有点冷,伤口要沾土灰了容易感染。这个新莫提斯的问题解决了,我们还得解决一下我们看到的情况,以及小睦死掉了这句话的含义。”
“好,好的,我听你的,正奏!”
弗罗里斯最后擦了一把泪,打起精神,从正奏身上跳下来。
正奏也终于精神过来,在花坛里站起身,蹒跚着走。
脑内的讨论与对话可能会持续很久,但现实生活中,则只会过去一瞬:此事在JOJO中亦有记载。旁人的视角里,正奏脸色发白地掉入了花坛后,翻了个身,吐了一口气就爬了起来,然后就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地铁。
确实有些吓人,但正奏向来不怎么在意他人的评论和看法。
于是,正奏就这么思考着,上了地铁,靠在座位上,再次闭上眼睛。
“上回咱们说到,眼前莫提斯的第一人称视角是怎么诞生的。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你和她之间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纠缠。”
“纠缠?”
“我们就不在这扯量子什么的屁事了。你听说过一些都市传说吧?比如说双胞胎的一方受了伤,另外一方也会感受到刺痛;孩子去世的那一天,远在天边的母亲突然呼吸困难;夫妇的一方遭遇了不测,另外一方会突然感受到不安.....有关这些的故事有很多,有的人甚至通过这种“通感”拯救了自己的家人什么的。”
“我有印象!”弗罗里斯叫道。“小时候的生日宴,大人们好像确实会谈这些事!”
“嗯。看样子这个不是完全的谈资。你和莫提斯虽然是不一样的灵魂,但这世界上,估计也找不到比你们俩还相似的人了吧?所以,你们俩之间产生纠缠也是有可能的。那个人偶莫提斯可能会因为剧情需要,被神屏蔽掉我们传去的信号,但我们则不一样。
"神拿我们这些觉醒的人没办法,只能想方设法拐着弯儿坑我们,例如消除可以证明我身份的物质条件,最后让我变成幽魂什么的。但是,我们的记忆和意识,以及人偶莫提斯传来的信号,却是祂没法干扰的——所以,莫提斯的精神单方面地对我们开放了,我们就能看到她的一切了。”
弗罗里斯点着头:“正奏!你好聪明!”
“不至于,我们的一切都基本上是假说,因为神无法证伪。我只是在抛出一个又一个模型,尝试理解现在这个混乱的情况而已。”
正奏挠着头。
“最后,就轮到你来解释,莫提斯嘴里的“小睦死掉”是怎么一回事了。作为曾经的莫提斯,我想你应该最能理解她的疯话。”
回到四叠半。正奏一直眼珠的颜色又变成暗红,弗罗里斯走了出来。
“那个,真奈小姐,你好...”
“你好,不用打招呼了,做解释吧。”
真奈看着眼前畏畏缩缩的弗罗里斯。她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和正奏相信的这个人好好谈一谈。正奏相信她,相信她的成长,但弗罗里斯本身作为神的污染,真的不会在最后发病,迈入深渊吗?
她想不明白,于是,只得沉默。
“好,好的!总结来看,我认为,小睦可能真的死了。”
真奈把头抬了起来。“什么?”
“梦里的那个场景,小睦和我——和莫提斯争抢着吉他。这是一场剧,象征着我们俩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或者说,决定我们存在的根本事物。小睦抢到了吉他,却坠入了意识的黑暗空间——用正奏推荐我的书里面的话来说,小睦进入了深层的潜意识,人格消解了。”
“弗洛伊德认为,我们的存在分为意识和潜意识。意识从潜意识中生出,且一般无法觉察到潜意识里的情况。潜意识里,隐藏着我们的一切:本能欲望,不愿面对的创伤,被遗忘的记忆......小睦就是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她从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泡沫,化为了海洋的一部分。”
真奈的手颤抖着:“所,所以说,小睦,真的不存在了?”
“对,小睦真的死了。”弗罗里斯闭上眼睛,又睁开:“莫提斯感觉不到她了。”
眼珠转动。
正奏叹着气,站起身来:“我当初说,睦会被我杀死,却没想到我没有动手,她自己就带着执念这么走向结束了。不明不白,不知所谓的,结束了。”
真奈双腿发软,身子有些摇晃。
之前,虽然自己和正奏都将那些被扭曲的人偶当做死人,可心里毕竟还有希冀,就像希望植物人能醒来一样。
然而,睦是真的死了。
自己和睦有什么交集呢?不是很多。
她曾经是一个很安静,但会展现出自己的美好与不美好的孩子。至今真奈都忘不掉,那场她和祥子共唱的live的表情。从她的笑颜里,真奈能找到音乐的初衷:给人以心灵的慰藉。
睦死了。
小睦,若叶睦,寡言的少女......不存在了。
真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泪水已经干涸,她只感到绝望的麻木。
正奏则望向窗子:“也许回头编剧会包个饺子什么的,叫莫提斯把她捞出来,或者两个人格融合吧,我不知道。莫提斯现在拿着绿发少女的身体,她的选择很多:独占,和解,抛弃.....一切看她了。”
“不,莫提斯是为了帮助小睦才存在的。小睦死了,莫提斯很快也会死的!”
弗罗里斯焦急道。她的眼珠又是一转。
“莫提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她才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我们马上能见到她:明天就是海铃所说的RiNG大会了,到时候估计会有很多人。跟大家聊聊吧。”
“我总觉得初华的那个幻觉不是单纯的幻想。我在想,也许初华真的做了推倒睦的事。只是,如此的行为不被允许,所以被回档了。这个事件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件信息:初华因为太过疯,而脱离编剧的掌控了。这个编剧以玩弄少女的人格为乐,但他造下的孽开始显现了:少女们过于疯狂,以至于开始做剧情以外的丧病行为了。这事.......唉......”
正奏铺起床来:“现在的重点是把饭吃好,把觉睡好。真奈,洗澡吗?”
他朝真奈伸出手来。
真奈抬起头来,笑了笑,握住了正奏递来的安抚:“嗯,走吧。”
只有眼前的这个男生,还装着好像什么都没变的样子,努力生活,努力打趣,说着各种各样的段子和抽象话,尝试用自己的幽默和自嘲去消解现在绝望的事实。
正奏的行为,就像在地狱里烤棉花糖一样。
那我就也装起来吧。欺骗他,被他欺骗,虚假的元气终究会化作足以慰劳彼此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