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要完成什么救赎吗?
我有犯过什么罪吗?
新闻里的事件,热烈讨论的明星,国际动荡的风云。一切好像都与我无关。如此多的大事,我都没什么感觉。
为什么,现在,会如此的绝望呢?
是因为不幸终于发生在自己头上了吗?
是因为,自己所羡慕的,拥有同伴的迷子们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自己对此感到焦心,好像梦与理想直接在面前被打碎?
异国他乡交到的普通好友,被莫名其妙地毁成了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样子?
大概吧。不想再思考了。
正奏和真奈一起坐在地铁上不说话。远处的车厢里,初华低着头,翻着手机。
据真奈说,她也许是想要去天文馆。
正奏眼睛盯着初华,右手轻轻盖着真奈捏着自己衣角的手指。
刚才海铃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消息,说着什么“无法被信任,到底为什么”的话,还配了很多哭泣的表情。
喵梦的频道有段时间更新了。具体的时间——好奇怪,时间的概念好像变得不是很清晰了。自Mujica的第一武道馆演出以来过了多久?一个月?两周?记不清楚了。
自己屋子里的东西好像在变得越来越少了。记不得放到哪里的东西,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明明没怎么整理,但房间好像越来越干净了。弗罗里斯说不是他干的。
我的存在正在被抹除。
睦和祥子的消息完全闭锁着。只有爱音之前说的话:她俩想要重组CRYCHIC。
......这真的是少女乐队吗?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就因为我对这个发展感到奇怪吗?
地铁摇晃着。
哦,对了。还有学校。
正奏苦笑起来。
“......在笑什么?”
一边的真奈低声道。
“学校的同学,之前对我好像感到很陌生的样子。老师把我请到办公室,查了我的档案,说不存在我这个转校生。”
正奏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个黑户了。毕竟我也没有跟自己的好哥们聊天。他们都在玩卡牌游戏什么的,而我对那个不是特别感兴趣。”
“也许,我死亡的方式就是跟那种轻小说一样,最后不被任何人记得,变成完全的透明人吧。”
真奈的表情更灰暗了。但她的泪也哭干了。她只是把左手反过来,握着正奏的手。
“我....我也没法说大话,说我不会忘记你什么的。但,会陪你走到最后的。”
“这好吗?明明是偶像?”
正奏笑道。
“偶像,是为了给大家带来笑容的吧.....但是,现在,大家好像不喜欢笑容了。口味变化了吧,这个是我知道的....其实,我也做不了太久的偶像了。”
真奈低着头。
“怎么会?”正奏有些惊讶。
“我也有在逛社交媒体的平台啦。感觉,现在的大家比起单纯那种阳光向上的类型,更喜欢小祥的乐队呢。不管是舞台上的那种黑暗风格的短剧,还是舞台下Mujica乐队各种各样的爆料和纠葛——偶像,好像逐渐过气了:不是主流喜欢的了。”
是这样吗?为什么呢?比起努力给人加油打气,比梦还美好的阳光少女来看,现在大家更喜欢拧巴扭曲,互相伤害,撕扯的黑暗人偶?
当人偶祥子的“中二”成为主流,被粉丝喜爱的时候,背后是否也说明了些什么东西呢?
但正奏已经懒得想了。他感觉,较真就要输了。
“没关系的,你可是五冠王。到时候如果你过气了,我就继续做你的经纪人,咱俩单干,我让你在网络上整狠活爆米,咬打火机什么的。”
“怎么又是打火机啊...”
真奈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不过,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是谁都不认识的黑户了。这是什么,青春元气偶像少女不会梦到女装疯批二次元?哇,这个标题真是听着就让人有阅读下去的欲望啊。”
真奈笑的更大声了。车厢内有其他人把目光投了过来,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正奏把目光望向地铁的车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广告牌上是新的乐队少女们。
正奏凝视着车外的深渊。
编剧对这个扭曲的故事满意吗?观众对这个欢乐恶搞的故事满意吗?
这个故事的核心如果是丰川祥子,那有没有方法,通过主要角色们的行为,反推出编剧的想法?
少女们的交流里,一些是世界观的设定,一些则是编剧的思考和想法了吧。能不能从这些话语里,想象神的人格与心理?
人总是有自己的弱点的。神把自己的弱点,放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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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火流星”的耀眼流星划过天际,这是金牛座南流星雨.....”
场馆里放着音乐。
天穹上是投影仪射出的星空。人们在这一方小小世界里沉默着。
正奏和真奈自然地躺在一个铺子上。正奏侧卧着,偷偷望向初华的方向;真奈则以他的身体为掩体,一只手扶着正奏的肩膀,一只手撑着躺椅,直起身来,观望着初华的样子。
初华看上去很平静,很正常,只是眼睛好像死去了。
她好像失去自己所有的力量了。
这就是人偶初华的最终样子吗?成为一个怨妇一样的角色?在看见丰川祥子即将重组CRYCHIC之后?到头来,她又对丰川祥子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正奏看着初华平静的样子,多少放松了些。
“大概今天不会再出幺蛾子了吧。事儿已经够多了。”
天文馆昏暗的灯光与低沉的解说下,正奏的眼皮沉下去,呼吸也逐渐平稳起来。
身后的真奈好像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偷笑了一下。
在迷蒙的恍惚中,正奏好像感受到了头上缓慢的抚摸。身后的人好像靠得更近了,淡淡的幽香传来。
他转过身去,半咪着眼睛,看着眼前人昏暗灯光的笑容。
“辛苦了。要休息一会儿吗?”
真奈的笑声听上去像是在泳池底听岸上的人说话一样。
背景是舒缓的音乐。
在恍惚里,正奏也回抱过去。
在真奈小小的惊呼中,他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了对面人的怀抱里。
好像哪里传来了紧促的鼓声。是新的背景音乐吗?
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这么想着,正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好温暖啊。
和弗罗里斯的换班倒当然不会带来身体的疲惫,可精神不放松,终究还是会出一些问题。现在的世界好像一个漫长,悠久,不会结束的梦。只有每次重置,才能给正奏带来“迈入新一天”的感觉。
正奏的意识越沉越深。脑内空间里,连弗罗里斯都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再说吧。这样也不错?好好休息一会吧。”
回头再说?再说什么?
正奏想要放弃思考,可他的大脑自己开始推演目前的情况。
再说和真奈一块离开的事吧。真奈会和自己一起走吗?现在的他除了真奈,谁都不剩了;同样的,真奈除了他,同样也谁都不剩了。没有另外的人可以与正奏进行肆意的玩笑互相攻击,也没有另外的人可以真心诚意地感激真奈的慰藉了。大众转变了口味,朋友走向深渊,留下的只有两个孤独者。他们不被任何人期望,也快要失去任何的期望了。
带真奈回到中国吗?用自己高中的学历为她找一个工作?果然还是至少得读完大学吧?直接在日本辅助她直播做视频吗?
正奏想要把这些想法抛掉,但他的习惯无法扭除。思考已经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一旦抛出问题,就会运转。
抛弃现在的一切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去趁还有能力的时候,和真奈一起编写自己的剧本,而不是看着神明在这里演屎?说实话,这太有吸引力了。真奈也许会答应的吧,她可能也在想一样的事,而她也拥有和正奏一样,无法开口的原因:
重要的朋友。
对正奏来说,爱音是在那段狗屎的英国留学生活里带来的唯一慰藉。曾经与她如同哥们一样的打闹回忆让他得以挺过英国的一切;初华则是真奈出道后的第一个搭档,性格优秀,好学,进步神速,即使是内定的人员,也做到了自己的最好,是优秀的伙伴。
而现在,唯一损友爱音的躯壳已经被泼上了一层虚假的金漆,举手投足都甩着圣灵的气息;两人一体的搭档初华则彻底被打倒,两个人的人格都彻底地破碎了。
丰川姥爷会出现吗?即使见面了,他会愿意和自己合作吗?
现在如此好的时候,为什么还不逃呢?既然她们都这样了,那我——
正奏的意识越发迷蒙起来。
丰川清告曾经的话也显现出来:“离开吧!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难道你也想要自己深爱的人走向毁灭吗?”
耳边好像传来了真奈的私语。可正奏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他感到自己的头被抚摸着。
正奏选择短暂地忘记一切,把自己沉入无意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