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这是他们被释放的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那些长着兔耳朵的“孩子”——他们长得太矮太幼,以他们的视角,感觉都像孩子——每天按时送餐过来,并收走垃圾和换洗衣物,顺便做做保洁卫生,让他们感觉就像住在豪华酒店一样。
他们现在所住的地方,按那位长着单翼的大人物说法,是“广寒宫”,这建筑布局和内部陈设,真就跟影视剧中神仙们居住的天宫差不多。
虽然不能离开这里,但这座宫殿设施齐全,几乎什么都有,也让他们的软禁生活变得不那么枯燥。
只是有一点非常奇怪——
这座宫殿的池塘里,趴着一只巨大的***。
他们正是此前被俘虏的3名中国登月航天员。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这场对峙事态竟会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而他们已经按计划出发了。那之后“天宫”三号的在轨航天员全部紧急撤离,而国际空间站早已退役,借用那部名著的说法,他们有幸成为“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并很不幸被一个更强大的外星敌人所俘虏。
负责他们生活起居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清辉、清泽,他们所学的地球语言正是汉语普通话,能够与他们3人流利沟通。尽管电视上也会播放地球上的战争新闻,但月都语言实在太难学了,光看画面不足以了解全部信息,而他们俩也承担起了翻译和解释的任务,可以说是帮了大忙。
“你是说月都远征军刚结束日本的战事,把兵力调回东亚大陆了?”3人中的指令长兼驾驶员询问道。
“对,朝鲜方面军即将突破鸭绿江防线,华东华中方面军也再次逼近长沙,浙江省也大部分被我们拿下了。”
说这话时,清辉的语气很平静,不知是在照顾他们的情绪,还是对此压根就不感兴趣。倒是幺弟清泽提了一嘴:
“我们的老哥老姐也在远征军里服役,听说还立功了。”
“这样啊……”3人中的航天飞行工程师笑了一下,“你们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很久了。”两人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你们知道这场战争的意义吗?”3人中的载荷专家推了推眼镜,试探道。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上面说远征军是为了阻止核战争爆发才出征的,否则任由人类自我毁灭,维系月都运行的灵力来源将大幅减少,月都的繁荣也将不复存在。”清泽说。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回来的同胞也因为做手术背上了巨额债务,怎么说也……”清辉说到一半,顾忌到什么,又戛然而止。
他们所说的手术,是指残体修复手术。月都的医疗科技非常先进,外科手术甚至实现了准流水线化,只要能把人活着带回来,无论多严重的残疾,都能利用人造器官或自体培植器官,修复成完整的人——
当然,手术费用也很贵,并且不是完全报销的,许多还不起贷款的老兵,又被迫返回地球战场去拼命,以换取由军队替他们偿还贷款的特殊福利。
“我听说你们的种族叫月兔,更上一级的是月人,那有月人担任远征军的基层士兵吗?”指令长询问道。
“没有,月人即便是当士兵,军衔也是从下士开始的,起点就比我们月兔高,”清辉无奈地笑笑,“他们晋升军衔也比我们要容易得多,军官大部分是月人,只有飞行员之类的岗位中月兔军官才稍微多一点。”
“那可太不公平了,我们那里可是人人平等——至少我们追求这个目标,而不是从制度上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航天工程师忍不住叹道。
“你们那里是叫中华……或者华夏吗?”清泽好奇地问,“我们月兔的女神嫦娥就来自那里,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从那里来的人呢!”
“哈哈哈,你们对中国感兴趣啊?”载荷专家笑了起来,“那好啊!要说文化水平,我可是这个团队里最高的,有机会的话我给你们好好介绍一下!”
两人还想继续说,但耳边的通讯器突然有了反应。他俩下意识按住按钮,对视一眼,向他们3人告别:
“不好意思,长官找我们有事,我们先走了。”
“好。”
目送他们俩离开,三人想起了离开监狱前与那个大人物见面的场景。当时他们询问被释放的原因,她开口说道:
“我希望你们能给这个僵化的世界带来些许改变。”
他们不知道这个大人物的外号是“祸从口出的女神”,自然也不理解,她“开口”说出这话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从这一刻起迎来了改变,只可惜谁都不知道是福是祸。
指令长示意其他两人凑过来,然后小声问道:
“都是党员对吧?”
“那当然。”
“你这不废话嘛!”
指令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按照规定,3人就可以成立党支部,即便身在敌人的心脏,我们也要努力战斗下去。”
“这我同意。”
“那取个名吧。”
指令长抬头思索片刻,说道:
“党支部SJ就我,你们没意见吧?至于名称,我提议叫——”
“中国航天员大队驻月宫党支部。”
此话一出,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以。”
“好名字,星辰大海第一站嘛!”
说完,三人互相击拳鼓劲:
“加油!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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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无聊的巡逻日,最近福州还算太平,不像前阵子那样,经常有自治联盟官员被刺杀,所以何队他们的“工作”轻松不少。
今天出发前,上面集合他们开早会,害他们误了早餐时间。而现在捧着街边买来的包子馒头,他们却发觉了异样之处——
今天这家的包子馒头,特别难吃。
“哎呀,不是吧?怎么干巴巴的?”他手下的治安军士兵看着手中的馒头直皱眉,“我记得这家之前的馒头很好吃啊?”
何队没有说话,但其他人都纷纷吐槽起来。好巧不巧,他们身边有治安宪兵经过,听了他们的话,径直走过来,示意其中一人把包子递过来。
“味道奇怪是吗?”
“呃……对啊?”
“呵,那肯定有问题啊……”
治安宪兵冷笑一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越嚼眉头皱得越深。
然后,他收走了所有人的面点,命令他们原地别动,然后快步离去。这阵势弄得他们不知所措,有人忍不住骂到:
“他妈的,我自己买的包子,现在还没得吃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不被信任的本土派系治安军,为了制衡他们,自治联盟从海外和对岸招募了一大批“新军”。苦等半小时之后,他们看见几名治安宪兵带着大批海外派系治安军涌过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告诉我,这些包子哪里买的?”
为首的宪兵队长咄咄逼人地问他们。他们不敢顶撞,乖乖带路去了那家早餐店,然后眼睁睁看着治安宪兵把那位胖胖的阿姨拖出来,用警棍当街殴打。
“啊——干什么!打我干什么!?”
被打的早餐店老板娘冲他们叫骂起来。宪兵队长示意一名手下去拿包子,然后大声询问围观人群:
“今天你们有谁在她这里买包子?是不是味道很奇怪?”
围观人群面面相觑,有人嘀咕道“确实很奇怪”。
宪兵队长指着正在将包子揉捏在一起的手下,大声喊道:
“行啊,那你们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此刻这位阿姨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惊恐起来。她眼睁睁看着那名宪兵将面团丢进花圃,插上电雷管,然后拉着长长的引线退到十几米外,接上引爆器,按下引爆开关——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这团看似普通的面团将花圃炸得粉碎,吓得围观人群纷纷惊叫起来。
“不是吧?包子雷啊!?”
“包子也能爆炸!?”
而那位阿姨,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80%奥克托今,加上20%的面粉,混合之后看起来就跟普通面粉没区别。它能吃,能做成包子带进任何地方,同时插上雷管也能炸!”
宪兵队长一边踱步,一边说着,然后弯下腰凑近阿姨,幸灾乐祸地问:
“大娘,你这批货藏得挺好啊!今天是不是不小心拿它当面粉用了?”
阿姨没有接话,宪兵队长继续追问道:
“告诉我,你是不是TG党员?”
此时阿姨终于反应过来,当头骂到:
“呸!我做小本生意的!我D员?我是个锤子D员!”
“再说了,中国有十分之一人是党员!你杀党员,你杀得完吗!?”
这话在理,他们所要对付的,是全世界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政党,他们是很多人的父母、儿女、妻子、丈夫、朋友和同事,人数之多、素质之优秀,所占据的位置之重,以至于无法像百年前那样采取屠杀手段来清除。
他们这个“自治联盟”只是表面上统治了这片土地,实际上的控制权依然掌握在这些人手里。那些因为做事太反人类而被刺杀的自治联盟官员,不用想也知道,就是这些人暗地操作的结果。
而现在,他们终于撕开了这个“地下势力”的一角,只是能否形成突破口,怕是谁都没有信心。
“这些假面粉哪来的?”
“我哪晓得哪来的?进货发票我都有,你自己去查啊!”
开玩笑,进货发票当然查不出问题,这些“地下势力”的手段哪是这么简单的。
“你老公呢?不是你俩一起经营这家店吗?”被旁人提醒,宪兵队长追问道。
“咋了,还不许他休息啊!?”
不用问也知道,他的嫌疑比她更大,现在大概收到提醒,在转移的路上了。
“老子先弄死你,然后把你老公也抓回来,让你俩下去好好团聚!”
宪兵队长恶狠狠地说着,然后示意何队过来:
“你!开枪毙了她!”
这一句话弄得何队压力非常大,他犹豫好久,才慢吞吞走过来,然后拉开枪栓,瞄准这个阿姨。
“开枪啊!你这个狗汉奸!”阿姨毫无惧色,冲他咆哮起来,“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何队咬牙闭上眼睛,假装没扣动扳机,然后再次拉栓排出“哑弹”,又没“扣动”。
“报告,我枪坏了!”
这么扯的理由,宪兵队长当然不相信,旁边围观的海外派系治安军也哄笑起来。眼看宪兵队长要夺自己的枪,何队转身躲开,大吼起来:
“我没骗你!枪真坏了!真的坏了!”
宪兵队长瞪了他好久,然后冷笑一下,挥手示意海外派系那帮人上。看着他们耍着电棍和狼牙棒,张牙舞爪地围过去,何队宛如落入冰窟,从头凉到脚。
这些来自对岸和海外的治安军,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渣,他们当中有润人、反华分子,更高层级的职位中还有外逃贪官后代甚至外逃贪官本人。自治联盟只请得到这样的人间之屑来统治这里,因为真正有能力的、真正爱国的,都不可能与他们合作。
这些人“回来”之后,干出了许多“民后算账”——即“民主之后杀你全家”——的惨案,堪称无恶不作,以至于自治联盟官员都看不下去。可惜战事吃紧,事情太多又太缺人,最后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姑且捏着鼻子忍了。
“啊——狗杂种!你们这帮畜牲!有本事干脆点弄死我!”
众目睽睽之下,这帮人渣用狼牙棒往死里殴打,打得她血肉横飞、皮开肉绽,可她嘴上一直在咒骂,完全不求饶:
“打啊!有种打死我!GCD会替我报仇的!总有一天JFJ会打回来的!”
此话一出,这帮人渣打得更加用力,打得她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然后,他们无视宪兵队长的制止,在她身上浇了一瓶预先准备的汽油,“轰”地点燃,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活活烧死。
看着这位阿姨的惨状,何队心里顿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开那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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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年龄?”
亮着强光的审讯室里,宪兵戴着手铐被锁在审讯椅上,面对这个问题,忍不住嗤笑起来:
“呵?这还用问吗?刷我兵役卡不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背叛月都!?”审讯员厉声呵斥道。
“为什么背叛?请问它还有让我效忠的理由吗?”宪兵举起双手指着自己,“作为纪律宪兵,我参与过佐渡岛惨案的调查,请问它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有哪怕一个人被判刑吗!?”
“这只是冰山一角,只是我亲眼看到、亲身参与的一件事!看看人类世界那堆积如山的新闻报道,月都远征军真是抱着远大的理想来干涉地面吗?那又为什么干出那些事来?”
审讯员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举起那张通信符纸:
“这张符纸是干嘛用的?跟你接头的人是谁?你给哪个人类组织提供情报?”
“如果你足够年长,你应该知道这个符纸是干什么的。在科学化的现代通信手段普及之前,月都本土也经常使用这玩意儿,而现在它几乎变成文物了,”宪兵说着,露出嘲讽的笑容,“小子,你不知道当年科学派与神话派为了它的存废问题斗得有多狠吧?现在它终究是废除了,谁让它使用门槛那么高、那么不方便呢?”
“回答问题!”
宪兵“啧”了一声,盯着坐在强光灯背后的模糊人影,似笑非笑地说:
“实话说吧,我跟一个百变妖怪撩骚呢,她没有上级组织,跟人类没关系,只是想为佐渡岛的遇害同胞报仇。你信不信?”
“麻烦你好好斟酌一下要说的话,知不知道你被送回去后会有什么下场!?”
“随便你们啊!老子也活够了!”宪兵抬起双手枕在脑后,“但我问你,远征军各级首脑想过自己的下场吗?月都本土想过这场战争怎么收场吗?”
“说话注意点!你敢质疑月夜见的决策!?”
“月夜见?呵,要不是他远在本土,他最终会变成战犯被人类押上绞刑架!”宪兵重重锤了一下桌板,“我们本有置身事外的选择,我们早该走这条路!而现在我们被迫卷入这场战争,你看看,是不是收不了场了!?”
“这么说你是科学派的信徒?”
“嗯?科学,它——不好用吗?”宪兵反问道。
审讯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开启敏感而危险的辩论了。年轻的审讯员从耳机里接到命令,起身离开:
“我再给你一点时间,给我好好想想你要交代的话!”
“嗯,慢走啊!”
宪兵举起戴铐的双手向他告别,然后任由其他宪兵将自己拖走。有人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看在曾是战友的份上,我劝你好好配合!”
“呵,不必了,”宪兵苦笑着拒绝这个好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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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 weil der Mensch ein Mensch ist
(只因为他也是人)
Drum braucht er was zum Essen, bitte sehr
(所以他也需要吃东西)
Es macht ihn kein Geschwätz nicht satt
(他不想听什么空套话)
Das schafft kein Essen her
(废话他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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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北美大陆,那硕果仅存的几大军用造船厂里,一场席卷全美、声势浩大的罢工暴动正在火热展开。
发起罢工暴动的是被月都掳来北美的日本和韩国造船工人。快一年了!他们在这里没日没夜做牛做马,不仅薪资微薄、待遇奇差,还要面临美国本土造船工人的排挤和打压,甚至连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他们发起罢工不为别的,就为了争取回家的权利,以摆脱这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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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m links, zwei, drei
(向左转,二,三)
Drum links, zwei, drei
(向左转,二,三)
Wo dein Platz Genosse ist
(同志快来这里吧)
Reih dich ein in die Arbeitereinheitsfront
(快来加入工人统一战线)
Weil du auch ein Arbeiter bist
(因为你也是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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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场暴动,他们首当其冲的发泄对象,就是脚下正在建造的军舰。几乎所有军舰都被放了火,倒霉的“得梅因”级电炮导弹巡洋舰二号舰“亚特兰大”号更是被熊熊大火烧成空壳,坐沉在码头上,而它本已接近完工,即将出港进行海试。
万幸的是,最重要的“企业”号与“多里斯·米勒”号核航母受损轻微,而“佩刀”号电炮战列舰因为守备力量发现及时,直接阻止了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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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 weil der Mensch ein Mensch ist
(只因为他也是人)
Drum braucht er auch noch Kleider und Schuh
(他也需要鞋子和衣物)
Es macht ihn kein Geschwätz nicht warm
(说废话不能来取暖)
Und auch kein Trommeln dazu
(光敲鼓也没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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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是冬天,第一场寒潮正在大举南下。凛冽的寒风中,工人们与前来镇压暴动的北美治安军以及防暴警察扭打在一起,石块与燃烧瓶齐飞,催泪瓦斯与橡皮子弹伺候,有不少人被乱棍打倒,铐上手铐拖走。
在各大造船厂之外,作为月都亲卫力量的武装镇暴队正在集结,一旦这两波人镇不住场面,那就轮到他们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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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m links, zwei, drei
(向左转,二,三)
Drum links, zwei, drei
(向左转,二,三)
Wo dein Platz Genosse ist
(同志快来这里吧)
Reih dich ein in die Arbeitereinheitsfront
(快来加入工人统一战线)
Weil du auch ein Arbeiter bist
(因为你也是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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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里毕竟是陌生的土地,这里的居民本就不欢迎、也不关心他们。他们在这里语言不通、孤立无援,只是共同的目标将他们暂时凝聚到一起。
他们……真会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