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出发的这一天,富士山以西的国际志愿军团幸存战士集结在修复完毕的清水港,有序登上来自中国的船只。
要撤离的人很多,所搭乘的船只种类也不一样,比较普通的就是那几十艘坦克登陆舰,好一点的是071型船坞登陆舰;最幸运的一批人将会登上那几艘中国产豪华游轮,而广大“非酋”只能去那些由民用货轮临时改装的“运奴船”——
当然,075和076完全没有,它们要么被月宫禁军俘获,要么被轨道舰队击沉,没有一艘还在中国人手里。
他们是空着手上船的,除了路上用的个人必需品,所有单兵武器装备都留在了日本。等在上海靠港上岸,自然会有人来接他们去新营地,领取崭新的武器装备——
理所当然,肯定会比这些破烂要好得多。
岸上没有欢送或泪别的人群,他们都在难民营里舔舐伤口,没人关心他们的去留。
没开玩笑,是真的“没人”。很多日本籍官兵的家人都在地震中遇难了,还活着的那些,绝大部分都不住在静冈市,目前的条件也不允许他们前来送行。
他们是孤零零、静悄悄地走的。
不过,还是有一个例外——
“美铃!咲夜!”
挤满撤离官兵的港口里,有一个带翅膀的身影正在飞过来,身后同样带翅膀的仆从抓着阳伞拼命追赶,脸上惊恐万状。今天太阳非常大,她的身上开始冒烟,手背和翅膀翼膜也出现了焦痕,这些都是极难愈合的伤害,但她全然不顾,只为赶上这临出发前的最后一面。
“大小姐!你冷静点!会死的!”
港口里等待登船的官兵被这一幕奇景吸引了,纷纷抬头观看,但远在红魔馆的帕秋莉可笑不出来。此时的她匆匆放下茶杯,激活面前的微型魔法阵,接管了小恶魔的身体控制权,然后操纵她释放禁锢魔法,将快要飞出海岸的蕾米拖到地面,关在一个法术囚笼里。
“蕾米你不要命了吗?知不知道海上紫外线强度有多大!?”
被操纵的小恶魔眼睛发出微光,一边撑起阳伞,一边用帕秋莉的声音斥责她。蕾米无法挣脱囚笼,只能大声哀求道:
“帕琪!放我出去!我想见见她们!”
“不行!你会死的!她们已经走了!”
“求你了,帕琪……求你了……”
她们确实登船了,跟一群女兵挤在一艘中国产豪华游轮的房间里照顾女婴,完全不知道岸边发生的事情。
她们都知道这名女婴的遭遇了,此刻她们正七嘴八舌给她取名字,不得不说品味超差,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争吵半天,有人起哄道:
“既然她把孩子交给你们了,那现在就是你们的孩子,要不用你们的姓氏给她取名吧!”
说完,一群人哄笑起来。美铃笑呵呵地看着咲夜,弄得她很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推开她。而她从沙耶手中接过孩子,轻轻逗弄一番,有了主意:
“有了,就叫她红梅吧。”
她用日语说出这个名字,然后又用汉语——姑且算是现代普通话——说了一遍。
“中国有一个词,‘傲雪红梅’,是中国文学中最经典的意象,”美铃微笑看着孩子,“红梅?哎!红梅——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孩子似乎听懂了,咯咯笑了起来。美铃一把搂住她,兴奋地晃来晃去:
“哎哟!你喜欢这个名字!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将孩子递给咲夜:
“她已经够苦难了……希望她未来能像那傲雪红梅一样,健康茁壮成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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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选择远渡重洋,自然也有人选择坚守家园,早苗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此刻这个数年未见的祖国是这样面目全非,曾经美丽的山川变得可怖狰狞,记忆中的街景全都不复存在,还有许多熟悉的人就此逝去、再也无法相见——
她现在还不知道爱丽丝的情况,真不知到时候她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为了不让自己陷于悲伤,早苗这段时间一直在疯狂工作,只有让自己足够忙,她才不会有时间去哭。
幸运的是,在中国医疗队介入之后,莲子的身体情况大幅好转,今天终于可以离开临时医院。但她们俩已经没家可回了,弄不好银行存款也就此归零,所幸那辆车没挨砸,观测用的设备都完好无损。
但她们已经跟若思失去了联系,更别提这份“工作”报酬不高,跟她们之前的被动收入完全没法相比。
为了她们俩的安全,那边转账时还需要经过好几个白手套,以让月都情报部门查不出这笔钱的真正来源。
但现在她们连这笔收入也没了。
此刻她们俩唯一能找的人,就只剩下早苗,而她也终于肯从工作中抽出身来,好好跟她们聊一聊——
当然,主要是给她们俩安排去处。
“去幻想乡?可……要怎么去?”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表情十分茫然。那个地方她们俩也去过,但过程可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幻想乡,这还是头一次。
“幻想乡已经与外界融合了,可以通过常规手段到达,你们去了之后可以住我家,那里观测条件非常好,很方便你们工作。”
早苗还不知道她们俩已经与组织失去联系,事到如今她们俩也说不出口了。但此刻摆在早苗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安排她们过去。
“有个问题比较头疼……我跟家里两位大人打过招呼,但她们俩说八云紫不肯过来……”
“八云紫?她是谁?”
莲子一脸茫然,而梅莉的表情则变得复杂起来。在有限的几次幻想入当中,她们都没碰见这个人——
倒不如说,大部分人她们都没见过。
“她……她姑且算是长老那一类人吧,”早苗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不太恰当的解释,“现在交通断绝,她不肯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话未说完,早苗身后就传来一个略显不满的声音:
“可别小看我啊,小姑娘!我可是神啊,八云紫能办到的事,我也能办到!”
三人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摩多罗隐岐奈正领着两位童子从门扉里走出来。
“摩多罗,你……”早苗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唉!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欢迎我!当然是你家两位大人叫我来的啊!”
说话间,她的眼睛看着梅莉,表情意味深长。莲子察觉到异样,看看梅莉,又看看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位童子走到两人跟前,牵起她们的手,吩咐她们闭上眼睛。在懵懵懂懂之间,她俩被领着穿过门扉,消失在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上。
临离开前,摩多罗开口问早苗:
“那你呢?不回去看一下吗?”
早苗望了一眼远处忙碌的人群,坚决地摇摇头:
“我还有事要做,现在不能走。”
摩多罗无奈地笑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离去:
“唉……那就祝你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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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二号首长在这个地下基地里待了快一年了。虽然这个基地的工程设计考虑到了长期驻守的需求,但近一年时间见不到阳光,人的身心健康依然会受到很大影响。
她是国家领导人,不是具体的执行者,她的任务是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决策,无需一直待在岗位上发号施令。
毕竟是老人,今天她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去指挥大厅,而是待在基地的住处里,通过全息终端与若思交谈——
她是很罕见的航天系统出身的国家领导人,让若思直接向她汇报工作,效率显然会更高一些。
然而,若思第一句话没有提及工作,而是通过摄像头和麦克风注意到她手上和桌上的东西:
首长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尴尬地笑了起来:
“行了,你又不是我医生,还是谈谈你的工作吧。”
全息影像里,衣袂飘飘的若思也笑了起来:
“好的,那您是要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先听好的吧,最近坏消息太多,我也听累了。”
若思心领神会,开口说道:
“好的,好消息就是,‘星云’服务器运转良好,国内天文观测系统、ATLAS全球站点,以及人力观测网络,这三方数据交叉比对,证明我们对敌方轨道舰队航天器的行踪描迹做到了95%以上的准确率,可以支持制定后续的打击计划。”
“这样啊……”二号首长点点头,“他们会干涉我们获取ATLAS的观测数据吗?”
ATLAS,全称为“小行星陆地撞击最后警报系统”,是人类世界为了提前发现可能到来的小行星撞击而成立的,在全球各地都有观测站,中国也是其中一支重要的观测力量。
“不会,这是为了防御小行星撞击而成立的系统,我们也是重要的成员国,有正当的理由使用这些数据。无论是从技术上、制度上还是政治上,他们都无法让我们脱钩。”
“但是,虽然有了数据,但目前我们还没有条件继续测试武器系统。之前的测试表明,以当前的功率,对天微波武器只能起到压制作用,受车载平台所限,已经无法继续增大功率。而对天激光武器还没有进行过测试,最重要的可靠性和天气适应性数据暂时无法获得。”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车载激光武器只能在气象条件良好的情况下使用,注定不具备全天候作战能力。机载平台可以克服这个缺陷,但如果做不到压制敌方天基激光炮,让激光炮艇机上天只是单纯送死。”
“这我知道,敌方轨道舰队的报复手段非常狠毒,中亚五国已经不同意再借用他们的领土,”二号首长叹了口气,“他们的天基武器都是大型载人航天器,有些比刚退役的国际空间站还大,跟它们比武器功率,难啊……”
“首长,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克服,我们可以堆数量,一百辆不够,那就一千辆,”若思似乎想要安慰她,又好像没这个意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天地对抗,我们的牺牲将会非常大,会损失大批宝贵的理工科操作员。”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虽然双方有相关协议,月都不会再摧毁非交战区的基础设施,这对双方都是个约束,而不是月都一方的善意施舍。一旦他们在本国领土上攻击月都轨道舰队,很难说这个协议会不会作废。而现在他们无法使用空军和海军,也没有军用卫星网络,哪怕他们占据了本土作战的内线优势,光靠陆军和火箭军,以及少量无人机,抵御月都远征军的进攻非常困难。
“首长,我权限有限,有一件事想向您咨询,”沉默许久,若思突然开口,“您知道敌方轨道舰队的真正运作者是谁吗?是否有这方面的情报?”
首长抬头看着全息影像,询问道:
“若思,你有什么想法?”
“根据上一次武器测试的观测数据,我怀疑敌方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工智能……”话说一半,若思稍作迟疑,“不,不能这么说,它的权限可能比我高多了,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工智能,远比我方所有人工智能都强大。”
“我还没收到相关汇报,但有这个可能,”首长面色凝重,“毕竟他们都实现了碳基芯片的产业化,没理由人工智能产业还落后。”
“首长,我想请您为我开放更多权限,我有必要了解这个信息。”
“嗯,这个我会讨论一下,”说着,首长话锋一转,“还有,关于人力观测网络,你有什么要汇报的?”
“虽然敌方抓获了一些处于他们控制区的人力观测小组,但暂时没有破坏性后果,”说到这里,若思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我想请人类同事们加强审核,不要再有人一直跟我闲聊、向我表白,也不要再招募把木星和金星认成航天器的水货了。”
此话一出,首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有一个小组不一样,她们汇报的观测数据,经过交叉比对,达到了100%的准确率,这是非常罕见的能力。”
“她们是谁?在哪里?”
“她们身在日本,一个叫玛艾露贝莉·赫恩,一个叫宇佐见莲子,现在已经失联了。”
“需要把她们带到国内来吗?”
“不,我们国内不缺观测数据,她们留在日本能够做出更大贡献,”若思认真地恳求道,“首长,我希望还在日本的人类同事能够找到她们,她们远比其他人力观测小组重要,拜托了。”
“嗯,我知道了。”
首长点头答应,然后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吁了口气。
“想到什么事吗,首长?”若思问道。
“嗯,我在想,该怎么去取胜……”
“您别担心,我们会努力创造胜利机会的。”
“这我明白,我也不是没有信心,”首长对若思笑了一下,然后望着别处,脸上的表情很坚定,“毕竟,他们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飞得很高——”
“而他们最大的劣势,在于他们飞得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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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迫使我背井离乡
我的未来在何方
手握饱经风霜的钢枪
我还能为谁而战
举目四望皆是苦和难
何处有安眠的床
多么希望这是梦一场
醒来一切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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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列岛的战事彻底结束了,在这最后收尾和交接的时刻,东西日本的军事分界线附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那是正在交错穿梭的日本平民,东边的新政权缺乏人手,边境基本不设防,而西边自治联盟的治安军也应付不来这么混乱的情况,干脆任由他们选择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有人不愿当亡国奴,所以选择前往山河破碎的东日本;也有人害怕战后艰难困苦的难民生活,所以前往基础设施尚且完好的西日本去讨生活。
此刻的他们看不到未来发生的事,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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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家乡的花香
父老离别时的话
我多想喝家乡的陈酿
就这样大醉一番
可是敌寇还远未伏法
我怎能如此颓丧
没有挂满身的军功章
我有何颜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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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震惊全世界的末日浩劫,战争、地震、瘟疫、饥荒,根据战后耗时漫长的统计,包括死亡、失踪以及前往别国在内,战后的日本相比战前损失了4000多万人口,整个国家的脊梁骨都折断了。
不知该如何恰当表述,在地震之后的死亡人口当中,老年人占了绝大多数。毕竟在灾难面前,老人和小孩是最脆弱的,而战前日本又是个高度老龄化的社会——
这一系列天灾人祸,给了他们甩掉这些大包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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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并肩作战的同伴
来自异国和他乡
我们穿着同样的军装
有着共同的信仰
我们时常苦思和冥想
我现在为谁而战
我们有着最强的力量
是解放世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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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志愿军团走了,他们带走了保卫这个国家的武装力量,带走了几十万全日本最优秀的年轻人,也带走了重建与复兴的希望,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无法离开的人们——
当然,也留给了趁势而起的幻想乡天狗族群,以及与他们合作的河童、山童族群。
那时候他们完全想不到,他们会让这个国家发展成那个模样,如此成功、也如此恐怖,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再次重返祖国,以结束和接管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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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一年血腥鏖战
身上又添新伤疤
炮火带走了熟悉的他
新血脉却不中断
我快忘记了她的模样
多想再见一面啊
总有一天凯歌将奏响
回荡在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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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最动荡的时刻,前往北美许久的“千代田”号带着核生化救援队回国了。在启程之前,他们在纽约参加了联合国总部降半旗仪式,并代表日本接受了慰问。
他们离开祖国之前还是日本国公民,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后,这个国家就没了。等回来之后,他们的身份就是东日本国公民,不知他们该如何抚平这个心理落差。
他们也不知道,那些旅居中国,甚至为保卫中国而战的同伴们,未来会经历什么。那之后的他们和他们,在心理上是否还算同一个国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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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并肩作战的同伴
来自异国和他乡
我们穿着同样的军装
有着共同的信仰
我们时常苦思和冥想
我现在为谁而战
我们有着最强的力量
是解放世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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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们好,这里是和平之声广播电台,我是主播亦辛。”
“我是主播依云。”
蛰伏数月苦练基本功,今天和平之声广播电台终于一鸣惊人。两位前月都远征军官兵用普通话和月都通用语播出节目,作为不拿枪的宣传战线战士而加入战斗。
除了传统的广播节目,电视节目和网络短视频也是他们的战斗方式。
此刻他们还想不到,她们俩将会遭来月都反动势力多大的仇恨,更想不到自己的节目将会导致怎样的剧变。此刻的他们,只是深情地向这两个世界作出宣告: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期节目,我们为增进地月之间的相互了解与理解而播出。”
“我们为这个世界的和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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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迫使我背井离乡
我的未来在我手上
手握饱经风霜的钢枪
我现在为自己而战
举目四望皆是苦和难
何处有安逸的家
多么希望这是梦一场
醒来一切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