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奏问出口来前,真奈就已经想起他之前的疑问了。
当初,她自己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现在细想起来,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不清晰。
“就算不谈偶像出道,我们来谈谈您的五连冠吧。您都唱了些什么样的歌?评委如何点评的?五连冠造成的舆论如何?会有些影响吧?为什么您没有坐到评委席上?您自己对其的看法又怎么样?第一首歌唱的是什么?”正奏盯着她。
“这么重要的事物,想必您的记忆会非常【清晰】吧。或者说,需要长久的回忆?”
纯田真奈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我都唱了什么歌来着,想一想,对,好像是.......等一下,这种明明应该很重要的事情,真的需要我回忆这么久吗.....
“真奈小姐,我提醒过您的。”正奏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您依旧可以忘掉我,忘掉初华小姐的异常。忘掉一切。sumimi虽然很火,但也只是一时的吧。您之后进军演艺,影视圈,想必能有更大的成功。相信五连冠的您可以称霸日本,走向国际。到时候,说不定就真的要吊上又大又金的耳环了。”
他嘬了一口。
“您要选择离开吗?”
沉默,笼罩了二人。
一瞬间,好像咖啡厅也沉默了。
周围的人的眼神变得好像不带好意。
但有人打破了这份沉默。
正奏无所谓地转过头,对后面的人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你看你妈呢?”
一下,旁边的人的表情回归了正常,和慌张的服务员一起道歉,为自己的失礼而感到羞愧。咖啡厅也回复了喧闹。
“你盯我们这么久,不太礼貌。今天的单,要不你帮帮忙?”
正奏死死盯着他,眼里的血丝跳动着。
“啊,啊!那是当然!服务员小姐,这桌的消费请刷我的卡!”
“好,好的!”
后桌的先生慌忙起身,离去了。也没有人敢往这边看了。
一瞬间,气氛流动。
正奏转回头来,看着真奈。
“怎么样?这个扯淡,您还能跟上吗?还要继续吗?”
真奈调整着呼吸,闭上眼想了很久。
久到正奏内心产生了痛苦和逃避的情绪。
最后,她坚定地睁开眼睛。
“正奏先生,我果然还是想知道。虽然不知道这份记忆是否真实,但小时候我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如果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能拿。不能说谎,应该诚实待人。如果我的身份是虚假的话,那我应该有舍弃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荣誉的勇气。”
“真奈小姐,我很佩服您。但需要纠正的是,您并不是不配这份荣誉,只是您的身份,能力和记忆,都被篡改了。您现在所经历的确实是真实,只不过是被修改过很多次的真实。”
“我,我们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在经历虚拟的世界呢?您说的那个重置,和一些游戏的“从存档点开始”是不是很像呢?”
“说的很好,缸中之脑理论。”正奏拿起平板点了一个蛋糕拼盘。有中登请客了,他也不客气了。
“不过,讨论这个没有意义。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假设我们从缸中之脑出来了,我们又怎么能保证我们所待的那个真实世界是否真实?这是一个无尽的套环。你如何保证,你逃脱出来的那个现实是不是也是一个被模拟的更加完备的虚拟世界?
“所以对于我来说,寻找更深层次的真实没有意义。我对世界的认知,是通过我的实践理解出来的。仅此就够了。其余的讨论,无法证伪,那就算了。说不定我们还是漫画里头的角色呢。往这个思路想,结局只是走进虚无主义罢了。”
他看向窗外。
“我的实践和记忆现在告诉我,世界会重置,记忆和现实会被改写,少女们会发疯,丰川家有黑幕,有人因为这些事情遭受不幸,连我自己也遭受到了清醒的诅咒。所以,我想要调查,我想要做出改变。当然,我的记忆也可能遭到了篡改,只是我的回忆和我做的笔记对于我来说很清晰,回想也很快。那些重置的现象回忆起来,好像就在面前一样。因此,我选择相信现在的自己。”
“跑题了。回到您的说法。您的能力绝对是很强的,只是还没发掘出来而已。现在的您,就像一个失忆的超人。虽然自己没有认知,但赐福和能力绝对是有的。只要稍微的练习一下,您应该就能发现自己理所当然的超级歌唱技巧,以及五连冠的种种故事了。现在的您想不起来,只是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现在的您是配的上这个五连冠的,这点毋庸置疑。很有可能,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称赞您的能力吧。”
“咦?正奏先生果然还是对我的这份突然降临的【赐福】有意见吗?”
“不是那么严重的事,只是我的耳朵很木,对现在日本的流行乐也不感兴趣,听不出您歌的好坏而已。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您不是拥有了超能的歌唱技巧,而是世界上包括您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纯田真奈有了超能的歌唱技巧。这就是模因了。但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一个东西看着像蛋糕,吃起来像蛋糕,拉出来像蛋糕,那就当他是个蛋糕吧。根据统计学的理论,一个陈述,如果七十亿人赞同,一人反对,那这个反对当然可以直接忽略掉了。不用自责,您是毋庸置疑的五冠天后。”
正奏看着纯田真奈。
“而且,继续深入,您也有受到污染的可能性。现在您只是获得了顶尖的身份和技巧而已。但是,如果更加深入了解的话,您可能会精神失常。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偏执,歇斯底里,人格分裂,抑郁症等等等等。”
“咦?会这么严重吗?小初也是....”真奈的面色更加严肃了。
“这方面我根本搞不清楚。但现在明白的是,如果接近现在被污染的丰川祥子,而且你又是玩音乐的,那十有七八会遭遇无法理解的,可怕的不幸并患上精神病症。”
正奏狠狠挖了一大口蛋糕,塞到嘴里。
“所以,我还是希望您可以再多想想。逃离祥子,逃离mujica,就是最安全的。您的身份货真价实,统计学上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偏执的疯子。记忆模糊?睡一觉就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很清楚,如果再把人拉进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说实话,不太想让您接近这些事。我身边的好友随时都有发病的风险,我认识的一些人也饱受了丰川的折磨。我没有胆量背负您的人生。
”我认识的一些人因为这些事已经遭遇了严重的不幸,所以我自然会和她们叙述我观察到的实情,想方法和她们一起挣扎。可是您是很少见的,因为世界的重置而受益的。所以,我真的很害怕,不愿意告诉您更多。万一您变得不幸了呢?我肯定是对其负责的。”
“真奈小姐,您到底真的,想好了吗?”
“......先回到开头的话题可以吗?正奏先生,您为什么对我的那条消息那么高兴?”
真奈低着眉头,打不起偶像的精神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见到了残酷现实的,普通的女孩子。
“本来想尝试逃避这个话题的,但你既然这么讲了,那我就诚实回答吧。你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这也是让我害怕的,你给了我一点希望。”正奏的动作愣了一下。他沉默许久,回避着真奈的目光,开口。
“我简单说过,世界会重置,会修正现实与记忆。然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好像逃脱了记忆修正的。”
“咦?正奏先生?您这是?明明我的五连冠就是被修改的内容呀?”
“是这样。但是,我之前不是和您聊过一次吗?照常理来说,您不应该拥有关于那次谈话的明确记忆。一般来说,有关丰川祥子,细节讨论等内容的详细记忆会被彻底删除,与我见面的记忆则会被篡改,或者变成一个虚幻的记不清楚的梦。然而,您在我没有提醒的情况下,在重置之后,对我发出了“再约一次”的邀请,而且,您也很清晰的记得上次我们聊天的内容。关于这件事,我有几个假说。”
“第一个假说,是因为上次见面我们实际就没谈什么。我告诉您的信息是表面的,也没有什么深层的内容,无关紧要,没有遭到注意,因此也没有修改的必要。”
“第二个假说,是因为您与丰川祥子没有什么接触。虽然初华遭到了一定的污染,但病症相对来说还算小的,不是很严重,还没有如若叶睦那样病入膏肓。所以,您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也许污染跟粪臭素差不多呢?稀释了,离得远了,粪臭素就会变成茉莉花香,不幸也能被关系网的疏离变成幸运。”
“最后一个假说.....”
正奏终于回过视线,看着真奈。真奈看见,眼前的男孩眼里好像含着泪水,雾蒙蒙的一片,目光与身体一样抖动着。
“最后一个假说就是,你和我一样,在身份变更的同时,也遭到了清醒的诅咒。”
二人之间又没了话题。
正奏颤抖着,轻声道:“但....果然,我还是不敢去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遭到修正,而且随着丰川祥子的病情加剧,这些对记忆和人格的改变甚至会越来越严重。
“每次我都好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像变了什么,可事情依旧在往毁灭的结局发展。成功的几率本就很渺茫,如果作为一个普通的旁观者的你也遭到污染,成为又一个病人的话,我,我可能会支撑不住的......”
所以,我一直在问你到底有没有想好。
所以,我一直不想再多说些。
这很自私,这很自大,但我在想方法保护你啊。不要再有一个不幸的人了。
“其实,现在你知道的也已经很多了吧?应该也够了吧?不要再调查了,让我去做就好了。现在的情况都已经这么差了,我不希望当我失败的时候,还有更多陪葬的人啊......”
正奏抽出一张纸,用力地擦着鼻子,过了一会,他缓下来。
依旧是沉默。
“我的话都说完了。”
他最后又叫了一盘水果,大口吞吃着。然后,他听见了对面的回复。
“正奏先生,您说的所有话,我都深刻,清晰地明白了。请让我也加入吧。”
正奏拒绝的动作停止了。他面露苦色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是吗?你想好了?即使可能发疯失常?即使可能连自我都会丢失?”
“嗯。不管怎样,我还是更喜欢由自己去争取,拿到由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奖赏呢!而且,这个世界很自大不是吗?我并没有要求得到这样的待遇呀!自以为是的给我加上荣誉和能力,这也没有考虑过我自己的想法吧?而且,还改变了那么多人!我啊,对这个世界,很生气哦。”
真奈握着拳头。“我当然知道会很痛苦,但是,如果有正奏先生一起痛苦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您愿意接受我吗?”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太阳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