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猎人划开药袋,试图掏出预先准备好的药剂,掰开安瓿瓶的封装便咕嘟嘟以补充体力,却发现长久战斗过后,药袋和弹药袋均已消耗一空。
不只是莫烨,紫藤没有了往昔的优雅,烟尘笼罩之下蓬头垢面,精致容颜上有飞石划出的道道血痕,女武神用杖枪支撑才能勉强站稳身体,面对战斗意志仍然坚韧的敌人,她客观评价。
“这是我此生遇到过最难缠的敌人。”
而与人类方的三人相比,邪物敌人的情况更加难堪。
暴君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寸好皮,幻觉营造的俊逸面具早已被子弹掀飞,狰狞肌肉不住颤抖着暴露在空气中,不住流淌着泛着毒性的血液。执握战锤的手臂已经被湿婆舞唤起的急风削得只剩白骨,数十倍重力施压在巨大体形上,将蓝色巨人压制在地上,承受不住的膝盖骨早已寸寸龟裂——如果条件允许,阿格拉的至强三人早能够将邪物击杀了一遍又一遍。
但正因为条件不允许,三人只能合力限制住暴君的行动,却无法将之击杀,否则三人身疲力竭的又将迎来复活后满状态登场的敌人。
莫烨脑海中传来幼狼兰卡的传讯,体内躁狂的道影立即试图攻击势线彼端,或者说灵魂链接的另外一头,但莫烨经由长期训练已经一定程度驯化体内黑暗,能够压制住道影对兰卡的撕咬,进而成功听取通讯兵传来的讯息。
“城防军来讯,对食尸鬼群的合围完毕,可以进行最后剿灭。”
莫烨的喉轮尚未点亮,无法回讯,只是填入约定好的弹药,朝被陷入重重包围的食尸鬼群方向射击,一枚曳光弹拖着火尾落在抱团的食尸鬼群外围。
战场四周负责观察战情的猫派猎人收到总指挥的命令,将曳光弹落点方位报知所处的炮兵营地,旋即一阵轰鸣作响,十数枚炮弹朝着食尸鬼群的所在地落去。
“闹剧该结束了。”
一枚流弹落在紫藤不远处,惊得女郎花容失色。作为女武神长期临抵前线,她早已对炮击的威能见怪不怪,让她感觉到震撼的是,方才暴君爆发出的强大意志扭转现实,将女武神藉由与大宇宙之间的联系,进而施加在它身上的扭曲重力调旋为了现实的常态。
成功将所有可能落入食尸鬼群中的炮弹击飞,却也拼完最后的体能,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暴君身体晃悠两下,朝后倒下。望着成功聚合在一起食尸鬼群及其领袖,莫烨掏出一枚信号弹试图再度发射,一声喝止却是停住了他的动作。
“道士先生,还请住手!”
莫烨停手,揉搓揉搓被汗水糊了的眼睛,这才发现自由领阿格拉的议长已经在城防军保护下莅临前线。
罗庇知晓救命恩人的处事风格,于是不等对方开口,便先行一步解释道,“他是失踪的阿格拉首席大法官葛梅恩,食尸鬼群绑架了他,幻觉夺走了他的心智!但对当下的自由领,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莫烨看向食尸鬼群,这才惊诧觉知佝偻的绿皮食尸鬼群中央,真的有个形容枯槁的五旬男子鹤立在邪物之中,但与其说是绑架,四周围邪物对他的拱卫姿态,更像是一种保护,套着的人皮衣装,更是证明他是食肉王庭的重要成员。
没有理会罗庇的话语,以及年轻的猎人领袖虚抬的枪口,大法官缓步走到暴君身边,双手捧起邪物的巨大手掌与额头相贴,葛梅恩说道,“王上,驸马已经成功脱困,他将带着半夏公主的血与意志,成为我们理想中的王者。”
暴君出声回应,却只能发出破旧风鼓翕张一样的粗哑,无法被人类所理解的语言,但罗庇发声想保下的葛梅恩能够理解邪物的语言,并回应道,“大王子与二王子不负王族血脉,为了保护民众已经荣归死海。其余王族成员业已牺牲在掩护民众逃亡的路上。”
葛梅恩平常不爱说谎,但此刻为了安抚一个临死的国王,还是稍稍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其余王庭成员本该在侍者舞和玖的保护下撤退,然而穿戴鸟喙面具的第三方势力在战场中突兀现身,砸下几枚炸弹后裹挟起两个侍者,头也不回地离开,而其余王庭成员则骨肉相连地融解在掺了白银颗粒的毒雾之中。
暴君咳嗽两声,双眼圆瞪只剩粗气,铜铃大的眼睛连一滴泪水也无法流下,似乎早前便已经流干。
莫烨看着如常对话的邪物与大法官,并注意到葛梅恩十字状的瞳孔,便明白混迹在食尸鬼群中的人类,本质上早已遭到诅咒,成为邪物。
但罗庇眼里的殷切期盼……甚至不只是罗庇,莫烨也能感觉得到,城防军中的诸多年轻人都对莫烨全然陌生的大法官抱有敬意,为何他会沦落到邪物群中,似乎有段很长的故事……
莫烨犹豫片刻,抬起左轮,填入银弹,瞄准暴君,看眼下邪物的虚弱状态,一颗银弹足以解决问题。
只要能解决诅咒之源,只要食肉王庭和幻觉都不复存在,那么便能将葛梅恩重新拉回人类社会。
“那么年轻的猎人,你认为他是这场事故的首恶吗?或者说,幻想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罪恶?”葛梅恩走出人群,站在最前方,用胸腔抵住柯尔特二式,紧紧盯着莫烨,质询道,“也就是说,你认为邪物蔓延开来的源头,是我背后的可悲男人吗?”
“还请让开,大法官。”莫烨发出最后警告,“如非必要,我不会伤害弱者,但前提是,如非必要。”
葛梅恩声音颇大,食尸鬼、猎人、城防军,在场所有阿格拉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在理解完他的言语后,看向莫烨时尽皆露出惊怒交杂的复杂表情。
然而最惊讶的还是莫烨本人,全然陌生的人物居然将他表层身份的底细都抖了个干净,他矢口想要否认,奈何事实确如葛梅恩所言,怀疑的种子一旦在阿格拉人心中种下,只要稍一调查便自然能有所眉目。
莫烨沉默以对,而葛梅恩反而颇为满意少年的反应,接着道,“罗庇只告诉你说大法官失踪了,却没说他是在粮仓大火之后失踪的——所有人包括城主都对此事件三缄其口,但总有骨头硬的人认为事情不能就此揭过,而遗憾的是,调查过程中有利益相关方认为他只有硬骨头,不够圆滑,需要增肥补肉,于是便给他以形补形——用的人肉。”
罗庇知道粮仓大火的内情,却不知道葛梅恩失踪的内情,闻言至此,他对莫烨同样投以复杂的眼神,莫烨果断摇头,他坚信胖老板绝不是会做出这般下作手段的人。
罗庇深呼吸一声,判断道,“葛梅恩先生,你是在挑拨离间。”
“猜的不错,我是在挑拨离间,今天既然要死在此处,那我总得给仇家们找点不痛快,不是么?”葛梅恩歪头看向罗庇,轻蔑道,“方才你所想保护的,就只有我吗?罗庇。”
“哈哈哈哈……”葛梅恩狂笑,张开双臂,将一众食尸鬼护在身后,“当然是他们呐!他们也是阿格拉的人民,他们也曾在你的演讲台下潸然落泪,在你被关押进底士巴监狱时,他们也在城主府前聚集为你请愿,在你与合作伙伴陷入内战,斗得你死我活时,他们依然坚定支持着你。
可是当他们生路断绝,饥寒交迫,望月思饼的时候,他们在呼唤着你的名字,希望在演讲台上奕奕放光的弥赛亚能够从天而降,赠与他们无穷无尽的圣饼,并承诺从今往后世人都不会再承受饥饿。那个时候,罗庇,你在什么地方?罗庇,当初在演讲台上做出的许诺你完成了多少?罗庇,现在的你可曾记得来时的路?”
罗庇连退三步,讷然无言,旋即身体极为配合地猛烈咳嗽起来,旧伤受到牵扯,瘫软在地上,和蓝皮怪物一般狼狈,也正巧给了先前被骂到手足无措的莫烨转职为炼药师的机会,蹲下身借机检查伤患。
葛梅恩望着倒下的罗庇,叹息一声,“你也曾身负重伤我也知道,但你仔细想想,你负伤的缘由可是因为维护群众的利益?
我身后的可怜人们最终没有等到你,而是等到了我身后这个失去女儿后陷入癔症的可怜男人,在幻觉中,他是他们的王,他承担着保护他们的责任,也始终冲锋在最前线,为他们寻求食物,臆想里的王国土崩瓦解时,哪怕此刻知道了自己是怪物的事实,他依旧是他们的王,他们也愿意成为他的子民。
在我心里,你不如他,所以也不用再试图拉我回人类社会了,你不配得到我的效忠。
莫烨掺扶着罗庇离开,而内外的包围网也如潮水般褪去,大战过后,枪止炮歇,幻想乡原址上一片凄清寂静,只剩下食尸鬼群护卫着暴君杵在原地,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逃出生天。
脱力的食尸鬼们瘫软在地上,旋即又是站起身相互拥抱庆祝劫后余生,大法官看了眼天空,摇摇头,他在幻想乡中从未有过不切实际的愿求,但此刻,他迫切希望造物者能够回应自己的期许。
“爸爸,妈妈……”
原本空旷的草地上,一个个男孩女孩从长久的睡梦中醒来,他们只记得自己跟随王可冲入弹雨之中,旋即便睡昏过去,再醒来时,只看到一对绿皮的怪物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爸爸!妈妈!”
原初时代,人类为了探索星空也为了了解脚下大地,将无数人造的星辰射向天空,环绕在星球的轨道上长期留守,尔后越来越多,苍穹也被这些吸收阳光的人造星辰遮得阴霾。
黑暗时代结束后文明瓦解,穿越天空与海洋后的人类重归大陆,人造星辰与制造者的后裔早已断了联系,人类无法恢复其运作,却可以运用后续学得的手段让这些太空垃圾坠地,砸击仇敌。
枪圣罗兰先生铭画出复杂度超乎想象的复合炼金阵,女武神紫藤将掌控重力的杖枪插入最中心的阵眼位置,其下方框内填写有某颗特定人造星辰的太空通行编码,于是对应编码的星辰受到炼金阵呼唤,脱离原定轨道,以数倍重力的加速度朝向阵图指定落点砸落。
食尸鬼群沉浸在家庭团圆的狂喜中,不曾觉知星辰与毁灭尽皆降临,葛梅恩对呼吸渐弱的幻想乡之主说道,“王上,还请安息,王可将会带着你的理想继续前行。”
“我不服啊……”
“明白了。”葛梅恩将手臂探向幻想乡之主嘴边,说道,“还请带上我一起,向祂提出相同的疑问。但只靠我的支撑,可能还无法让您靠拢他半分,此刻,还需要更多人的力量,虽然有些残酷,但……这大概是应有之义吧。”
葛梅恩朗声大呼,顿时叫醒了所有原本该沉浸在团圆喜悦中逝世的食尸鬼群,说道,“所有人,看天空!”
所有食尸鬼抬起头来,星辰坠落的赤红火光已经能照得邪物们面目绯红,让人骇然的威压业已让邪物连呼吸都遗忘,他们下意识想要逃离星坠的范围,葛梅恩却是接着道,“不用逃了,罗庇抛弃了你们,阿格拉抛弃了你们,造物者也抛弃了你们,这个世界已经再没有容纳你们的场所。”
邪物们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温存,并已经再度陷入绝望中,他们哀嚎道,“可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大法官先生!造物者为何要如此制裁我们!”
“………………呜啊啊!造物者!我憎恨你!我诅咒你!陛下!陛下!还请替我们报仇!”
怀抱将和自己一起殒命陨星下的孩子,食尸鬼群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嚎,而葛梅恩对自己挑起的群体性愤怨情绪感到痛苦,便向幻想乡之主下达对自己的最后判决,“还请下口吧。”
轰!!!!!!!!!!!!!!!!!!!!!!!!!
星辰坠落,人食人的丑恶场景彻底消失,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