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包围着的洛林拔出了刺在左臂上的短剑,血淋淋的剑刃上逐渐燃起白色的焰火,就在他打算挣个鱼死网破时,却只见围着他的大手们露出恐惧的眼神,动作也不再协调,两股战战似欲奔逃。
洛林还没搞明白状况,却只见电光石火间,那众人皆都抛下了手中的凶器,发疯一般地逃开了。
在不远处的地方,被斩去一臂的绷带怪人斜耷拉着脑袋,似已失去生机——一只纤细稚嫩的手贯穿其胸膛,却正是其死亡的原因。
“你是……怎么会?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洛林认得那女孩的脸,他正是为此而来,却似乎晚来一步,那女孩已然倒在血泊当中,死生不明。
卡特一甩手,任由那具死尸倒在地上,她没有回答首先洛林的问题,而是转过头,诚恳而恭敬地向墙边的那个女人鞠躬。
女人身姿高挑,身着黑金配色的锦缎华服,却以黑纱遮面,带着一顶娇小的软呢礼帽,双手护着那浑身污垢的残疾小孩,既无言语,也无动作——虽一眼便能让人瞧出其身份华贵,却偏偏没有一丝人的气息,恍若一截枯木,一不留神便能叫人忽略过去。
“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卡特支使着自己明显变形的左腿,单膝下跪,向那个女人表示最诚恳的谢意。
如果不是她在自己命悬一线之际伸出手,恐怕自己根本不可能从那绝境中活下来。
“言语无法偿还这份恩情,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无论是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赴汤蹈火也要完成。”
“……”
有着非人气质的女人微微摆动了一下,似是疑惑,又或只是单纯的动作,沉默良久以后,她才发出奇特,如同从天穹降下的虚渺声音。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那声音给人一种耳熟的感觉,无论是卡特还是洛林都是如此——他们一定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只是记忆中一时无法想起。
“还记得我问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女人缓缓道,随着她的语调一点点展开,那股熟悉的感觉便显得愈发强烈,
“当我问你,想活下去吗?你给我的回答是——想。”
想要活下去,因为不甘,因为尚有无法舍弃的宝物,如此的意念,甚至引发了奇迹——在卡特眼中,突然出现在此地的神秘女人,毫无疑问就是“奇迹”
对方把落在地上的魔晶推入她的心口,让其沾染上尚未冷却的鲜血——一道大门正向她缓缓打开,就像失明的人看见太阳,耳聋的人听见风声,一个诡谲而神秘的世界展现在她的眼前,卡特接触到了魔法的真谛,也抓住了那一根能把她从地狱里吊起的锁链。
篡夺,封印——卡特用前者链接自身和克塔里克,以锁链为媒介,夺取对方的生命力,以弥补体内的空虚,又用后者阻止生命力从这具身体中流失。
这个行为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直到克塔里克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卡特这才中止了这个操作,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封禁和篡夺剥夺其视野以及一部分的魔法能力——在初次看见对方身上那只属于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卡特就隐约察觉到,对方施展魔法的媒介似乎正是“视线”。
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是有了魔法的帮助,卡特很轻易地手刃了敌首,完成了复仇。
黑衣的女人眺望着卡特,视线中罕见的带上了一抹温柔。
“只有自救者才有资格得到救赎,而我,救不了,也不会救任何人。”
那股熟悉的气质,加上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凛然态度,终于是让卡特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然而哪怕胸中了然,她却也无法吐露半个音节,对神明的尊崇,敬仰,以及深深地恐惧,让她无法抬起头直面对方的视线。
洛林还没有想起那股熟悉感的由来,只是他已经能感受到空气中出现莫名的沉重与尖锐。
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某个极端恐怖的存在,仅仅是对方的呼吸通过一种虚无缥缈的联系传至此处,然而那种威压就已经让他极度不适了——曾经他只在自己顽固又严肃的父亲身上感受到类似的威严,然而后者给他的窒息感不如前者万分之一。
“是巧合,也是必然,你的意志吸引了我的视线,于是我便注视向你——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不幸,你渴望逃出生天,但是灾厄如影随形,无法摆脱,也不可能摆脱。”
女人轻轻地拍打着身前男孩的脊背,如同母亲一般温柔,男孩似乎不能感受到那股窒息的威压,只是像溺水者抱住浮木那样紧紧抱着她的大腿。
“以荣耀为名的骑士啊,来到我的身前……”
女人向洛林投去目光,能抵抗,削弱甚至无视克塔里克给予负面效果的光膜,在她的视线下连纸都不如,没有任何非凡力量的因素,仅凭目光中的意念就逼得他屈服,战战兢兢地来到那位女士的面前,洛林如卡特一般单膝跪地——至此他再愚笨也该回过味来了——这世界上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具有如此伟力?
女人仔细地打量了洛林几眼,语气中带有某种失落意味。
“某位神灵向你投下了目光,你的行在践实祂的道义……若非如此,你绝无可能对抗他们,在你伤害他们的一刹那,就该遭受神明的谴罚。”
“我来此处,乃是为了行使我的意志,只是受到一道思绪的吸引,见证一场无聊的闹剧。”
“异端的神灵,命运的蠹虫,于此展现些微足迹,我知你为正义与荣耀而战,然而以神的名义,停止无用的追逐,我会处理一切。”
好像能够洞察人心一般,瓦西利斯刺破了洛林心中的那个念头,他正想着,若是此间事毕,少不得要追查蛇头及其团体的势力,毕竟像那个孩子一样的悲剧还不知道有多少,他心中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至于你,灾厄眷顾的孩子,血眸之人……你将踏上一条荆棘之道,在这条道路上,你将不会有亲友相伴,你须忍受痛楚,不偏不倚行在路的中央,一时不慎,即坠深渊,而在道路的尽头,也不会有光与希望——对你而言,此乃绝路,然而你无法逃避,不能后退,这是你注定的命运,为了你的所爱,向着地狱一路狂奔。”
瓦西利斯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万钧之力,将卡特砸得直不起腰来,更是在冥冥之中将她的命运彻底固定。
“这孩子我会把他送去教廷的孤儿院,他在那里至少会有一口饭,还会有老师教他读书,也会安排工作,能不能活下去算他的造化。”
忽然,瓦西利斯话锋一转,便将话题引导到那个男孩身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洛林和卡特都不由得一愣,恍惚间,一丝作为人的气息一闪而过,就像是幻觉,还未停留就已消失不见。
当他们俩抬起头时,那身着黑衣的女人早已没了踪影,然而她的话却还在两人耳边回响着。
“去波尔波克,那里是一场战争的导火索,决定了众生命运,所有的真相和答案在那里,希望和绝望也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