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我们到啦!”
看到门口的三人,正奏伸出胳膊,摇了摇。
“这里就是睦的家了。总之,我让素世先和管家说好了,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摆设器材。”
“明白了!正奏,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的,苦力气活儿而已。”
正奏继续低下头,检查着接线,调整着角度。
“哇,好厉害的架子鼓!吉他,贝斯!这些都是小睦家里的吗?”
“正解。爱音,帮忙我调调音。”
“好的!”
爱音笑着去检查器材了,留下拉着祥子手的灯。
“这,这是?”祥子的眼里有些疑问。
“live啊。你有兴趣,就去试试电钢的音吧。灯,想要开嗓也可以开始了。需要我给你耳麦吗?”
“麻烦了!”灯低下头。
“live......在睦的家里?”
“没错。如果只是在地下室的话,那就是“排练”而已。在院子里,就是“现场”了。”
正奏拿起贝斯,拨了两下。“睦不愿意出门?那就让她在窗户里看到。”
“可是,睦,睦已经......”祥子低着头。
“你愿意相信睦和莫提斯不一样是你的想法,我理解。不过对我来说,她二位终究是一个人。到底来,还是若叶睦。”
正奏摸着下巴。“睦的病情跟专业书籍中记载的有些区别。与其说是双重人格,不如说是上面的神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她污染,玩弄了。反正,我是不会承认这是两个人的。她们都是睦。不如说是磁带A面与B面的区别。”
“这样.......”
祥子思考着。同时,更多的人出现在门口。
“哟,正奏,都搞好了吗?我们等花咲川一下课就来了。顺带把野猫也拉来了。”
“live,什么时候开始?想弹吉他。”
“马上。”
“嗯......看样子,人都齐了。那么,大家准备一下吧。设备应该都好了。”
正奏清清嗓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live,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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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对MyGO和Ave Mujica的事情如此关心。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要这么努力,和少女们一起尝试拼搏一个美好的结局。
一开始听到爱音讲述MyGO的故事时,我的心中没有多少感叹,甚至还感到有些可笑:
一个自闭不好好说话,一个满腹都是算计心机,一个爱慕虚荣对待音乐实际感觉一般,一个动不动就给所有包括自己的人压力,还有一奇奇怪怪的猫。为什么要关心她们之间的互动?为什么要理解她们的故事?为什么都不好好说话?为什么就是不能坐下来谈一谈,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展现出来?为什么这样的故事和经历能将五个人如此团结在一起?明明待在一个乐队很痛苦,会受伤吧?就不能去干点别的吗?不能发展新的爱好吗?不能找些新朋友吗?
但回过头来仔细想一想,我也并不完美。不如说,我比她们可笑多了。
我出国留学时暴躁易怒,身处异国他乡的焦虑和烦恼,以及因为自己身份而遭到的非议与冷眼,都需要冲突,都需要发泄。我是刺头,我是个坏学生。即使到了日本,我也对一些我不熟悉的规则深恶痛疾。
为什么地铁上安静的要命?
为什么到哪个地方都要排好久的队?
为什么明明不是自己的错还要低头鞠躬道歉?
英国我搞不懂,日本我也搞不懂。我自己,也更搞不懂。
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普通的小资家庭,城市户口。自小就在单元楼里长大,望着高楼遮蔽的天空,性别的启蒙,学校和家长讳莫如深,只有同学间偷偷传递的男科医院垃圾杂志里的文案诉说着可笑的“常识”。衣服基本上是捡哥哥和姐姐的穿,对大自然没有什么朝圣一样的向往。
父母是一个大家族里的旁支,偶尔会有些什么聚会,大人们话里藏刀,比工作,比衣服,比饰品,比生活...最后,比孩子。
自小我就被拿去比。跟邻居比,跟亲戚比,跟同班比。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考过一次全年级第二,父母欣喜若狂。在那之后,全年级第二就成了我理应做到的底线。
初中全班第十?怎么可以!你考过年级第二。
啊!看看隔壁小李!人家孩子多厉害!成绩好,钢琴也上了十级!你的钢琴呢?这次六级不许失败!你可曾经是年级第二啊!
全年级排名出了一百?你在做什么呢?你考过年级第二啊!看看你堂妹!人家备战雅思都准备出国了!你对未来都有些什么想法?啊?你以后想怎么样?当扫大街的吗!
你别和我说什么尊重劳动人民!老师教的也不行!虚的话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去当你的劳动人民吧!扫大街去,铲臭泥去,你愿意不!我们养了你一辈子,最后去当个扫大街的!嗯?不愿意?那不完了!还顶嘴!赶紧写作业去!
父母的话听上去很错,却又很有道理。他们的希冀是重压吗?是的。他们想为我好吗?也是真的。我始终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恨他们。我是家里的蛀虫。政治课里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啊,在这个家里,我是被供养的脱产,那我有什么反驳的权利呢?根本上没有吧。我的衣食住行全赖于父母,他们以后也要将自己的积蓄交于我。这样一想,听他们的话,也是正常的吧。按他们说的做,也是有道理的吧。思考这么多干什么?那么痛苦,不如别想那么多。学吧。大家都在学。熬夜吧,大家都在熬夜。刷题吧,大家都在刷题。比吧,大家都在比。
中考失利了。
这倒也并不怎么意外。我在小学拼死拼活地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初中之一,但以几分的落差与重点班失之交臂。父母唉声叹气,认为我错失了机会。也许是这样吧。初中的我,即使很努力了,成绩和排名也在缓慢的下降。厉害的人实在太多了,题实在太难了。一想到自己还要上高中,我就感到难受,我就想要呕吐。越骂越差,越差越骂。
见不到进步的成绩,听不见父母的鼓励,我逐渐封闭起自己,偷偷买了二手的手机,在学校把自己缩进厕所。一方小小的,散发着冷气的蹲坑隔间,就是我的网咖。我蹲在白瓷的地板上,刷着手机,看历史视频,看做菜教程,看片,看动漫,打游戏,刷论坛,看国际政治......什么都看,什么都记不住。我时常想不起,上一个视频看的是什么,从隔间里出来时,也想不到今天看了什么。
我只是不断在竖屏里滑动着自己的手指,让时间与切屏一同流逝。
教室里的人们对着数学压轴题昏昏欲睡,厕所里的我对着手机窃窃自喜。反正努力也没有结果。放弃吧。我学会了欺骗,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
中考的失利并不意外。我只是觉得麻木。父母的话越来越少,脸越来越黑。是啊。他们应该生气,我如果是他们的话,也一样吧。
我是个蛀虫。就是如此。面对他们的责骂,我麻木了。
我活该,他们也活该。
母亲和我说到英国读高中时,我只得点头。她絮叨着“欧洲工作的堂姐为你争取到的特殊机会,甚至连学费都免除很多,这么好的事情......中国的教育就是不行......”
我麻木地点头。
我参加应酬,对母亲神通广大的姐姐低头哈腰,装出笑脸。
学校的文件发了过来,刚刚考完雅思的我身心俱疲,开始检查信息。
性少数群体特殊平等待遇。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在厕所里刷过的,政治正确的风。
有了政治正确,亏钱的活也能干。有了政治正确,无能的人也能上位。有了政治正确,男性可以参加女性比赛。
我感到反胃,我觉得恶心。我始终有些相信的事物。即使在家里不开心,学校压力重,我在生活里也能找到些快乐。我在小吃摊与同学们争抢炸淀粉肠;我幻想成为英雄;我关注着社会的成就并因此而自豪,相信生活会有更好的改变。
性少数群体特别待遇。
我要舍弃我的衣物。
性少数群体特别待遇。
我要舍弃我的身份。
性少数群体特别待遇。
我要舍弃我的性别。
性少数群体特别待遇。
我要舍弃我的家乡。我要舍弃我的祖国。
我要舍弃我所相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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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这些事根本不重要。一个人不应该被定义。你不需要宣称自己为男性,才能做男性应该做的事。因为男性应该做的事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如此行为,不正是落入了刻板印象的窠臼吗?哪有什么某个性别只能做的事?难道一个女性需要宣称自己是男性,才能穿的很酷吗?难道一个男性需要宣称自己是女性才化妆吗?这岂不是更可笑了?性格和性别,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但那些不重要。我相信的那些不重要。
我想要张口反驳,但说不出话。
我没有反驳的资格。
于是我舍弃了我小而无所谓的信仰。
于是我终于变成了连自己都痛恨的垃圾。
于是我踏上了去英国的航班。
英国的雨很大,很多,天气总是阴郁。但这说实话很无所谓,毕竟我只在房间里玩电脑,外面怎么样和我无关。
一切本来就这样凑合,直到我听见一个女孩在教室里磕磕巴巴的自我介绍。她的声音很细,很轻,甚至带有颤抖。那些话糊在一起,根本听不明白。
但我每一个字都他妈听清楚了。
这种态度我太熟悉了,这种心情我太理解了。
我突然对自己,对周围的世界都厌恶起来。
我突然发现,周围没什么可以阻挡我的。父母不在附近,祖国也离我而去。
我发现了我的孤独。
所以说,做什么都没关系吧?
反正没有人认识我,无所谓吧?
反正我已经是如此的垃圾了,没问题吧?
老师叫我上台了。
我听到教室里的惊呼和私语。也对啊,这个世界毕竟还是正常人多,外国朋友们想必也对政治正确有些意见吧。
但那些目前不重要了。
我背对黑板,背对老师的冷汗,面对所有人的注视,面对那个粉发少女的窥探。
“我的名字叫成正奏,还有,草他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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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爱音排队进入武道馆看Mujica的演出时,我听了很久她的讲述。MyGO的故事在一开始确实无法打动我。当爱音谈到灯突破自己原有的性格,努力将大家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当她流出眼泪,笑着说“我找到了迷路的伙伴的时候”,我才更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相似,所以我感到了抗拒。因为相似,所以我心中排斥。因为相似,所以我非常羡慕。
我曾经在父母的夸奖中爱慕虚荣;我曾经因为不想让同桌提分而隐藏内心的算计,编造谎言说自己不会解题;我曾经终日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里而抬不起头;我曾经自闭,不敢交友,无法表达出内心的想法;我曾经想要把自己的爱好作为一生的事业,又受到了长辈的否定。
我跌的粉碎,舍弃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了。
她们却找到了彼此,决定迷路下去。
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羡慕呢。
我能在MyGO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爱音,我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真好啊,你找到了你的同伴。真好啊,你有一起迷路的人。
在帮助这些闪耀的少女的过程中,我也在逐渐寻找我的救赎。如果我努力帮助的她们成功了,那我也许就算成功了吧?也许我也能做对一件事吧?也许我也能和他人发展友好的关系吧?也许我也能走出自己的人生,展示自己内心隐藏的想法吧?
那么,就尽全力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理不理解这个恶臭的“神”至今都在想什么。
我只要再努力一次就行了不是吗。
我只要在这一次做好就行了不是吗。
历经一次又一次的重置,总有一些珍贵的记忆可以留存吧。总有一些成长无法被洗去吧。总有一些桎梏可以被冲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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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奏拿起话筒。
“喂!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
“欢迎来到MyGO的特别演出现场!我是主持人成正奏!今日天高气爽,风儿喧嚣,正是玩音乐的好时候啊!本次特别现场的观众为若叶睦小姐,丰川祥子小姐,八幡海铃小姐,三角初华小姐!如果有其他的朋友们,也可以来哦!”
“本次节目由若叶家冠名播出,在此对森美奈美小姐表达衷心的感谢!没有她的大力支持,我们不会有器材和场地,也就是一切的一切!”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准备开始!现在,就剩下贝斯手了!长崎素世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楼下的喧闹让房间里的二人抬起头来。
莫提斯在本子上涂画着一个又一个红圈:“好吵!好吵!”
素世站起身来,温柔地环抱起她:“你也希望小睦幸福,不是吗?就当是为了我,在窗户看一看,好吗?”
“唔......可是看见小祥,小睦会受伤,难过的......讨厌!只要接近小祥,就会变得不幸的!这你还不明白吗?!”
回想起自己以往的故事,素世笑了笑,放在睦肩膀上的手却用力了些。
“没关系。这不是小祥,而是我们的live啊...”
那天晚上看完Mujica的live转播,大家一起商量出对策后,素世就直接赶到了若叶家。莫提斯被送回,想要在房子里哭闹时,却看见已经有人正坐着等她了。
于是,素世就和莫提斯一起待了五六天,期间从未分离。
“如果接近小祥会受伤的话,那就远远地看着她吧。你们都是观众,现在,It's mygo.”
素世的手从莫提斯的肩膀上离开。
“等,等.....不要走,求你了!素世!”
莫提斯想要扯住素世的手,却被素世低头,伸手揽住腰抱起。
“我不会走的。去窗户那边,看着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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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小跑下楼,拿起贝斯,拨了几下:“音色很好呢。”
爱音笑着上前,轻轻拿手顺了一下素世的头发:“Soyorin,头发都乱了呢。”
“你不说也可以的。”素世闭上眼,鼓起脸颊。
“好啦~那么,开始吧!”
爱音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立希伸出鼓棒,在空中连敲四次。
“一,二,三,四!”
《過惰幻》:https://y.music.163.com/m/song?id=2624596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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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奏听过很多首MyGO的歌,看过很多遍MyGO发表的视频。其中大多数的内容他都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唯有过惰幻,正奏印象很深。
开头的旋律一下将氛围改变,灯的哭腔自然,生动,触动人心。即使听不懂歌词,也能感受到哀伤与遗憾。一切都被温柔的吉他包裹,让人不由得恍惚。
现场的live,果然很棒呢。灯好像真的哭出来了,MyGO的队员们带着笑容。悠扬的歌声冲上云霄,叩开了二楼的窗户。
莫提斯在窗口,面色复杂地看着楼下的九人。
正奏站在调音设备前,对打开门走出来的森美奈美点了点头。
一曲奏毕。正奏拿起话筒。
“好啊!楼上的朋友看过来!有没有兴趣下来,一起玩一玩呢?”
莫提斯的眉毛打着架。
“我,我要见,小祥......”
“不行!如果见到小祥的话,你一定又会伤害到自己的!我这是在保护你啊!”
“不,不行....”
楼上的女生挣扎着,一个人表现出了两个人打架的效果。
正奏凝视楼上的情况,对其他人喊道:“再来一首吧!拜托了!”
“好!灯,我们继续!”
“嗯!”
少女们又演奏起来。正奏观察着面前的丰川祥子和初华。初华望着祥子,祥子则是低头不语。
楼上的睦还在自我挣扎。
又一曲奏毕,绿发的少女从窗口消失,大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终于,睦从前门走出来。
“小睦!”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
莫提斯将手里抱着的玩偶甩出来,砸到祥子的脸上。
“滚!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叛徒!”
森美奈美的脸稍微愣了一下。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的丰川祥子依旧低着头。
果然,我什么都做不到desuwa......
她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也开来,停了下来。
正奏的眼神凝重了些。
“迈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