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诺的手指有些发颤。
那铃铛声太像了。前世的夏天,他和发小追着踩水洼,他们在大街小巷中打闹,路边的屋檐上就挂着这样的铜铃铛。他们跑过菜市场,撞翻了卖黄瓜的竹筐,被摊主举着扫帚骂“小讨债鬼”,最后躲在巷子里啃着偷买的冰棍,看夕阳把墙根的青苔染成橘色……
“安诺?”陈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安诺的回忆。
他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的老喷泉边。喷泉中心的源石棱柱仍在缓缓转动,水面倒映着他的脸——不是前世那个总被晒得黝黑的大学生,而是这具拥有蓝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躯体。可方才那股泥腥味、松露香、铃铛响,却真实得像刻进了骨缝里。
陈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他抬头,看见路灯在陈的睫毛上镀了层暖金,她手里举着个糖画,龙形的糖浆在夜色里泛着琥珀光,“刚才看你突然发起了呆,是想起什么了?”
安诺摸了摸发烫的眼角,摇头又点头:“好像…以前也这样,和朋友在巷子里疯跑。”他盯着糖画龙爪上的糖晶,“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源石技艺啊,什么盗匪啊,只担心回家晚了被骂。”
陈把糖画塞进他手里,自己咬了口刚买的烤栗子:“我和塔露拉小时候也这样。”她望着远处飘起的花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糖屑,“我们都认为彼此是值得珍惜的家人,我们一起从家里偷跑出来,在那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当时我们说会做彼此珍视一辈子的人——”她突然顿住,喉结动了动,“我们也曾做到了,但只是可惜我们走散了。”
安诺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突然懂了为什么陈总把披风裹得那么紧。风掀起她的发梢,露出耳后一道淡白的疤,像道没写完的诗。
“你知道吗?”陈转身时,眼里的星光比源石灯更亮,“我五岁那年,科西切来龙门要人。塔露拉拽着我的手说‘阿陈别怕,我们一起走’,可我……”她望着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星芒塔,喉结动了动,“我松开了。后来舅舅说,我流着大炎皇族的血,该做守护龙门的剑。可那时候我只觉得,这血是刻在骨头里的枷锁。”
“但后来我明白,”陈转身时,披风扫过他的手背,“重要的从来不是你从哪来。是塔露拉被带走时喊的‘阿陈要好好吃饭’,是舅妈在我练剑伤得浑身青肿时递的伤药,是现在……”她突然笑了,像夜市里最亮的那盏灯,“是我一定——要带回来的家人。”
安诺望着她的笑容,喉头发紧。前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妈妈端着热牛奶站在书桌前,同桌把最后半块橡皮推过来,还有车祸前那声刺耳的刹车——原来他一直困在“过去”的茧里,却忘了此刻掌心的温度,是陈用外套裹住的暖意,是糖炒栗子的甜,是有人说“你值得被记住”。
夜市的喧哗突然远了。安诺望着陈鼻尖沾的糖渣,突然想起埃德蒙实验室里那两条交缠的龙形光纹。原来有些羁绊,早就在血液里刻好了注脚。
“陈。”他摸出颈间的黑卡,锁链上的鸢尾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我想去龙门。”
“嗯?”
“你说过那里有会飘的灯笼,有能听戏的茶馆。”他低头笑了笑,“而且…我想跟着你。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是因为…”他抬头时,月光正好漫过陈的眉峰,“因为你让我觉得,比起追寻缥缈无影的过去,现在是更值得保护的东西。”
陈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她扯下自己的披风搭在安诺肩上,军靴踩得金属步道咚咚响:“行啊,正好缺个拎行李的。不过先说好——”
她转身倒退着走,发梢扫过街边的百合花,“龙门的夜市更热闹。有卖糖画的老头,能在铁板上画出活灵活现的龙;还有码头的渔船刚靠岸,现捞的醉虾用荷叶裹着卖,剥壳时汁水溅得满手都是……到时候你得和我一起见证这些。”
安诺跟着她往前走。夜市的灯火在身后铺成河,他舔了口糖画,龙尾的糖晶正慢慢融化,像滴要落进未来的蜜。
“陈。”他轻声说,“我想改名字。”
陈咬着刚买的华夫饼,被突如其来的发言噎得直捶胸口:“啊?好端端改什么——”
“陈诺。”安诺替她说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披风上绣的龙门鲤纹,“承诺的诺。你救过我两次,一次在雪原把我捡回去,一次在刚才——”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你让我明白,我不是什么见鬼的实验体或是别的什么,我是被烤红薯、被追着跑的童年、被你这样的人接住的……陈诺。”
云层忽然散开一角,月光漫下来,给陈的发梢镀上银边。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云海里传来晚钟的回响。
陈忽然伸手揉乱他的蓝发:“傻子,谁要你报恩?”
这话说的若无其事,但她的耳尖已经悄悄的红了,
“走了,诺。”
她背对着他往前走,声音却带着点发颤的轻快,安诺……不,陈诺跟着她跑起来。金属步道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响,像极了前世追着作业本跑过的青石板路。
风掀起他的衣角,颈间的黑卡突然发烫,可这次他没急着按住它——或许有一天,这张卡会告诉他自己身上的秘密,但此刻他更想记住陈的背影:她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间的红绳晃啊晃,像团不会熄灭的火。
而他知道,自己要守着这团火,守着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