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户山家挂上的晴天娃娃。
一家五口,两大三小。
夜已深了,弦卷肝来得不算早,户山家算是吃上了夜宵。
仗着弦卷肝今早赶工完成,送去和万能的葡萄药片不同,另一种特制关于补充身体所需营养的药片后。户山叔叔也总算是复活了。
夜宵过后。
弦卷肝面向开了一半的窗户发呆。
张望着一片晴朗的夜空,那个因为他使用了秘密道具,而被人工制造的夜晚。
寒意渐起。
“阿嚏——”
他有些着凉感冒了,明明才教训完山吹沙绫,结果自己转头一回户山家,连自己也出了状况。
虽然早就在预料之内。
但这还真是人生头一回
因长时间熬夜,让自己的身体垮掉了啊……
将全身挂躺在靠椅上。
他暂时失去了科研目标的方向。
花道课程千辛万苦提取的威化饼涂层。
那个秘密道具——真正的能力光碟。
他会把这个用到那个蓝色小章鱼身上,亦或者丰川清告身上。
当他完成这个,他的工作也就算结束了。继续回到这无聊的生活中,继续去过自己应该要有【开心】情绪的日常生活。
因鼻塞,当肺泡中失去最后一粒空气分子后,他的注意返回了现实,好像一瞬间,又好像有一整个世纪。
但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弦卷肝骗不了自己,即使是另一个【我】再怎么想要隐瞒自己,再怎么不想自己受到伤害。
但只要简简单单的一个碟片提取小花招。
一个过去的自己想不出来,完全即兴超越自我的破译公式。
他就知道了那个答案。
为了保护女儿,将其扶植回去,拉拢了丰川家族想要将他拉下马的。
不是丰川清告,也不是丰川定治。
在他暗地里几乎清除了丰川家族,所有的威胁,所有的隐患,所有会让她的女儿在将来商业斗争陷入僵局的危险后。
失去了所有遮蔽物掩体。
剩下的威胁其实只有一个了。
桀骜不驯的,负隅顽抗的……我。
一个有着【未成年童工】限制,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将其铲除销毁掉的一件【武器】
一个想要乖乖听话的工具。
一个可以说因为他们认知限制,而在他看来可笑至极的计划。
弦卷肝并不愚蠢,他只是有时候不想去思考,不想去想那些会让自己难受痛苦的事情。
使用记忆光碟对于他而言是一种半梦半醒的模式,就像是坐在经营模拟游戏前的玩家点点鼠标键盘那样。
他只能知道个大概走向,至于更细节更明了需要脑力劳作的活其实是另一个“我”在进行。
而那个【我】其实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了。他瞒了自己真的好久。
一直瞒到今晚自己心血来潮,未使用能力光碟的盛宴。
那张陪伴了他四年,陈旧,甚至有些蜡黄的光碟,就那么随意置放于户山家的窗前,与有着万能药的白大褂一同。明明走过去只需要几步,却是如此遥不可及。
能力光碟,每次会进入他的心脏处,尽管这并不会真的给他留下任何疤痕。
但每一次使用,那种坡心挖腹的苦痛。
那种将自己的一切淋漓尽致泄露在外的折磨摧残,是这个尚不成熟的秘密道具的致命缺陷。
而如今这些苦痛,仅仅是换来了一场理所当然会发生,“我”早就预测会发生的事故。
明明是自己本来就打算离开,却是落了个这种下场。
弦卷肝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让我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被开除解雇,然后会获得那么几次【施舍】的机会。
让他以更卑微,更为了他们家千金让步的谦卑态度回到他们的身边。
回到他们的【大家庭里】
毕竟,这其实不是猜想,而是已经写在了他们被监视录下的“策划书”里。
而更好笑的是。
他甚至觉得一切根本不值得他在乎。
[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啊……]
玻璃杯底与托盘嗑出了清脆的响。
托盘上放着很多甜点零食,与两杯饮料。
大病初愈的户山叔叔就这么托着托盘,走到了弦卷肝的身边。
“有什么心事吗”这个平庸无奇的工薪族,碳基生物一员碌碌无为的大众,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年男人,就这么同样一脸疲惫的坐到了另一张躺椅上。
“这可不像平时的你,是研究遇到什么困扰了吗?”
与弦卷肝坐到了对等的位置上。
“是的,最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算是陷入了瓶颈期”
弦卷肝张望着这个长出了胡茬,颓废的上班族憔悴的身影。
尽管他才大病初愈请了那么几天假。明日又要回去进行单调,无趣的重复劳动工作之中。
明明在他的帮助下,仅仅只需要向他,说一个对他而言微乎其微的小请求。
他随时乐意效劳的小愿望。
仅仅只需要一个让人感叹【金融可真有趣】的响指。
平庸碌碌无为,连股长都还差一口气的公司职员,一枚小小的螺丝钉。就可以摆脱这一切,过上富裕充实,身价亿万,富可敌国的完美生活。
“户山叔叔,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生活很无聊。想要改变这一切”
这个平庸的男人,他并没有说话,他往端来的咖啡里放了几块糖。
杯中打旋的糖块融入了咖啡中。
“户山叔叔……你知道我不喜欢喝甜的……”
或许是头脑深处有些东西出了毛病。
苦,永远是苦涩
这让他的味蕾变得与众不同,是酸,是刺激,是苦涩。
是一切却会让人觉得不适,并不合群的口味。
当被踩碎的生日蛋糕、如子弹般倾斜的硬糖、滚烫的牛奶被泼洒到脸上。
弦卷肝的口味就固定在了会让人不适的苦涩之上。
苦到能让自己认清点现状的咖啡。
而这其中不包括甜。
“偶尔也喝点甜的,不管是否喜欢,总归有利于缓解情绪。”
捧着咖啡杯,弦卷抿了一口,皱了眉。
这甚至不是咖啡,而是热可可……
在短暂放弃思考下,着凉鼻塞的弦卷肝甚至没有判断出色泽差异。
“明明你也还是个孩子,别老是摆出一副教训大人的语气”
户山先生,他抱怨着叹了一口气。
“我们知道你的能力,你有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年龄”
他并没有喝任何适合他口味的饮料,而是从托盘上捧起了他曾经不喜欢的养生茶。
“但你,一直逼迫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老是一副愁苦多磨的模样。”
一个几乎与这世界画风完全不符的神。
其遮掩下的真容也不过是一个与众不同稍微有点古怪的男孩。
“任何人的日常,都别有一番风味,大叔我啊,也不是说就只会喝甜的,偶尔也要喝点苦涩难咽的”
男人并不喜欢喝养生茶,他摆出了一副被烫嘴的表情,其难掩的愁苦脸。
“若是你感到在前进的路上精疲力尽了,那不妨稍微停下脚步,做点温柔的美梦”
他伸手抓向托盘,在由棉花糖、夹心蛋糕、巧克力块组成的“小山”上取了枚葡萄软糖,搭配吞了下去。
明明是个大人了,还跟香澄一样喜欢吃这种小孩的零食。
“这可是大叔我啊,在人生熬受那么多磨难下的经验,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都不会放弃自己争取到底的一切。”
“研究什么的,偶尔也要试着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活动。你其实不缺吧,那些已经让生活游刃有余的秘密道具”
他知道这个孩子想说什么,他也曾经渴求过,有想过那个不切实际的梦。
要说他从来没想过动动手指就将自己的人生颠覆改变。
那是不可能的,但当他在这个孩子面前,想要展示大人丑陋的容貌,让他去为自己实现本就不是自己应得的一切。
并越发遥远。
不管其他现实中的大人们如何,至少作为拥有两个女儿的他,作为一名父亲。
他决不能做这种暴露丑恶欲望的事情。
“我们像你这个年龄,可是有着很多青少年的幻想,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不要在意什么值不值得,就为了让自己开心的发明,不才更有趣吗。”
“肝酱——”户山香澄以兴高采烈的态度,急匆匆得推开了门,打断了她父亲要说得话。
她抱着个令人怀念的纸箱。
“快看!我在楼顶发现了什么!”
因为岁月流逝,即将褪色的陈旧完熟芒果纸箱。
那是哪里都有的纸箱,杂物堆里填塞着小学时期的,户山香澄觉得值得留念的事物。
户山香澄打开了纸箱,一层陈年旧灰充斥了这个房间。令在座的人都止不住咳嗽。因这个举止,纸箱下面被胶带封好的部分也因岁月的流逝,而倾斜而掉落而出。
“啊——咳咳咳”户山香澄张嘴惊呼,却因吸入灰尘止不住得呛。
“咳咳咳,香澄!不要拿旧货到其他房间里啊!”户山叔叔一边含着笑意和无奈,抱有几分抱怨自家大女儿的鲁莽举止,遮住鼻子的他也和慌乱被呛到的户山香澄收拾起了散落的奇奇怪怪的“玩具”
打着转的旧纸张飘落至他脚下。
弦卷肝起身无力得拾起了几张飘落的涂鸦画,被揉皱的边角隐隐约约可见曾经的那两个孩子反复临摹的动画人物。
自己的作品总是几何工艺,具有线条的美学,勾勒着空洞枯燥的复制品。
以应付任务的态度,敷衍着画着答非所想的流水线量产品。
以博斯油画风格,绘制着善恶两面的艺术画。
伫立于炼狱之上,恶魔亚巴顿。
而往后翻。
稚嫩的笔尖,绘画着特摄剧里的英雄们。
粗糙草率,毫无逻辑。
那不是他的作品,但同样有着A的成绩。
以小学生般的想象力勾勒着自己曾经幻想中的英雄们。
稚嫩的画迹在七年时光浸染下晕开绘痕。
翻到最后一张。
歪歪扭扭软糖般长着星星角面具的三头身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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