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呐喊、迷途和颂歌的命运起始
“啊,凤源哥哥……”
凤源先打量了一下爱音,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开口问道:
“爱音同学,莫非是你也有朋友……在这边吗?”
“嗯……”
爱音不知为何没有勇气直接回答,只是支吾着,同时下意识避开目光,将眼神向下扫去。
但这么一扫,凤源身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里躺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只有十岁左右。
可以看到,他的虽然意识是清醒的,但却少了一条腿。
凤源注意到了爱音的目光,也垂下了头,低沉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哀伤。
“……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收养的孩子……”
爱音脑中落下一道炸雷。
她没有想任何东西,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他也是因为那个东西……才受伤的吗……”
凤源黯淡的目光里划过一丝怒火。
“……是的。我当时急急忙忙地跑来孤儿院救人,小通……这是他的名字……小通和小香见我往这边跑,就也跑着来找我,后来我让他们救一个女生出去,跑到一半她实在没体力昏倒了,恰好那个时候……”
一缕泪滴缓然从他的脸上滑落。
“……旁边飞来了石块,为了保护那个女生,小通和小香挡在了她身上……”
凤源的声音越来越小,爱音耳中的雷鸣却越来越响。
……直让她感到身体几近裂开。
“……那……小香在哪里……”
“因为伤势过于严重,已经被优先送进医院了……百子在那边候着,手术应该还没有结束……”
看到爱音似乎彻底陷入了某种震惊和恐惧中,凤源停下了话头,转而说道:
“……不过,应该会没事的,手术肯定会非常顺利的。”
但是,他这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之虚,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按照现在的情况,能直接进医院做手术的,一定已经是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了……
爱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再度向那个彩色的方向看去。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鼓手正跪在那里,失声痛哭。
爱音觉得胸口似乎正在被利刃活生生切割着一般。
她没有勇气上前。
她已经没有勇气,站在那群人身边去关心什么了。
……刚刚那股莫名的磅礴情绪,如同发射器的火焰,在爱音心脏里无尽地灼烧着。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为什么会不敢去关心安慰一下海铃同学和大家呢……
我害怕什么,我有什么必要这么害怕,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它就在你的口袋里。
爱音身体猛地一哆嗦,让面前的凤源微微一惊。
“爱音同学,你快点去看望你的朋友吧……之后,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情可以联系我。”
告别凤源之后,爱音选择了向后走去。
向着出口走去。
那股依然不知名的巨大情绪,在她和众人之间,高高筑起了一堵墙。
她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法跨过去。
然而,并没有走出多远,她就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护士服,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南……南姐姐……是你吗?”
坐在地上低着头的南被这声音唤回神,轻轻搁下紧紧握着的手掌,站起了身。
“爱音?你也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但是,本来先打招呼的爱音,此刻却反而僵住了。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伴随着她注意到了地上的人,慢慢爬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地上那是……
见爱音直直看着地上昏迷的人,南微微转过一点头,伸手擦了一把眼角。
“这个人啊……他就是……上次给我打电话的司机。”
也许是听到了和自己的猜测重合的答案,爱音的嘴唇不停哆嗦着,丝毫看不见血色。
“……南姐姐……他……”
她想问,他还活着吗,但她问不出口。
她也想问,他是怎么受伤的,但却更害怕听到答案。
爱音的大脑现在一团乱麻,说出的话也是语无伦次。
南大概是猜到了爱音想问的问题,吸了一下鼻子,轻轻说道:
“他就是那个直播里开车撞怪兽的……”
爱音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直播?”
见状,南意识到爱音可能没有注意网上的信息,深吸一口气,缓缓改口道:
“他是专程来救孤儿院的孩子的……
“当时那东西正在……正在孤儿院破坏,他开着车,想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好把它引走,但是半天也没成功,想不到别的办法,就,就……”
对此时的爱音来说最可怕的是,伴随着南的话语,这个画面正无可避免地,在她眼前拼凑着。
……好像就发生在她的眼前。
“……就直接把车撞到了怪兽身上,然后在最后时刻跳车了……但他还是被爆炸波及到了……”
南的声音渐渐落下,眼泪再度席卷而来。
站在她对面的少女,因为不可置信而有些站立不稳。
把车……
撞到怪兽身上吗……
就那样……
用人类的身体吗……
南尽力平复着情绪,又接着轻声说道:
“……但是,其实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因为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人肯定会没的,他能……他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是啊,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
然后,她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其实真的是幸运的……跟他一起来救人的另一个同事,为了引开怪兽,已经牺牲了……”
为了引开怪兽。
已经。
牺牲了。
那之后,南还说了什么,爱音已经不知道了。
因为,她已经转身狂奔起来。
——她崩溃了。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掩盖自己此时双腿的发软。
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隐藏眼中的绝望和窒息。
她只是那样,崩溃地向前狂奔着。
狂奔着。
——直到在大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已经没有道歉的力气,想继续跑。
然而,却又不可避免地,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爱音?小心一点,你要跑去哪里?”
爱音那狂奔的欲望,像是狠狠撞上了一堵高墙,被生生中断在了原地。
她一下就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这让她更害怕。
但是,她身体仍然难以自控地转过了身,正对着早田。
她张不开嘴,也说不出话。
早田的身上依然穿着橘红色制服,然而,血污和尘土已经让它几乎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爱音,你没事吧?你有朋友在这边受伤了吗?”
尽管看上去,早田仍然尽力保持着平日的稳重,但是爱音能感觉到,他身上环绕着的悲伤,分量一点都不轻。
——那种感觉让自己感到战栗。
“……爱音,对不起。我……没做到之前的承诺……”
承诺?
爱音猛然间想起。
早田离开她家里的时候,面对着自己的担忧,曾笑着对她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别担心。
……那仅仅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而已。
早田紧紧抿着嘴唇,双手也别扭地垂着,不知该用何种姿势。
爱音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早田叔叔……你们去……战斗了吗?”
早田重重低下头。
“……是的。”
沉默。许久的沉默,隔在了两人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早田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你还记得,伊初队员吗?”
爱音被一种不好的预感爬满全身。
她又想转身逃跑,但这一次,像是被什么死死固定在了原地。
为什么……
“……是他独自拿着自己研发的武器,去和怪兽作了决死的战斗……”
……为什么……
“……并最终击退了怪兽。如果不是他,恐怕后果真的会非常严重……”
……为什么啊……
早田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牙关似乎也在逐渐咬紧。
“伊初他……不仅仅是从怪兽手中拯救了这座城市……”
爱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也已经没有去明白的力气了。
两幕画面在她眼前重叠在了一起。
和煦的日光下,在羽丘的校园里,穿着整齐制服的两个人正和自己交谈着。
……那个人个子很高,看起来也很幽默。
……那天的阳光好温暖啊。
……他现在站在了狂风和废墟之中。
……站在了那庞然大物的面前,举起手中的武器。
……孤身一人。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爱音想逼自己闭紧嘴唇,但是,不知名的力量,亦或者是不知名的恐惧,强行从她的声道中拽出了这个问题:
“他……现在怎么样了……”
早田用力闭上了眼睛。
“伊初队员……牺牲了。”
…
…
…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像是船只倾覆前的最后一缕微风。
像是撕裂心灵的最后一句轻语。
这一次,爱音跑不动了。
双腿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离。
她跪倒在地上。
粉色头发垂在胸前。
她的目光涣散着。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充满怒气的呼喊。
“这里有个科特队员!!!”
被这一嗓子点醒之后,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人。
或是挂满泪痕,或是沾满鲜血,或是声嘶力竭,或是麻木绝望。
然而,这一刻,他们却出奇地团结在了一起。
……开始围着早田,疯狂倾泻起所有的情绪和话语。
“科特队员还有什么脸来这里?!”
“科特队就他妈是混蛋!”
“废物,死废物!”
早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混蛋,混蛋啊!”
“滚,科特队快点滚!”
爱音跪在地上。
瞳孔前覆盖着一层雾。
周围人群愤怒的声音,不断传进耳中。
“为什么不去和怪兽战斗?为什么不尽全力去和怪兽战斗!?”
为什么不去和怪兽战斗。
“这明明是你们的责任啊!为什么不尽到责任,为什么!?”
这明明是你的责任啊。
“你们明明能保护我们的不是吗?!你明明可以不让人们死去的!”
明明能保护我们的不是吗。
“为什么不尽力?!为什么不站出来??!!!”
……为什么不站出来。
少女那娇弱单薄的身体,逐渐被人群淹没。
“胆小鬼,你们这些胆小鬼,为什么不敢全力和怪兽战斗,为什么要逃避!?”
……你明明只是在逃避吧?
……你在逃避吉他。你根本不会弹吉他吧。
“现在居然还敢来这里……这里不欢迎科特队!!你们现在不应该滚去准备杀掉怪兽的方案了吗!?”
……诶?羽丘的校服?英国呢?你不是去留学了吗?
“科特队都是贪生怕死的混蛋,等着看吧,下一个就是你们!!”
……Ann Chihaya,你是下一个。
……谁?
人群的数量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些人的死全都是你们的责任!!”
“杀人凶手……你们就是杀人凶手!!”
“把我妹妹还给我……”
“还我妈妈!你还我妈妈!”
“为什么要看着我儿子死掉……说啊!为什么要看着我儿子死掉啊!!!!”
“你们是凶手,你们是杀人犯!!!”
“你们是恶魔……你们是该死的恶魔……”
指责声越来越响,并最终变成了辱骂。
人群逐渐靠拢上来,将早田围在中间。
爱音在人群里,被无数双腿推搡着挤向外面,越来越远。
直到,她最终被挤到了人群最外面。
这时候,由于不断的撞击,一个有些沉重的东西,从爱音的口袋里滚了出来。
那是一根短棒。
只是,那原本充斥着光芒的通体银色。
现在已经变成黯淡的灰色,不再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