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 A.M. 天气/多云
莱塔尼亚境内 移动城镇沃伦姆德 白桦树喷泉广场
前一秒还空旷得能听见风声呜咽的广场,下一秒便被恐慌的潮水彻底淹没。
埃拉菲亚们——那些头顶着形态各异鹿角的莱塔尼亚人——如同受惊的鹿群,从四面八方狭窄的巷道里涌出,汇成一股绝望奔逃的洪流。
他们粗重的喘息、杂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哭喊,瞬间撕碎了清晨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名为“灾难”的刺鼻气味。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呆滞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奔涌的人流以远超我极限的速度从身边掠过。
跟上他们?找到避难所?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就像湍急河流中一块碍事的顽石,被恐惧的洪流裹挟着、冲撞着,却又无力移动分毫。
视野边缘,一位年轻的埃拉菲亚母亲闯入眼帘。她纤瘦的身体在拥挤推搡的人群中如同风中的芦苇,剧烈地摇晃着。双臂却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箍住怀中襁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婴儿的啼哭被母亲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惊恐与一种近乎神圣的守护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生怕惊扰了怀中脆弱的小生命。
她徒劳地试图挤开人墙,嘴唇翕动着,不断低语,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别怕…妈妈在…妈妈在这儿…” 那低语,是绝望洪流中唯一微弱的锚点。
灾难,这个曾经只存在于新闻画面和游戏CG中的抽象概念,如今化作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像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这片炼狱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最基本的处理信息的能力。
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剩下牙关相碰的细微“咯咯”声。和平年代的温室花朵,第一次直面泰拉大地的残酷风暴,根系瞬间就被撕裂了。
『还向往异世界冒险呢……腿抖得跟面条一样……』
自嘲的念头像冰水浇头,带来一阵战栗。
刚才发生的一切信息碎片在脑中飞速碰撞、重组,瞬间点亮了几个关键认知
首先是语言,耳朵中听起来像是德语,虽然自己是个实打实的中国人,但是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大脑能将耳中的语言一字不差的自动翻译过来。
其次是能力,自己仍然是个普通人,那愚蠢的救人想法简直是在做梦,我根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不过从能力方面讲,可能自己还不如普通人类……毕竟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自己的力量可能都不如刚才的年轻母亲………
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又松开,试图调动感官,幻想指尖能迸发火花,或者视线能穿透烟尘。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掌心黏腻的冷汗和眼前模糊晃动的景象,徒劳无功。
『前面……好像有人倒下了?』 视线穿透奔逃人群的缝隙,锁定在不远处。
一位埃拉菲亚老人,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瘫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枯瘦的手徒劳地扒拉着地面,试图撑起衰老的身体,但颤抖的双腿如同失去弹性的旧弹簧,根本无法提供支撑。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望向天空,里面盛满了被遗弃的绝望。嘶哑的呼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微弱如蚊蚋
“救救我……谁来……”
理智在尖叫:别过去!你自身难保!扶起一个感染者老人?你知道源石病是什么概念吗?这不是游戏里的突发事件,没有存档点!代价可能是你的命!
然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前,已经踉跄着冲了过去。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驱动这具笨拙的躯壳——一个被遗弃在角落、渴望被扶起的灵魂。
老大爷!”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你怎么样?伤到哪了?你的家人呢?怎么只剩你一个人?”
话语脱口而出,流畅得让我自己都惊讶。那无形的翻译,是双向的。
老人艰难地抬起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每一道都仿佛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他的背佝偻得几乎对折,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家人……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好一会儿才喘匀气,“早……早离开沃伦姆德了……去寻活路了……”
他说的话我能听懂!发出的声音也自动转化了!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一丝绝望。也许……我真的有点特别?不是什么纯粹的杂鱼?这份微弱的“系统感”,成了此刻唯一的心理支柱。
我伸手去扶他,手臂肌肉因紧张而僵硬。当我的皮肤触碰到老人冰凉、粗糙且布满老年斑的手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脊椎。老人却像触电般猛地一缩,浑浊的眼中感激瞬间被更深的惊恐取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您!您是哪里来的贵族老爷?!别碰我!我是感染者!脏!会传染的!快走!快走啊!”
贵族?为什么是贵族?是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该死的刻板印象吗?
不过,我大概……算是前文明的人类?游戏设定里人类对源石病有天然抗性?应该……不会感染吧?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侥幸和不确定性,在生死关头显得如此轻率。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强硬地抓住老人试图遮掩的手臂,撩开他那破旧裤管的左腿——触目惊心!
脚踝处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因皮下出血呈现一片深紫红色。但更刺眼的,是老人拼命想藏住的小腿上,那几块嵌在皮肉里、如同污秽琥珀般的棕黑色源石结晶!它们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源石病……那种缓慢而痛苦的侵蚀,那种被社会唾弃的绝望……我经历过病痛的折磨,深知那种无力感。如果被感染,会不会再次跌入那个深渊?会不会永远被视作瘟疫,连父母最后那点可能的怜悯都彻底失去?身体的虚弱感仿佛被放大了十倍。
但看着老人眼中那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绝望,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恐惧——对这片大地不公的愤怒,对自己过往懦弱的羞耻,以及……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拯救的自己的投影。
“我可不是贵族!”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来,抓紧我!”
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异世界认知的傲慢——源于那份“我是人类我可能免疫”的游戏式侥幸。
老人彻底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个非感染者,一个体态丰腴,在他眼中等同于养尊处优的年轻人,在生死关头对一个卑贱的感染者老头伸出援手?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困惑,有怀疑,有警惕,最后……化为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没有再解释,时间就是生命。我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酸痛和腹部的赘累感,慢慢蹲下身,将并不算宽厚的后背展露给老人,示意他上来。
老人颤抖着,迟疑着,最终,那双枯瘦的手臂带着千钧重量,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我的脖颈。当他干瘦的胸膛贴上我后背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沉重感传递过来——那是一个生命的全部重量和信任。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肩颈的皮肤上,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大地猛地一震!这次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石板路面像波浪般起伏。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不能再等了!我用力托起老人的双腿,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朝着人群逃离的方向,开始了此生最艰难的一次奔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缺乏锻炼的肺叶疯狂地扩张收缩,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冰冷的空气如刀子般割着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黏腻冰冷。背后的老人很轻,但对我这具废柴身体而言,依旧是不堪承受的重负。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真的有这么好心吗……?』
疑问在缺氧的大脑中盘旋。胸腔里那颗封闭已久、冰冷麻木的心脏,为何在此刻泵出滚烫的血液?为何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感染者老人拼尽全力?
也许,在老人摔倒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在原来世界泥潭中挣扎、最终放弃站起的自己。也许,我奔跑救人的背影,正是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拯救、渴望被扶起、渴望被指引方向的绝望灵魂,在异世界的投射。
时间在剧烈的喘息和沉重的心跳声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多亏了背上老人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指引,我们艰难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避开了几处因震动而摇摇欲坠的危墙。终于,视野豁然开朗,来到了曾经应是沃伦姆德心脏的商业中心。
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凉。昔日的繁华被彻底抽干,只留下一个巨大、冰冷的废墟外壳。
街道两旁,店铺的卷帘门如同垂死的巨兽合上的眼睑,锈迹斑斑,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褪色、卷边的招租广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贴在墓碑上的讣告。
透过那些布满蛛网裂纹的橱窗玻璃,可以看到店内积着厚厚的灰尘,货架空荡得如同被舔舐过的骨骸,只有几件歪倒的残破家具,如同被遗忘的陪葬品,在阴影里诉说着无声的衰败。
尤其是一家面包店。橱窗碎裂,柜台里散落着一些黑绿色的、长满绒毛的腐烂面团,依稀能辨认出曾经是面包的形状。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恶臭顽强地钻入鼻腔。
这绝非几日之功,难道在天灾降临前,沃伦姆德早已病入膏肓?记忆中莱塔尼亚移动城邦的富庶繁荣,与现实形成了何等尖锐而残酷的讽刺?
深秋的寒风毫无遮拦地灌入街道,穿透我身上那层薄得可怜的运动服,带走仅存的热量,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早已被剥光了叶子,只剩下嶙峋扭曲的黑色枝桠,如同伸向铅灰色天空的绝望手臂,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轮廓模糊,死寂而冷峻,与城内末日般的喧嚣格格不入。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点冰凉湿润的触感。我以为是雨水或汗滴,下意识地偏头,却瞥见老人通红的眼眶。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肩头。
“小……小伙子……”
老人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感激。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谜团,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敬畏。
“没想到……一把老骨头了……还能遇到这样……这样不可思议的事……你不是感染者……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的……这样的……”
他最终没能说出那个词,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和不解,清晰地传递出来。
“不是感染者又怎样?”
我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盖过了风声和远处隐隐的轰鸣。
“不是感染者就不能救您了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公理。
然而,在生命的天平上,砝码的轻重从来由人界定。
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在某个世界可能倾家荡产;接触一个感染者,在泰拉大陆则意味着赌上性命和未来。
我的“理所当然”,背后是那个和平世界赋予的、未曾经历真正代价的“天真”,还是源自异世界玩家身份的、对源石病危险性的某种“轻视”?
这份脱口而出的“正义”,在老人听来如同惊雷,在我自己未曾察觉的深处,是否也潜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用异世界的“游戏理解”去丈量泰拉大地的残酷现实,这份“无私”的援手,其分量真的足够坚实吗?如果我不是“人类”,而是泰拉本地种族呢?这份“勇气”还会如此轻易地涌现吗?
那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潜意识中可能存在的表演欲——渴望通过“善行”获得认可、赞誉,甚至某种救赎感。这份未曾自省的“自我良好”,将在不久的将来,如同埋下的荆棘种子,在猜忌和仇恨的土壤里,生长出足以将我刺得遍体鳞伤的尖刺。
但是……
『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
老人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我记忆的锁孔,却只搅动起一片混沌的迷雾。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茫然地在破败的街道上游移,试图抓住一个能锚定身份的标签。
大脑像是被格式化过的硬盘,所有关于“我是谁”的文件,消失得无影无踪。姓氏、名字、昵称……所有能代表“我”的符号,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我是……谁?』
巨大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脏。被世界抛弃,被身份遗忘的绝望,比沃伦姆德的寒风更刺骨。
咔哒——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身旁炸响!是某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橱窗玻璃终于被震动彻底摧毁,碎片如冰雹般砸落在地。我被吓得一个激灵,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名字的缺失带来的恐慌更加剧烈,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我……我好像……失忆了……”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也难以置信的茫然。
“有些事情……记不清了……很抱歉……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的解释,却是我此刻唯一的真实。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怜悯和痛楚,仿佛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被命运碾压的可怜虫。他没有追问,只是用力地、无声地抱紧了我的肩膀,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和担忧。
老爷子,扶稳!”
我猛地甩头,将身份迷失带来的恐慌强行压下。
身后,大地的呻吟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在加速。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天灾要追上来了!”
自己的速度太慢了,更何况背上还有一个老人,之前还能看到的那群埃拉菲亚已经从视线中彻底消失,如果这个时候迷路,等待他们俩的只有死亡。
老人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不过老人非常明白,目前最要紧的是给这个失去记忆的可怜年轻人指路。
毕竟这个年轻人能否在天灾来临前找到避难所,关乎着两条性命。
老人的指引成了黑暗中的唯一灯塔。
我的速度慢得可怜,背负一个人的重量让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的、依靠意志驱动的摆动。肺叶灼烧般疼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眼
前的景象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闪烁的雪花点。耳中老人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穿过最后一条弥漫着灰尘和绝望气息的窄巷,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出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人群!虽然同样惊慌,但至少是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而在人群中心,一个临时搭建的、印着醒目的罗德岛三角标识的建筑,如同惊涛骇浪中唯一的避风港,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微光。
“前面……罗德岛的……医疗点……” 老人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在我耳边响起。
罗德岛!这三个字如同强心剂注入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玩家对“罗德岛”三个字的天然亲近感和归属感瞬间爆发,早已熄灭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却无比执着的火苗!必须……再快一点!
周围的建筑低矮破败,反而成了逃生的优势。只要沿着宽阔的街道中央奔跑,至少不用担心被倒塌的房屋活埋。最初的震动似乎只是前奏,震源确实遥远,这给了我一丝虚假的信心——时间似乎还有。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痛苦中被无限拉长。终于,医疗点清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人群的嘈杂声、消毒水的气味,虽然被另一种更浓烈的草药味覆盖,变得清晰可闻。
然而,当我们这对组合闯入人群视野时,瞬间引发了骚动。一个体态丰腴、穿着怪异(运动服在泰拉看来极其另类)的非感染者男性,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地背着一个明显是感染者的枯瘦老人——这景象在泰拉大陆堪称奇观!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看那个胖子……”
“贵族?他怎么背着一个感染者?”
“疯了?不怕感染吗?”
“是不是在抓人?不像啊……”
“天呐,这……”
那些埃拉菲亚的目光充满了惊愕、不解、疑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在这个小镇,体型往往与阶级挂钩。一个胖子,在普遍因贫困或劳作而身形精瘦的平民中,太扎眼了。贵族老爷们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背一个卑贱的感染者?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在泰拉大陆闻所未闻,反而更像是一种奇观,即便是在对感染者十分宽容的莱塔尼亚,人们仍然纷纷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好奇和不解,他们的表情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这些莱塔尼亚人看见年轻男性的体态,理所应当地把对方想成了一位贵族少爷,在这个小镇上,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界限分明,贵族很少会主动去帮助平民,尤其是在公共场合,更何况对方是一位感染者??
这样的场景,如果出现在乌萨斯,平时凶狠的宪兵都会目瞪口呆,甚至会短暂忘记上面抓捕感染者的命令。
这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我咬紧牙关,无视了所有的议论和视线。
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脚底的水泡早已磨破,每一次落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小腿肌肉如同被撕裂般抽搐。
但我不能停!身后是老人的生命和信任,前方是罗德岛的希望!这沉重的背负,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将生命托付于我,这份沉甸甸的“价值感”和“被需要感”,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坚持……住……”
我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榨取着身体最后一丝潜能。
终于!距离医疗点大门仅有几步之遥!门口,几个年轻的埃拉菲亚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抬起一块厚重的木板封堵门缝,阻挡即将到来的源石尘暴。汗水浸透了他们的额发。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它来了——!!!”
话音未落!
“喀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瞬间将世界映照得一片死白!紧随而来的,是仿佛能震碎灵魂的、滚雷般的轰鸣!大地如同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剧烈地上下颠簸!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尘土、碎石和枯叶,形成一道道昏黄的、择人而噬的龙卷!帐篷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瞬间,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了那扇象征着生的门内!将老人小心地放在门内相对安全的角落,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像两根彻底软化的面条,剧烈地颤抖着,膝盖一弯——
我想伸手扶住旁边的支架,手臂却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耳边所有的声音——惊呼、风声、雷声——瞬间远去、模糊,仿佛沉入了深深的海底,只剩下自己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颅腔内轰鸣。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眼前的光影扭曲、旋转,最终坍缩成无边的虚无。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砰!
闷响声中,后颈处传来一阵尖锐、冰冷、带着强烈异物感的剧痛!仿佛有一根冰锥狠狠刺入!剧烈的痛楚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但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无边的黑暗便彻底淹没了所有感知。
几乎就在我意识消散的同一刻——
轰隆隆隆——!!!
大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比之前猛烈十倍的震动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沃伦姆德!天空彻底被翻滚的、如同墨汁般的乌云吞噬,白昼瞬间化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远处传来地壳被生生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
沃伦姆德的东南边缘,大地如同脆弱的饼干般,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掰开!一道深不见底、狰狞可怖的巨大裂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扩张!两侧的地面如同沸腾的粥锅般剧烈起伏、崩塌!裂谷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和死亡的气息!更令人胆寒的是,无数尖锐、扭曲、闪烁着幽暗紫光的源石结晶簇,如同地狱里伸出的恶魔之爪,从裂谷深处疯狂地向上“生长”、穿刺!它们撕裂岩层,刺穿地表,将沃伦姆德的部分地块连同来不及逃离的生命,一同拖入那永恒的黑暗深渊!
那毁天灭地的轰鸣,那大地崩裂的哀鸣,成为了我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也是最深刻的烙印,刻入了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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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5:30 P.M. 天气/阴
莱塔尼亚境内 移动城镇沃伦姆德 罗德岛临时医疗点
我躺在床上,眼睛微微闭着,但身体却无法真正放松。黑暗中,梦境如同伊比利亚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思绪卷入了一个充满痛苦回忆的世界。
我站在一条漫长而荒芜的小路上。四周是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连空气都凝结着沉重的压抑感。脚步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艰难前行。
突然,远处似乎有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父母。
他们背对着我正朝着远方走去,步伐坚定而匆忙,仿佛在逃离什么。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和不安,梦中的我开始大声呼喊:“爸爸妈妈,等等我!”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却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双腿拼命地奔跑起来,想要追上他们,但那条路却仿佛没有尽头,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父母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依然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泪水开始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终于,我追到了他们身后,却看到他们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中透着一种陌生和冷漠,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衣角。
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他们的身影却像烟雾一样消散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路上。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和模糊,他感到一种被遗弃的孤独和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下来。他大声哭喊着,试图唤回他们,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好想……回家.......』
家,那个曾经温暖而熟悉的地方,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仿佛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间门,门后就是自己熟悉的小屋,他的父母每天忙忙碌碌,父母早出晚归,为了这个家奔波劳累,母亲回到家里还要操持家务,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却像是这个家里的一块多余的赘肉,每天无所事事,只知道伸手向父母索要,自己如同令人憎恨的寄生虫一般,蚕食着两个可怜人仅剩一半的人生。
我从未考虑父母的感受,也不关心他们的辛苦。生活就像是一场无休止的索取。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自己要吃什么,要玩什么。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和模型,这些都是父母辛辛苦苦攒钱买给他的。
可我却从不珍惜,用不了多久就丢在一旁,转身又去向父母要钱买新的。
以前的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父母就应该这样对他。
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依赖父母,习惯了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这种生活,其实是在慢慢消耗父母的爱,也在慢慢消耗自己的未来。
【国王终于从他宝座中摔下,数把利剑在刹那间凭空出现,它们如同反叛的刺杀者,飞向那个昏庸无道的帝王,刺穿了他的心脏,此后国家再无昏君】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对方似乎与我宛如一人。
但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死不久的尸体,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如同魔鬼的双眼一般狰狞恐怖。
他那干枯的嘴唇突然张开,凶神恶煞的声音与我完全不同———
“已经,没有家了,已经没有任何人愿意无条件庇护你,你不配回到任何地方———无论生死,你已经失去了名为故乡的地方,你只配在这个人间地狱里慢慢消磨意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被吓得目怔口呆,后退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沉重而无力。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一切都像是在虚空中一般,不断摇晃、变形。花朵枯萎,草地变得荒芜,地面也在我的脚下逐渐崩塌,直到我落入地面之下无尽的深渊……
而在我落入深渊后,视线尽头的另一个我,他那本来毫无情感的面目,竟然显现出了一丝可怖的笑意……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湿透了病服。
我的眼神中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恐和悲伤,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依然紧紧地缠绕着他,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醒了吗?”
意识还不是很清醒,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场景,自己似乎躺在病床上,周围的桌子摆放着一些奇怪的仪器。
『看来是赶上了吗……我还好好地活着,那看来,我救下了那个老人吧。』
有些奇怪,本以为病房应该会有各式各样的刺鼻消毒水味,但令人作呕的感觉并未出现,这个房间却只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味,很好闻,但并不甜腻。
这里明明是一个收容感染者的临时医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独立病房,不过说是病房……
更像是一个私人房间,整洁干净,错落有致,并摆放了一些个性化物品,但周围的医疗仪器和整个房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个房间的主人似乎把这里改造成了一种医用工作间,四处都散发着敬业的精神,不过面积真的好小……
最多也就能放下两张床吧…不对,确实就有两张床啊……
“oi——~~~,有在听我说话吗?”
刚从昏迷中苏醒,确实没注意床前有一位医生,“对不起,我脑袋还是有点…………”
我的目光瞬间就被面前这位医生吸引住了。
是一位特别的医生——她有着一双精致的猫耳,柔软而灵动,微微地颤动着,仿佛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她的长发是柔和的银白色,如月光般洒落下来,衬托着她那精致的面容,清澈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与温柔的光芒。
她正专注地翻阅着病历,猫耳微微倾斜,似乎在倾听病历中每一个字背后的故事。她穿着一件简洁干净的白大褂,胸前的衣服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显得既专业又不失灵动。
白大褂下,她穿着一条修身的裙子,勾勒出她优雅的身形,而那条纯白的猫尾却为她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魅力,仿佛她是从童话世界中走出来的精灵。
肩部线条柔和中带着韧劲,锁骨若隐若现,像是被风衣领口刻意藏起的脆弱。
双臂修长而有力,皮肤下隐约可见浅蓝色的血管,像是流动的地图,记录着她无数次在实验室里调配药剂,在废墟中搬运药材的痕迹。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关节处的薄茧诉说着她的实用主义,五指轻轻翻过病历时,能让人联想到她能用这双手既摘下最细小的蒲公英种子,也能稳稳接住一个濒临昏厥的病人。
最迷人的,是她身体的某些极具吸引力的——白大褂下摆露出的黑丝,线条流畅如溪水,纤细而又修长,令我难以移开视线。
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美少女了吧?
见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到处乱看,菲林女性有些不舒服,转了转她灵动的眼睛,刚才还在试探的眼神变得尖锐吓人,拉长语气说到:
“啊——,似乎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嘛……”
我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热,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位从未见过的迷人的菲林女性,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仿佛有着魔力。
但对方的脸突然逼近自己,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显得更大了,里面充斥着不对劲的情感——不信任。
“我必须要问你一些问题,能否对我如实回答呢?”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请您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倒是挺有礼貌的,我还以为能来到莱塔尼亚的贵族都是一副冷漠且傲慢的样子。”菲林不怀好意地说道。
我有些不满,虽然不知道这是来到泰拉大陆的第几天了,但是已经不止一次因自己的体态而被称作所谓的“贵族”了。
从现在开始必须摆脱他人对自己理所应当的偏见,不过为了获取信任,最好用失忆搪塞过去,毕竟自己对泰拉的生活毫无经验,不过自己的名字是真的忘记了……
说起名字……确实非常古怪,我的名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除一般,活了20多年的我居然对这简单的几个字毫无印象。
我再次清了清嗓子,“首,首先,我并不是一位贵族,医生…小姐,我的身材并……不能说明我出生于,额,贵 族 世 家,额……其次,我并不是莱塔尼亚的本地人…”
“哦,然后呢。”
菲林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
嘴巴的声音越来越小,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干涩而紧绷,每一次试图开口,声音都在喉咙口打转,却怎么也发不出清晰响亮的声音出来。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舌头在嘴里笨拙地搅动,嘴唇微微颤动着,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最近……遭遇了一次记忆……丢失的经历,现在对以往的经历……已经毫无印象了……,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最…最……后,我想知道……我背来的那个…老爷子怎么样了……”
面前的菲林似乎在忍住一丝笑意,似乎是想嘲笑我语无伦次的解释,不过在一瞬间转瞬即逝,若不是自己被她的容貌吸引,这个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根本捕捉不到。
菲林又摆出了扑克脸,她银铃一般的嗓音敲响着他的鼓膜,令本想展现男性气势的我,最终被对方的思路牵着鼻子走。
“前后矛盾,你若是失去记忆,又能如何确认自己的出身,果然贵族还是贵族,言语中毫无谦逊的的语气,明明在床上被我亲自照顾了两天,口中却毫无感谢之言,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于横纹肌溶解症了吧?”
哑口无言,本来就缺乏社交的我有个容易紧张的毛病,严重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组织好言语,强装镇定让嘴中的话听起来像是小孩子撒谎……
不过在这简短的对话中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确有能过滤语言的能力,无论自己在说什么对方都能听得懂,对方说的话也确实无条件地转化成信息进入了自己的大脑。
刚刚大病初愈,我整个人懵懵懂懂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思维就像被搅乱的泥水,难以平静下来。
必须要尽快整理一下思绪,不然一定会被误会。
“那位老先生不用你担心,已经在这里接受治疗了。”
听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的付出没有白白浪费,但目前看来并没有得到什么有利的回报………
菲林见我无话可说,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既然你说你失忆了,那我帮你回忆下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听着,现在的沃伦姆德,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形式非常紧张。”
菲林医生虽然没有再用冷淡的口气继续盘问我,但是言语中仍旧有一丝疏远。
“几天前的【大裂谷】事件,地震对沃伦姆德造成了三方面的影响。”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像是单独对我展开的教导。
“首先,沃伦姆德东南方向产生了一个源石丛生,深度达数千米的大裂谷,迫使沃伦姆德现在不得不偏离航向,向北绕行。”
她的眼神仍旧尖利,但明亮而坚定,不断直视着我,仿佛我就是他的学生,不仅能透过眼神传递出她的信息,还能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向北……现在是秋季末尾,向北岂不是会越来越冷?”我插嘴道。
菲林医生嘟了嘟嘴,白了我一眼,继续说着。
“正因如此,临近冬天,沃伦姆德需要更多的粮食过冬,但是事与愿违,因为这次地震,很多农田与供给设施都被天灾毁掉了。”
我看着她的脸庞入迷,不小心走了神。
“咳——咳。”菲林医生用很长的咳音清了一下嗓子。
我眨了眨眼,“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您继续……”
这个时候她的嗓音突然严肃了起来。
“单单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城中的宪兵队已经被贵族调走很久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到沃伦姆德的岗位,目前群众的感染情况十分严峻,非常需要城内贵族的援助。”
“但是自从那些贵族需要进行婚礼,调走了宪兵队后,城中的问题一直在被拖延,导致人心惶惶,怨言不断,闹事时有发生。”
“而你,在感染者平民和贵族之间即将剑拔弩张的情况下突然出现————”
菲林医生拍了一下床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口吻充满了质疑,逼问着我。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人与人之间仍然难以拥有名为信任的事物。
简短的讲解让我一瞬间回想起来一些事情。
为何那位老人第一次见到我会是那样的恐惧且不知所措,现在回忆起之前自己在天灾中逃命时,周围同样在逃离天灾埃拉菲亚,那些无数感到惊讶,却又有一丝厌恶的目光......
我脸上挂着苦笑,轻轻摇着头,仿佛在否定着什么,口中传出了充满讽刺的声音。
“贵族只会待在他们的豪宅府邸里,歌舞升平,酒池肉林,下面贫民是死是活,他们会永远装作看不见。”
我继续自嘲道,“这确实怪不得其他人了,与我身形相似的人如同九牛一毛,大部分人不是面临饥寒交迫就是流离失所,这样的人群里怎么会有胖子……”
我的声音变得低沉,回想起自己世界的历史,似乎已经明白了问题所在。
对方皱了皱眉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说你想承认你是……”
“请等一下。”
我应声打断,面如土灰的表情沾染了一丝怒气。
“医生小姐,至少给我一些话语权。”
菲林医生见状点了点头,等待着我的辩解。
“看我毫无特点的丑陋外表就知道,我既不是那些住在高塔的卡普里尼,也不是远道而来的贵族。”
我若有所思,想起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不满地咂着嘴,深呼吸了一下,所谓贵族,又何尝不是一种官。
在我世界的历史上,清官少如凤毛麟角,贪官多如黄河之沙,就算放在现代,身居高位的人只要动动手指,弱者就会像被狂风卷起的树叶一样,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毫无立足之地。
要想证明自己并非那些混蛋,那只能作出证言来回击对方了。
“城里的贵族,其实早就知道会发生天灾。”
菲林医生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眉头紧锁,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像是在聚焦镜头,想要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纳入视野。
不过,她仍旧十分耐心,很想知道对方会如何卖弄玄虚。
“大裂谷会制造无数的感染者,他们在那之前故意调走宪兵队,目的就是让这些感染者自生自灭。”
“然后他们就能随便找个理由,比如你所说的那个【婚礼】”
“在忽视沃伦姆德的求助后,贵族就可以向他们的上级请求下发救灾款物,等到沃伦姆德里的感染者因粮食储备的问题自相残杀自生自灭,他们就可以理所应当地侵吞这些救灾款物……”
就算自己是个废柴,好歹在以往的世界是初出茅庐的服务业人士,虽然还处于青萍之末,但仍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公司摸爬滚打,免得落得裁员的下场。
如果这点沟通的小问题都解决不了,那我可真是废柴中的粪土了……刚才的支支吾吾绝对不是因为社恐…只是被吸引了,对,吸引了……
但,一股奇妙的情感涌上心头,十分强烈,但又十分熟悉,似乎在以前,自己每天都在经历这种情况。
果然,还是那份不甘心,从以前的世界就一在被误解,朋友因误解疏远了我,父母因误解离开了我,如今连我所存在的世界都对我敬而远之………
真的,很不甘心啊...…
紧张感转瞬即逝,肾上腺素催促着我的愤怒,思路刹那间清晰了起来。
“你我都明白天灾有多大危害,贵族之间更是心知肚明,我若真是那些在高墙之内养尊处优的锦衣玉食者,怎么可能在即将发生天灾的地点闲逛!”
“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可能随便出现在这里啊!就在这个沃伦姆德!”
我的上下唇抖的厉害,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被握紧的手指指甲嵌入了肉中,愤怒的力道甚至让手掌反馈出一种钻心的痛。
果然,我最讨厌被误解了啊……
“更何况,不久之前,在救下一位感染者老人之后,我晕倒在你医院的门口,你敢说有哪个贵族老爷会在这种地方对感染者伸出援手,如果这些都不能证明我不是贵族,那我只好离开这里,找到天灾危害最严重的地方,发誓亲自进入那些源石结晶所散发的原始尘埃,绝对不会有任何疑虑,我会用生命去证明我的清白!”
菲林医生缓慢地后退了一步,似乎被我吓到了,她的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眼前看似表面不谐世事的小胖墩,有一种很奇怪但又熟悉的感觉,令她想起了罗德岛中的伙伴,那些在这片大地有着崇高理念的亲朋好友。
他说的很有道理,誓言也十分狠毒。
但是菲林还是很难想象他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明明在他的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想要在这片大地拼命活下去的痕迹,但他毫无忌惮地援助感染者的行为,与贵族毫不相干的理念,已经证明了他并非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上层者。
体态丰腴,但并不是毫无内涵,他可以不畏被感染的风险,在不能保证自己能活下来的情况下,拯救了一位感染者的性命,足以说明他的勇气有多么令人敬佩。
真是天方夜谭,菲林从未见过这世上还会有如此浑身矛盾的人,如果去假设他生活在一个从未出现矿石病的国度,那确实还能解释的通,不过,怎么可能呢。
菲林摇了摇头,对方的出身已经不再重要,目前他的疑点众多,但却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一个脑满肥肠的贵族少爷。
菲林医师对我放松了一些警惕,她似乎并不觉得我是什么坏人,只有那双宝石般的双眼仍然紧盯着我。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贵族吗?就这样以貌取人?!”,我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喊的非常大。
“嘘,建议你不要大声说出这种事”
菲林用她纤细的单指捂住了我的嘴巴,愤怒的情绪说走就走,但是脸蛋却还是憋的通红,不过真的是愤怒导致的脸红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安置在这个地方吗?”
菲林医生小声地在我耳边说着,我的脸更红了,完全说不出话。
“如果把你和其他感染者一起放置在公共区域,你想象不到会发生多么危险的事情。”
“感染者平民与贵族的仇恨早已不是你我之间可以随意理解的事物了,这无尽的恩怨,比天灾创造的大裂谷还要深不见底………”
见菲林医生已经放下了敌意,才发觉自己已经浪费了对方不少时间,这两天里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的父母都做不到如此无微不至。
我应该,不,必须感谢对方,20多年的生活,从未有如此一位女性愿意这样对待我,如果换作以前的世界,正常女性只会离丑陋的自己远远的。
屋外还有更多的感染者等着她去照顾,是时候结束这次对话了。
“那个……医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掉了链子,紧张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的声音小的可怜。
刚才还在思考的菲林,表情凝重,听到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神中突然透出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刚刚还在严肃思考的她,突然捕捉到了某个有趣的秘密。
菲林蓝色璀璨的双眼变得灵动起来,闪烁着光芒,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再是紧绷的线条,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还没等我观察完,对方就用十分自信的声音镇住了我。
“罗德岛干员,代号是安托,同时也是一名正式医疗干员。”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在我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大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纷乱的思绪、残留的愤怒、身体的疲惫感,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瞬间清空、覆盖。
视野里只剩下她——银发如月光流泻,精致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那双璀璨如维多利亚蓝湖的眼眸正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的笑意看着我,小巧的猫耳微微抖动,纯白的尾巴在身后划过一个慵懒而优雅的弧度。
白大褂下若隐若现的修长黑丝线条,更是为这幅画面增添了致命的吸引力。
她真的好美……美得超越了现实,如同从最瑰丽的幻想画卷中走出的精灵,带着不真实的光晕,降临在这片充满绝望和尘埃的泰拉大地。
我像个被施了石化咒的木头人,直愣愣地僵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刚刚因愤怒和争辩而泛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以燎原之势汹涌反扑!
滚烫的热度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甚至感觉头顶都在冒热气。
窗外,沃伦姆德灰暗的暮色正悄然吞噬着最后的天光,而我脸上的温度,却足以点亮这阴冷的黄昏。
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只懂得在自怨自艾中缓慢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力度撞击着肋骨!陌生的悸动、滚烫的羞赧、一种近乎卑微的眩晕感……如同失控的洪流席卷了全身的感官。
这种感觉……难道……这就是……
安托医生似乎被我这副呆若木鸡、面红耳赤到几乎要冒烟的傻样彻底取悦了。她终于绷不住那张故作严肃的扑克脸,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明媚又带着点促狭的弧度,随即,“噗嗤”一声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小小的病房里荡漾开来。
她连忙抬起手,用手背优雅地掩住上扬的嘴角,肩膀因为忍笑而微微耸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弯成了迷人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盎然笑意,仿佛在欣赏动物园里某种行为笨拙却意外耿直的珍稀生物。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敛起过于外放的笑意,但眼底残留的晶亮光彩和微微上扬的唇角,无不显示着她的好心情。她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白色的猫尾在身后轻轻一扫,小手朝着门口方向果断地一挥——
“看来身体状况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既然你坚称不是贵族,身上估计也掏不出几个子儿来支付‘特别病房’的费用。”
她故意在“特别病房”上加重了语气,蓝眼睛促狭地扫了一眼这个被她强行赋予个人印记的临时空间。
“总不能让你白白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吧?”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你占了大便宜”的口吻。
“那就……过来先给我打几天白工抵债吧。就当是……”
她顿了顿,眼神意有所指地、带着点戏谑地扫过我依旧通红的脸颊和刚才激动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可能溅到的方向。
“……为你刚才那番‘满腔热血’的演讲和‘小小’的失礼——赔罪吧?”
这个家伙,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跑几步就喘、刚刚大病初愈的虚胖身体,想想外面沃伦姆德那如同地狱绘图般的混乱景象和堆积如山的伤员……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荒谬、认命和轻微被敲诈感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悸动,整张脸像被霜打的茄子般彻底垮了下来,写满了生无可恋。
“好…好吧……”
我认命般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上了贼船”的觉悟。
“那就……听你的安排……就当是……赔罪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看着我那副如丧考妣、满脸黑线、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挖源石矿的悲壮表情,安托医生终于彻底破功,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爽朗、充满了生命力,如同春日里融冰的溪流,叮叮咚咚地冲刷着房间内原本压抑沉闷的空气。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点点晶莹的泪花,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拭着,看向我的眼神,活脱脱像是在观赏马戏团里新来的、表演笨拙却意外戳中笑点的吉祥物。
“噗哈哈哈……你可真是个怪人!”
她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笑意余波,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
“用着大炎那边特有的抑扬顿挫口音,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莱塔尼亚语,这组合真是……噗……”
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蓝眼睛在我脸上仔细逡巡。
“不过嘛,仔细看看你这张圆乎乎的脸,还有这黑头发黑眼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我的头发和眼睛。
“确实像是从大炎那边来的样子。在莱塔尼亚,尤其是沃伦姆德这种地方,你这模样可不多见。”
她抱着手臂,猫尾愉快地左右摇摆,歪着头,用一种重新评估、充满兴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之前的审视和警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找到乐子的愉悦。
“一开始嘛,看你这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样子,说话还支支吾吾的,真以为你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离家出走迷了路的贵族小少爷呢~”
她故意拖长了“小少爷”的尾音,带着调侃。
“不过现在嘛……”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揭开了谜底。
“……看你这反应,还有刚才那副恨不得以死明志的傻劲儿,啧啧,果然是个啥也不知道、误入此地的傻乎乎小胖墩啊~”
第一次被人用“怪人”、“傻乎乎小胖墩”这样的词形容,而且语气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亲昵感?我竟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在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至少,那该死的“贵族”嫌疑,似乎真的被洗刷干净了。不过……
『等等……不对……』
一股迟来的、冰凉的诡异感猛地顺着脊椎爬升!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石化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介于呆滞和震惊之间的状态。
『她刚才说什么?“一开始真以为你是个贵族少爷”?“看你这反应”?“果然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小胖墩”?』
那些话,那些语气,那副“终于看穿了”的表情……
『搞了半天……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刚才自己那番声嘶力竭、赌咒发誓的自证清白,那些激动的咆哮,那些脸红脖子粗的辩解……一幕幕如同慢镜头回放般在眼前闪过!
每一帧都充满了……愚蠢的气息!
『我……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里激动地表演……而她……她全程都在看戏?!』
巨大的窘迫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轻松和悸动!
我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到一条裂缝,好把自己这具丢人现眼的躯体整个塞进去,永远逃离这令人窒息到极点的尴尬现场!脸颊刚刚消退的红潮再次以火山喷发之势汹涌而上,这次是纯粹羞耻的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无声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刚才的愤怒、委屈、慷慨激昂……此刻都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自尊心上。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那就约好了~?”
安托带着胜利者般的、戏谑十足的笑容,歪着头,那双蓝眼睛弯弯的,像偷到腥的小猫,愉快地欣赏着我脸上精彩纷呈、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极度窘迫和认命的“生无可恋”上的表情变化。
“……约……好……了……”
我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音节,声音干涩飘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在罗德岛医疗点打白工时,被这位美丽又“恶劣”的菲林医生指挥得团团转、累瘫在地的悲惨画面。
阳光艰难地穿透沃伦姆德厚重的阴云和源石尘霾,在布满污渍的窗玻璃上切割出几道微弱的光柱。
其中一道,恰好斜斜地打在安托医生明媚狡黠的笑脸上,为她狡黠灵动的眉眼和微微晃动的猫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在这片充满绝望、猜忌和天灾余烬的土地上,这短暂却无比鲜活、带着小小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如同一阵料峭寒冬中意外拂过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春风,猝不及防地吹进了我死寂而荒芜的心田。那圈被投石激起的涟漪,似乎……扩散得更深了一些。
只是此刻被巨大窘迫感淹没的我,还无暇去细品这其中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