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rry。”
肩膀上传来的猛烈撞击让爱音回过神来。她愣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对面的金发美人看了她一眼,继续走了。
爱音又把头低下,拉着行李箱,在阴天里的机场行走。灯光跟阳光一样惨白,没有一丝温度。
爱音的思绪又回到过去。
“成,你在说什么?”爱音感到头脑有些恍惚,背景的livehouse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遥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鼓动不停。
“我说,回到日本吧。”
成玩弄着手里的卫生纸,团成一团又展开,如此往复不停。
“为,为什么!我,我很努力了!学习的成绩还算不错,在,在班里也能找到可以聊天的人,而且,如果我就这样回去的话,班里的人该怎么看我!我的父母会怎么和我说!!”爱音发泄一般地对正奏大喊道,眼神里却依旧迷茫。
“因为跟你呆在一起很累啊。”正奏道。
“诶?”
爱音感觉双腿一软,全身摇摆,眼前的事物看不清楚。
“跟你在一块我都看不了片儿了。”
“嗯?”
视野又清晰了。自己的耳朵是听错什么东西了吗?
爱音又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没错啊,我可是个很恶心的人。有你在,我这个恶臭宅男都没法堕落了。”
正奏歪头看向她,笑的很平静。
“我来英国是为了放纵自己,讴歌青春,尽情玩耍的,可有你在,就不一样了。”
正奏将手里的纸团扔掉。
“原本拖到周日的作业在周五就完成了,原本难看的字体现在都长得跟个人样了,发音也好了,作息也健康了,我现在到点就困,没闹钟都能起来了。这可不行啊,我是来这堕落的,有你在我还怎么当普通男高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爱音大声吼道。
他的这个玩笑明显的跟以往的不一样,更加过分,更加犀利,更加......奇怪。
“是啊。爱音,那你呢?英国留学,真的适合你吗?你当初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炸鱼薯条?红色大巴?硬到掉头发的水?比屎还屎的天气?还是说---”
“虚荣?”
爱音抬头,看向登机口。
“哈哈,走过了......”
她又拉着行李箱,一边往回走,一边望着机场的天空。晚点的播报在拱顶下隆隆地模糊,仿佛游泳馆里的喧嚣。
思维想要暂停,却止不住地往那天回流。
爱音瘫在台阶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正奏坐在她的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塞入一把竖着的电吉他。
“爱音,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我......”
是啊,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来英国的?说起来,还是同学们初中毕业前的聊天吧。
“爱音,你要去哪里?”
“诶,我吗?大概是要去英国留学吧?”爱音望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摸着脑袋笑道。
“哇!真厉害!”
自己产生去留学的想法,好像就是这次同学们之间的聊天吧。可自己真的想去英国吗?当初了解的足够吗?自己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到底是因为真的想好了,还是被同学们的赞美和自己的虚荣推动至此?
爱音把头埋得更深了,她抽泣起来。
正奏缓缓伸出手,在爱音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想说的是,即使如此,你也很令人敬佩了。你心中有一股气,并凭着这股气来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但是,爱音,你真的适合这里吗?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没有错,如果为了面子而在这里死磕的话,后来会很可惜,很后悔的。”
“既然有这么多选择,我想,你没有必要选一个令自己一直感到痛苦的地方。你已经很努力了,去追求让自己可以真正开心的地方吧。英国不适合你,就回去吧。”
“可,可是,我的父母......”爱音抽噎着。
“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会理解你的。你在这里尽力了,而且学校有一定的政策,现在选择退学的话,会退给一定的学费,损失并不大。”
正奏拿出手机,调查到的内容被截图发了过去。
“那,那我的同学......”
“管他x的。爱音,成为他人所景仰的人固然不错,但丢掉自己想法,只为了他人而活着的话,岂不是痛苦的要命吗?你难道要做一个无喜无悲的,如同憧憬的偶像一样的圣人吗?稍微自私点吧,想想自己吧。”
“说,说的好多!讨厌!真是高高在上!那你呢?刚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也很痛苦吗!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呢?”爱音自我保护般地大喊着。
“我没得选。”
他看向爱音,头发后深邃的注视,让抬起头反驳的爱音不敢直视,转过脸去。
虽然一直搞不懂正奏,但爱音好像第一次对他感到如此陌生。
“我的家庭不如你的好,那个搞笑的,自认为女的说法,是为了赚取学校所谓“多元性别平等待遇”的补贴而做出的粉饰。所谓多元性别这件事,现在跟平等根本沾不上边,只是寻求特权者的又一个新马甲而已。你看不出来吗?我不自愿地签了承认自己是非二元性别的自愿书,让自己跟个小丑一样在这个学校里挣扎,被人嘲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张文凭纸。你不知道一张外国的文书对我的家长来说有多有吸引力。他们为了把我送到这,已经花了很多钱了。我不能让他们再花更多钱。再怎么样,他们也是我的经济来源。在完全自立前,我需要与他们的安排和解。”
正奏平静地叙述着,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儿。
“我的家长将他们的希望和梦全都砸在了我的头上。我不希望如此,但事实就是,我担负了一整个家庭的人生。他们把发达,社会跃迁的期望全都压在了我身上。为了在亲戚前直起腰,为了在朋友前有牛吹,他们愿意利用一切手段,再以“为了我好”这句话而粉饰,把所有的事都不加沟通地甩到我身上。说实话,挺累的。”
爱音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却又因为产生这种“惨比惨”的庆幸心理而陷入了自我厌恶。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大家都挺难的。她以为没有人理解她,这也许不假,但她也不理解他人的痛苦啊。
“我说这些话,不是要你可怜我的。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这是我主动选择的路,就算痛苦,我也要走下去。父母主动的选择确实令人反感,但他们说的也是我所在环境的事实。对于中考失利的我来说,来外国水一个价格不贵的高中,有可能可以考入个父母认为好的大学。这是父母的事实,令人厌恶,但我想好了。
“但是,你想好了吗?”
爱音抬起头来,望着登机口。
“哈哈,反着走,又走过了吗......”
飞机振动起来,引擎轰鸣,爱音从回忆里惊醒,前排传来小孩的哭闹声。
她掀起遮光板,楞楞地看着窗外。灰云在不停的爬升中散去,她终于飞出了这层云毯,太阳温暖的阳光洒满高空,为面庞带来些暖意。
爱音拉起行李箱,穿好外套,打开门,回头道:“成同学,我要走了。”
“好,今天晚上就开始畅爽起飞!”成正奏举起手,装作高兴的样子。
爱音只是看着他一昧地通过贬低自己来挽救现在这个沉重的气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恶心。你这样,可是会没有朋友哦?”
“我原本也没有报期望罢了。能和你聊到一块,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个奇迹了。”
正奏把耳机戴上,拜拜手。
“一路顺风,千早。祝你快乐。”
爱音鼻子一酸。
什么嘛!明明只是一个满嘴喷脏话的变态而已!
她拉上门,又在同学的注视里低下头,扯着箱子,跑似地离开了学院。离开了英国。
眼皮逐渐低沉,眼前逐渐模糊。爱音品味着逃脱的喜悦,心中又被愧疚和自卑填充着。
“是吗,我还不够勇敢,不够强大啊......从英国逃走了,之后该怎么办呢?”
爱音闭上眼睛。她的迷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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