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野飞鸟没有直接回答长崎素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这个问题,让长崎素世愣住了。
她也想那样,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不再伪装,可以真实地表达自我的地方。
就在那时,丰川祥子如同命运般出现在她面前,向她发出了组建乐队的邀请。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在吹奏部里如同“孤狼”一般独来独往,却又在小号独奏时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响野飞鸟,也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焦急和认真,对她说出了“请和我组乐队吧!”
长崎素世的心中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同时收到两份邀请,更不明白,为什么响野飞鸟这样的人,会主动想要接近她。
在那一刻,她从响野飞鸟那双坚定的堇色眼眸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被需要的渴望。那种渴望,与她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共鸣。
加入乐队之后,她的生活确实发生了改变。排练、讨论、和大家一起去KTV,甚至只是放学后一起走向车站的短暂路途,都让她原本空虚和按部就班的生活,渐渐被填满了色彩。她开始期待每一次的乐队活动,期待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这种被需要、被包容的感觉,弥补了因为母亲常年忙于工作而带来的家庭温暖缺失。
有时候,她也会感到一丝迷茫。这个乐队,真的是她最初想要的那个,可以让她展现真实自我的地方吗?或者说,她所谓的“真实自我”,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响野飞鸟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长崎素世心中那扇原本刻意回避的门。让她不得不去重新审视自己加入这个乐队的初衷,以及她对这个乐队真正的期待。
对于乐队“家”的需求,是一个理由吗?
长崎素世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公寓楼的电梯安静地将她送往四十五层。电梯门滑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柔和的光线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出她疲惫的身影。这栋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复式公寓,此刻空旷得如同一个巨大精致的盒子,将她一个人地包裹在其中
换上室内拖鞋,长崎素世将乐器和书包放在玄关一侧,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客厅,而是径直走向了二楼自己的卧室。她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那永不熄灭的霓虹光芒,在床沿坐了下来。
脑海中,响野飞鸟在公园石凳上提出的那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素世为什么会在这个乐队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精心维持的、属于“Crychic贝斯手长崎素世”的身份,直指她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试图回避的核心。
她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与Crychic的大家一同度过的时光。丰川祥子那永远充满活力的笑容,以及她对音乐不容置疑的热情;高松灯从最初的怯懦不安,到如今能够在大家面前唱出自己写的歌词,那份笨拙的转变;椎名立希虽然总是板着脸,言语尖锐,却在冷漠外表下隐藏对同伴不自觉的关心;还有若叶睦,那个总是安静地抱着吉他的少女……以及,响野飞鸟。一放学后陪伴她去Live House,陪伴她离开,甚至还去过自己的家里。
她们一起排练,一起去KTV,一起讨论歌词和编曲,一起处理吹奏部的事情,一起做饭,一起分享晚餐。这些点点滴滴,一点点填补着她内心那些因为母亲常年忙碌而产生的空缺。
她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喜欢这种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氛围。Crychic,对她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乐队那么简单了。
是的,归属感。长崎素世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当她在公园里,以乐队成员的身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关切,去询问响野飞鸟为何总是游离在乐队之外时,她以为自己站在一个更“融入”的位置。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在Crychic中的“家”,找到了那份渴望已久的归属感。
然而,响野飞鸟的反问,却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她内心深处那份更深层次的渴望与迷茫。
她对乐队的情感,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和大家一起演奏音乐吗?还是说,她将自己平时在家庭中缺失的温暖、陪伴与被需要感,不自觉地投射到了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乐队之中?
长崎素世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向后倚靠在柔软的床头。答案,其实早已在她心中,只是她一直不愿去正视。
Crychic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她试图抓住的、温暖的幻影。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忘记家中那份冷清,忘记母亲那总是充满歉意却又无法改变的忙碌,忘记自己那份努力维持“完美大小姐”形象下的疲惫与空虚的地方。
她渴望被需要,渴望被认同,渴望拥有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安心停靠的港湾。而Crychic的出现,恰好满足了她这份深切的渴望。
正因为如此,当响野飞鸟的问题如同利剑般刺来时,她才会瞬间失语。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之前询问响野飞鸟的立场,并非如同她自己所以为的那般稳固。她并非只是一个关心同伴的“乐队成员”,她对这个乐队的依赖,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深,也远比其他人要复杂。
她对乐队的情感寄托,已经超出了一个“乐队”本身应有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种情感的替代品,一种对“家”的渴望的延伸。
一旦认清了这一点,她之前试图以“乐队成员”身份去质问或引导响野飞鸟的立场,便如同沙滩上用湿沙堆砌的城堡,在响野飞鸟那看似不经意的一问之下,轰然瓦解。
她无法给出那个问题的正解,因为她自己也深陷其中。所以,她也没有了再继续追问响野飞鸟的理由和底气。
长崎素世睁开双眼,看向窗外那片被无数灯光点缀的夜空。月之森女子学园,那是一个充满了优雅与规则的地方,她努力地扮演着符合那里一切标准的“长崎素世”。Crychic,这个刚刚诞生的乐队,她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一个温柔体贴的贝斯手?协调队员关系的润滑剂?还是……一个只是在寻求慰藉的迷途者?
乐队到底是什么?是像她在音乐节上看到的Morfonica那样,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女,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追逐着共同的梦想?还是像她们在DUB看到的Roselia那样,以职业为目标,用极致的技巧去征服听众?亦或是像响野飞鸟那位朋友CHU²所设想的那样,由顶尖的制作人打造,以颠覆时代为己任的超级乐队?
Crychic里,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缠绕的藤蔓,在她心中不断滋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迷茫与不安。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床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静静地躺着几个精心制作的蝴蝶标本,翅膀上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精致而脆弱。她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其中一个标本冰凉的玻璃罩,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响野飞鸟坐在回家的私家车里,心情也同样不平静。
与长崎素世在公园里那番未尽的对话,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她能感觉到,长崎素世最后离开时的沉默,不同于往常那种温和的宁静。自己那个反问,是不是太直接了?是不是让长崎素世感到了不快?
她原本只是想通过代入高松灯的视角来更好地理解乐队,更好地融入这个集体,却没想到,在与长崎素世的交流中,反而暴露了自己和对方同样存在的、关于“为何加入乐队”的性迷茫。
乐队,对她来说是必要的吗?
最初,只是因为墨提斯的怂恿,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长崎素世的好奇与接近的渴望。
她依旧无法清晰地描绘出自己在这个乐队中的位置,以及她想要通过这个乐队去表达什么。
这些纷乱的思绪,让她感到有些头疼。她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墨提斯……”响野飞鸟在心中轻轻呼唤。
意识空间里,一直保持着安静的墨提斯,此刻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外界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显得有些失神。听到响野飞鸟的呼唤,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起来发表评论。
“墨提斯,你说……乐队,到底是什么呢?”响野飞鸟轻声问道
墨提斯依旧没有回答。她精致的面容上,露出了与她平日里那种孩子气的任性或尖锐截然不同的、一种近乎严肃的思索。
Crychic……Ave Mujica……
墨提斯的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不知道答案。曾经她以为乐队是容身之所,逃离到乐队中。但,最终她和小睦都消失在Ave Mujic的演奏中。
“我不知道。”墨提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容身之所……或许吧。”
说完这句话,墨提斯再次陷入了沉默。响野飞鸟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或许不仅仅是困扰着她,也同样困扰着意识空间里的这个小小的存在。
第二天是周末。
下午,Crychic的成员们再次聚集在Live House的排练室。
响野飞鸟和长崎素世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两人在排练室门口相遇,目光交汇的瞬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昨晚在公园里的那番对话,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却像一根无形的细线,在她们之间拉扯着,让彼此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只谈论音乐。
“贵安,素世。”响野飞鸟先开口打了招呼,语气尽量保持着平日的平静。
“贵安,小飞鸟。”长崎素世也回以温和的笑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排练室。丰川祥子和若叶睦已经到了,正在调试乐器。椎名立希和高松灯也很快赶到。
丰川祥子依旧是那个充满热情。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响野飞鸟和长崎素世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变化,一上来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安排今天的排练内容。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丰川祥子拍了拍手,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今天我们继续完善《春日影》的编曲,然后重点练习几次完整的合奏。最好能尽快把演奏视频录制出来,我已经问几家Live House的参演标准,我觉得我们很有可能在这个月底就能进行首次Live!”
在丰川祥子看来,一切都按照她最初设想的剧本在顺利推进。高松灯的歌词,她的编曲,乐队成员的配合……Crychic正在一步步地走向她理想中的样子。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和乐队的未来规划中,对于成员们内心那些细微的情感波动,并未投入过多的关注。
长崎素世看着丰川祥子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内心的那点波澜,并没有被丰川祥子察觉。她也努力地将昨晚的思绪抛开,将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排练上。
只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小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失望悄然浮现。
“小祥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也是,没有人是神明,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全部。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或许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与其说是完全的“理解”,倒不如说,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在某个瞬间、因为某个共同点而产生的“共鸣”吧。就像她能从高松灯的歌词中感受到那份孤独,就像她能从响野飞鸟的犹豫中察觉到那份迷茫。
长崎素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贝斯的背带,对丰川祥子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好的,小祥。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