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低头看着洛诚阖上眼睛,双眸陡然失去高光,神情落寞。
他到底是静静睡着了,脸庞恬静。这让符华忽然想起洛诚刚来太虚山,那时他还很小很稚嫩。符华偶尔路过他房间,不经意瞥眼一瞧时,洛诚也这般恬静安稳。
可…这次他还能醒过来了吗?
符华内心倏然闪过一个答案,下一秒却又被她狠狠否定。
她心中颤抖,不停地后怕。
她怕自己会落泪、会软弱,让洛诚或许未散的灵魂瞧见后,担忧得难以安息。
而且洛诚走了,她还软弱给谁看呢?
符华紧抿嘴唇,手中紧紧握着剑柄。
她听着剑上传来的窃窃私语,好似洛诚还在她身畔,说着那些听不腻的情话。
可惜,哪怕情话再好听,终归不是那人亲口对她说的了。
除了慰藉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符华呆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
她喉咙猛地翻腾一阵恶心感,心爱之人逝世,她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未曾流下。
但是她又能说什么?
符华只觉得眼眶处干涩疲惫,大脑彻底失去了感应情绪的能力,她似机器般僵硬冰冷,继而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因她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喋喋不休,告诉她要出去!出去!给我出去!
去逃避这一切悲痛。
所以,符华出来了。
她抱着剑,踉踉跄跄地跌出屋子。
但女子踏足地面,瞬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大地,而是…而是大片大片的雪。
下雪了。对,这是冬天。
符华呆愣愣望着大雪簌簌落下,将眼前一切都化成白茫茫。她忽地记得数百年前,有个儒生曾说出一个在她听来颇为荒谬的观点,叫天人感应。
圣人死,天地悲。
符华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
就连天地,都在为阿诚悲痛吗?
他生前为苍生、为国家、为天下做了那么多善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看呀,阿诚,连老天爷都在为你哀恸。
而我却像个冰冷冷的人儿一样,静静站着。这样的我,真有资格爱你吗?
符华心中涌现出浓浓的愧疚,似浪潮般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袭来,让符华喉咙颤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
或许,这就是长生之人的代价。
这就是…
爱恨别离的痛苦。
【符华默不作声,只是一味地带着你的遗体,在神州大地上行走。她想你这一生既然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她和这片土地上。那她有义务带你再最后看一眼万里河山,并将你逝世的消息散布给天下人。】
【于是,短短一年时间,神州大半州县的百姓都瞧见了,一位体形瘦削、神情麻木的女子失魂落魄地行走着。】
【她背负一个远大于她体型的黑色棺椁,出现在街巷各处。】
【若有人想问,那位女子便沉默良久,随后答:“他是我的夫君,曾经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君王。”】
【渐渐地,人们终于知道,这位女子是传说中的赤鸢仙人。而她背后棺椁里的,是世祖文皇帝李(洛)诚的遗体。】
【“世祖文皇帝我知道啊!那是我太爷爷在世时,就年年感念的好皇帝!”】
【“我太爷爷还曾立下祖训,吃饭祭祀都要先拜世祖文皇帝,是世祖文皇帝的恩泽浩大,才让我们现在人人都吃饱了饭!”】
【不知从谁开始,百姓们纷纷七嘴八舌地将你的事迹忆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来了,是你的励精图治才让天下安稳,让苍生无恙。】
【吃水不忘挖井人。】
【绝大多数百姓们都是淳朴憨厚的,知恩图报的。他们自发地给你在全国立祠修庙,跪在你的画像前痛哭流涕,甚至渐渐地一些人毅然选择背井离乡,跟着符华行走天下,为你护棺、为你宣扬生前事迹。】
【于是,渐渐地,跟随符华行走天下的黎民百姓越聚越多,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直到数以万计,袭卷数个道州,就像滚雪球一般停不下来。】
【当地的高级官员们刚开始见状,被吓得大惊失色,还以为是百姓暴动。】
【在了解到事情具体情况后,他们不禁感叹民众的力量何其之大,随即将此事上报朝廷,然后……这些人同样默默加入行游的队伍。】
【因你此生,是无可置疑的圣人明君。】
【在这个时代,光一个使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的功绩,就值得亿万万人感念不已。】
【全天下读书人都是听着你的故事,带着对你的崇拜和敬仰走入科举考场,继而步入政堂,渐渐担任高官的。】
【你既身逝,他们同样悲怆万分,自愿选择为你护棺。】
【于是,这场行走天下之旅彻底不受控制。“圣人既陨,天地同悲”一句,再不是史书上夸张的笔法,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足以震撼后世。】
【当今皇帝更是不禁落泪叹惋,为你亲题御笔:“泰山既逝,万古悲怆”,然后悬挂在皇庙和议事殿之上,供人瞻仰。】
【而待天下之行结束后,符华顾首回望,映入眼帘的第一眼就是无数黔首百姓,他们都眼含泪花,双目明亮。】
【她再微微抬眸,视线上移,望见的是天下万里河山,妩媚动人。】
【“这样,你该喜欢了吧,阿诚?”符华启唇淡笑,侧脸滑过一抹泪痕。】
【天下和她,可都在呢。】
【最后,符华遣散了所有民众,带着装殓你遗体的棺椁返回太虚山,将你安葬在那间小屋的旁边,和她相伴余生。】
【符华进入了漫长的消沉时期。】
【她整日呆坐在床榻上,或者静立在你的墓碑前,又或者站在山巅远眺。】
【日升月落,星移斗转。】
【时间缓缓从指尖流逝,眨眼间数百年即逝。】
【这天,符华忽然有感天地大变,总算从消沉中缓缓走出,下了太虚山。】
【此时,天下是为大明江山。】
【符华行游天下,本意是为了重温当年和你经历的一切,后来渐渐又升起了收徒的念头,想以此安慰内心的孤独。】
【她两年内,收了七位女性为徒。】
【然而,令符华失望的是,这些徒弟虽然天赋都不算差,但都不及你半分风采,更别说安慰她那孤寂的心灵。】
【符华彻底心灰意冷,带着新收的七位徒弟回了太虚山。】
【她看着这七位女孩伏首,对她一同行拜师礼。恍惚之间,她念起了昔时你拜师于她的情景,心中涌现不止的悲痛和希冀。】
【符华希望她们能以你为榜样,继承你的衣钵,为天下黎民付出一生。】
太虚山上,符华端坐在主座上。
她低垂眼眸,一字一句郑重道:“你们且记着,你们的大师兄呀,是个顶天立地的人儿,也是这天底下最温柔的人儿。”
“你们切莫埋没了他的剑法,亦切莫堕了他的名声。”
“……”
符华喋喋不休的样子,让底下的七位女徒弟纷纷诧异,抬起头,瞪大眸子。
她们实在没见过,一贯清冷淡漠的师傅竟然能像这般,仿佛有说不尽的话,还露出这般温柔又哀伤的神情。
浓烈的感染力让周遭空气都不禁黏稠凝滞起来,仿佛下一秒都要湿哒哒的。
“喂!喂~!师姐!”
“你说,我们那位大师兄…到底该是怎样温柔啊,竟让师傅这般想念?”
底下,苏湄绞尽脑汁,却实在难以想象那番场面,于是果断小声问林朝雨道。
林朝雨猛地一听,却下意识蹙眉。
她实在没想到苏湄竟这般无礼,胆敢妄言世宗文皇帝,不禁想出言训斥。
不过话未出口,林朝雨忽地想起什么,顿时恍然大悟道:
“……哦,我忘了师妹你是混血,之前基本没受过中原教育了。”
林朝雨嘴角露出一抹释然。
苏湄一瞧,嘴角抽搐几下,她感觉自己某方面像被侮辱了一般。
少女心中顿生郁闷,脸色不快。
就在这时,程凌霜却突然开口道:“若必要理解的话,那位世祖文皇帝,我们七人的大师兄,所言所行与上天无异。”
与上天无异!
苏湄顿露诧异,她可是知道中原人心中上天的分量,张嘴闭嘴都是老天爷的。
尤其这句话,还是七徒之中一向性情寡淡却天赋最高的程凌霜所言,程凌霜说时,眉眼中那抹崇敬和憧憬可丝毫未作假。
看来待有空了,得专门了解下呢。
苏湄咬了咬小指,面露思索。
身后,最小的师妹,李素裳见状,笑意盈盈地提议道。
“嘿嘿~师姐要是不清楚的话,到时候素裳来告诉你好啦!”
“保准让师姐你爱上世祖文皇帝!”
说着说着,李素裳似乎想起了部分关于大师兄的事迹,忽地却面露哀伤:
“唉,说到情呀爱呀的,就挺可惜。我自小知道了世祖文皇帝的事迹后,觉得天下男人都远逊于他,不及他半分半毫。”
“无形之中,连择偶标准都拔高不少。”
“这以后呀,要能遇上个能像他二三成的男人,没准我就得乐呵呵的了。”
李素裳一句句抱怨着人生大事。
苏湄却敏锐发现,周围其他五女竟纷纷面露赞同之色,仿佛李素裳方才所言的择偶标准,乃是什么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呢!
这…看来我真有必要好好了解下了。
苏湄脸上露出一丝果断坚毅,心中同样暗下决定。
一时之间,七徒都遐想翩翩。
现场气氛不禁变得万分诡异起来。
【待正式拜师后,七人便紧紧跟随在符华身边,边习剑练武,边斩妖除魔,日子过得紧紧松松,倒也颇有意思。】
【而苏湄私下里,还真了解到不少关于你的事迹,这份磅礴伟大的功业,让少女顿觉心潮澎湃,钦佩不已。】
【但她却又深知,你早已离世,这般人物竟也成了传说和幻想中的存在。】
【这一刻,苏湄颇觉悲哀,心中郁结着一股“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
【性情爽直的她当场立誓,此生非你死而复活不嫁,隔着数百年的时空,少女竟这般心底认准了你。】
【但其余众人却并不觉得不妥,反而抚掌称是,觉得这位姐妹终于悟透真谛。】
【于是,太虚山竟彻底成了你的同好聚集地,符华和七徒都思念着你,夸耀着你,模仿着你昔日的作风行事。】
【仿佛这些人都对你倾心无逆。】
【第二年,符华忧思烦繁,在前文明神音计划的残留下,渐渐陷进入魔必诛的魔障之中,行事越发激进固执。】
【七徒发现状况,却碍于不知晓前文明的种种隐秘,只能内心忧虑,不得其法。】
【五年后,江婉如、江婉兮不幸在执行任务中感染崩坏能。】
【符华见状,顿生杀意。】
【七徒合力阻止,却碍于符华师傅的身份不敢妄动,生怕伤到她。但符华却渐渐魔障深重,出招越发凌厉,越发不留情面,身为仙人却状若疯魔。】
【林朝雨等人心急如焚,只得且战且退,寻求它法。】
【江婉茹和江婉兮甚至都做好自刎的打算,宁死也不愿让其他师姐妹受牵累,也不愿让师傅染上杀徒之恶名。】
【而就在形势彻底颓然,难以翻转,江家姐妹都举剑于颈,面露凄然之际。】
【一道淡淡的道韵却突然从符华怀中荡开,激起涟漪点点。】
【而随之同来的,是一声清越响亮的碰撞之音。】
铛——!!!
符华刚要举剑杀向江家姐妹,她怀中却突然飞出一柄小剑,倏然放大,然后反身迎向符华释放的剑招。
剑与剑突然相撞,震荡感使得符华手中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我…我究竟是……怎么了?
符华顿感头疼欲裂,阵阵迷茫和痛苦像锥子般敲砸她的头部,让她发出哀嚎。
而就在她力道未缓,身躯一软将要跌下之时,一股似有似无的力道扶住她。
符华定睛看去,却发觉竟是那柄长剑飘浮在侧,稳住了她的身形。
就像…洛诚尚在时一般。
“阿诚……”符华轻轻喃道。
她双眸失神,这一刻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心爱之人的身影。
洛诚正对着自己点点头,微微一笑:
“阿华,不要…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温柔的声音好似天籁,好似云销雨霁后架在天际的虹桥,一端是他,一端是自己。
这一刻,符华眼角淌下晶莹泪珠。
经久别年再相逢,天地狭小。
而爱恨成痴。
【至此,你曾留下的最后一抹灵韵耗尽,发挥了它最后的用途,用以斩却符华脑海中折磨不已的神音。】
【以及,救下你那群跨越数百年时空后的师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