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什么呢,阿纳斯塔西娅?”
一双手蒙在了少女眼前,挡住了堆积着报告的橡木桌。
“等一会再闹。”
阿纳斯塔西娅倒也不恼,只是轻柔地回应着身后的那个人:
“今天送过来的任务报告还没看呢,还有下面递上来的飞行脚整备表,魔女执勤表,战果核对表,补给项目表,中队转移……”
“嘘~”
遮挡视线的左手放了下来,紧接着一根纤细的食指挡在了自己嘴前。
“天天都是这些事来回看,有什么好看的。”
“我……”
“乖,听话,你也该歇歇了。”
握笔的手被右手轻轻攥住,就像一条滑溜溜的蛇,缠在了手臂上,而另一只则不知何时,轻轻搂抱在自己盖着毛毯的肚子上。
隔着只有几个木条组成的椅背,少女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后背上,
大概,就跟一条抱住就不放手的章鱼一样?
阿纳斯塔西娅并没有见过那种生物,但并不妨碍自己通过那些‘外号类似’的异形军单位去进行无端联想。
不过,瓦夏今天这是怎么了?
仔细回想了下最近这几天,貌似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让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除了工作,工作,工作还是工作以外,
充实但平和的日子是如此的平淡无奇,就连异形军在这几天都很少光顾这片空域。
思来想去,阿纳斯塔西娅最后也没搞明白对方这一系列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
“……那到也行,我们出去走走吧。”
少女沉思了一下,还是没大多想,也许不过是对方突然的兴致使然吧,
残酷且漫长的战争也仍未磨灭对方那颇小孩子的秉性,
不过这也不是件坏事,不是吗?
“我,诶诶诶!!?你,你,你你你,你这就答应了?!”
答应了也还要这么意外的吗,真是搞不明白。
“当然,今天时间还早,如果运气好的话睌饭前还是能处理的完的。”
轻轻从臂弯组成的藤蔓中脱身,少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无云的澄蓝天空看起来如此高远,没有半点杂质,明媚的暖阳透过高大的窗户投入室内,留下光影,也为这窗边办公位的两人身上如同镀上了一层璨金,窗外的冬日仍未散去,但不时传来充满活力的笑声,与两两三三路过的,步伐轻快的人们总是让人能短暂忘却战争,忘却身上的这套军装。
今天的天气还是蛮不错的。
出去走走吧。
…………
十来分钟之后,
“所以,你就带我来这儿?!”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脚印,行走在通向附近一个村子的小道上,瓦西里今天头一次皱起了眉头。
“有些工作是没办法在办公室就能处理的好的,瓦夏,而且我们也不是军人,不是吗?”
没有回头,抗着好几布袋的少女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问题。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在听到这个回答后,身后的人儿似乎有些情绪低落?
“…………”
“我不高兴。”
瓦西里停下脚步,脸上满是小女孩闹别扭一般的表情。
猜不明白,
有的时候,特别是这种平淡的日常时,对方总是变的这样,算是捉摸不透?
不过也不讨厌就是了。
“等忙完,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是你的。”
“欸,啊,不对不对,真的吗?”
“当然了。”
转身望着少女那突然收起的傻笑,阿纳斯塔西娅面不改色,满脸认真。
“那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瓦夏,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赶快跟上脚步。”
“嘿嘿…哦,当然当然,我们快走吧,时间可不等人啊。”
阿纳斯塔西娅今天怪怪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笨,但总感觉有那么一丝不一样,
也许,她真的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喂,走啦!”
“等,等等我!”
拎着几个同样袋子的瓦西里摇了摇头,追了上去,这种事没必要深究,毕竟……
有她在身边,就足够了啊。
…………
“玛利亚奶奶,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呜呜,小阿纳斯塔西娅,还有小瓦西里,我,我实在没有能感谢你们的了……”
“奶奶您别哭啊,瓦夏,快帮我扶奶奶坐下。”
半响,待老人平复下情绪后,阿纳斯塔西娅才勉强板起脸,
“奶奶您也真是的,我们每过几天都会抽空来看您的,您这么大岁数每次见面都哭一场可是会伤身体的哦。”
但下一秒,强板起的严肃面庞就彻底破功——一双布满老茧和深痕的手轻轻蹭着少女光洁的脸蛋,
“小阿纳斯塔西娅说的对,奶奶我应该高兴啊,有你们,还有你们带来的吃的和生活用品,让我这个孤寡老人…(吸气)(啜泣)”
“誒,奶奶,放心吧,我们还在呢,我们还在。”
“是啊,是啊……在过去我哪有福有这种享受,如果我孙女还在的话,她也许也……”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双手的犹豫,少女伸脸向前,主动贴了上去。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粗糙,仿佛岩石一样布满沟壑,时光与过往在其上刻满回忆,如同过去这几十年的欧拉西亚一样。
这就是劳动者的手,人民的手。
即使之前也有过不少次,但阿纳斯塔西娅每次都不自禁地发出感慨。
对老人的过去,对自己的,对那些故去的逝者……
倾听着老人对过去的絮叨,少女的余光里,握着老人另一只手安抚情绪的瓦西里探出身来,冲着少女眨了眨眼。
“还有我的小瓦西里,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我在你这个年纪……”
“才,才没有!”
……
“玛利亚奶奶的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就留下她一人拉扯孩子长大,儿子也争气,红(和谐)军打了回来也入了党,当上了指导员,可惜命运无常,在一天夜里她儿子刚开完会回村路上,被结仇的土匪打死了,媳妇也不久郁郁而终,就留下不到一岁的孙女,”
走在村里的路上,少女一边不时和熟识的村民挨个打招呼,一边给瓦西里讲述着老人的过去。
“可就是这个苦命的孙女,最终也还是早早夭折了,那几年动乱与饥饿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这样的人,就这一个村子,都有十多个,唉……”
之前跟阿纳斯塔西娅也常常走访各家,但更多心思忙于训练队员,瓦西里之前也对他们背景也所知不多,
但突然,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那我们之后要是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政府会派出新一批干部的,来这里驻村,欧拉西亚不只有我们在关注这些,
我们是苏维埃欧拉西亚,不是过去那个封建的沙皇时代,
事实上,这些带的米面就是他们提供的,只不过和部队补给混在一块发过来了罢了。”
还真是个意外,但又不意外的答案呢。
…………
“呼……完事啦!”
“走吧,兴许我们还赶的上晚饭。”
终于走访完了最后一家,两人望着枯萎的只剩枝条遮挡下渐沉的夕阳,
“还有点时间不是吗?”
“当然了,我的小阿纳斯塔西娅。”
学着玛利亚奶奶说话,结果瓦西里先给自己逗笑了,扭头看向并行的少女,一抹笑意也在对方脸上,挥之不去。
“夕阳可真美啊,不是吗?”
瓦西里突然玩性大发,
“再见——太阳!我们明天见————!”
在这片澄空下的空旷雪原上,声音随着晚风向外散去,仿佛永不止歇。
两人在夜色刚刚升起时正好踏入食堂。
“不是,你们都看什么看?多罗西亚,维尔汀,跟塞佛小声嘀咕什么呢,还有你工藤,我记的你还有夜班来着?”
除了一脸悲壮没吃几口就跑出去的工藤幸子,
一进门就盯着两人的目光霎时消失不见,每个人都盯着餐盘里的土豆牛肉,还有一旁的甜菜汤,
这饼可太饼了!
塞佛感叹着。
两人落桌,坐在一起的两人如往常一样,并不多言。
她是不是忘了?
也许是饭后吧。
少女安慰着自己。
吃到一半,早些时候出去的工藤幸子有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
“少校,阿纳斯塔西娅少校,玻琳娜又把机库干炸了,那机炮乒乒乓乓在那开火,根本停不下来,都飞了——那么老高!”
“什么?赶紧带路,瓦夏,我先过去一趟!”
阿纳斯塔西娅顾不上才吃了几口的牛肉,抄起帽子起身跑出门外。
消失的目光又一瞬间聚焦在瓦西里身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吗,吃饭!”
少女把头埋在了饭里。
…………
也许她没忘,只是今天太忙太忙了,就像每一天一样,无穷无尽的事务压在这位少女肩上,
这并不是她的错。
谁都能理解她。
站在机场航空管制塔楼的平台上,瓦西里半趴在栏杆上,吹着风,为另一个本该在这里的人自我辩解着。
冬季银河的繁星在这片没有光污染的荒原上空闪烁着,点点薄云不时拂过,就像一条条丝带。
瓦西里,你不该这样,
积极一点,睡一觉,明天就装着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假装你也给忘了,
你不该对如此劳累的她如此苛责。
听着远处机库宛如世界大战的响声安静下来,少女打算起身下去,但一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腰。
“瓦夏,虽然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今天,是你喜欢的日子啊。”
“笨蛋……”
少女的脸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