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吹,吹落雪。
落在她肩上,也落在整个玄京之上。
苏玦俯身抓起一把雪攥住,倘若是前世的她,此刻理应手掌冻得疼痛了,但此刻却无甚感觉。
只是有点冰冰凉凉的。
举起手,让雪如沙般在眼前滑落,专注无比,就像在做一件世上最伟大的事。
凌霄殿顶,帝皇居所,玄京之巅,九州之心。
她在这里玩雪。
不亦乐乎。
靴子趟开积雪的声音传来,苏玦拍掉手上的雪,转过身。
“玉。”
一件玉白色大氅被女人温柔的系在她身上,因为个子差了太多,有小半拖在积雪里,苏玦平静接受,一动不动,待系上时,玉皇的笑容深了几分。
……要让这小家伙安分受一次别人的关心,可比让她认一顿打屁股要难上千倍万倍。
“方才,朕遇见左相,提起你和东煌的事,说来也怪,往往是孩子不知道怎么称呼未见过的长辈,可如今却反了过来,左相他和朕谈及你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说着,玉皇俯身搂住苏玦的身子,女孩在她怀中身体微微僵硬。
“和东煌吵架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玉皇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训教或是戏谑的语气,只会引来女孩强烈抵触。
“……嗯。”
“为什么?”玉皇轻声问。
“她说,我该多去参与一些饭局,舞会,认识认识些人……”苏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这件从女帝身上脱下来的衣裳,有格外温暖的感觉,还有令人迷眩的香气。“……我不想去。”
苏玦等了许久,只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日后便多听听东煌的话,她长你两岁,性情过刚而少柔,你们毕竟未来要成婚,以后切不可那样当众呵斥她了。”
听见‘成婚’三字,女孩缩在大氅里的手揪紧衣服,颤抖着。但她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缓缓低下墨玉般的双眸,许久之后,仍没有听到哪怕一声应答的玉皇,绝美的脸上流露一丝无奈。
“还在怪罪朕吗?”
“没有。”
“那,又是为何呢?”
玉皇的叹息令风云为之一滞,整个紫禁城,整个玄京,在这一刻都不曾有雪落在地上。
“……当初约好的。”
这一刻,是一个未能尽到向女儿允诺的母亲,在接受道理的诘问。
世上多的是把儿女当附属品和所有物的人,往往会轻视这种玩笑般的允诺,甚至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对子女打压贬低。
可玉皇不会那样做。
她道歉了。
“对不起。”
黑色丝绸手套包裹的右手轻抚苏玦稚嫩的脸庞,玉皇放低了姿态,蹲下来,让苏玦与她视线平齐。
“玦儿,朕知道你不喜约束,可世上之人想要生活而非生存,都需要自己的身份。”
“若愿做帝后,受万民敬仰,那么只需你一句话,九州尚有数千天骄才女,堪可生入凌霄宫,死登慰灵碑……无人可与你争位。”
“若愿做公主,高高在上过那逍遥日子,与东煌的婚约也可废除,这玄煌的江山,她也与你同有。”
“若只想以身上才学过平常人的日子……朕不推荐,那是会比现在苦很多的日子,但也不会太差,可,终究也要抛头露面,维持家计。”
玉皇的话语是自心而发,语重深长。
“玦儿,东煌是朕所能找到的最有出息的孩子,把你托付给她,朕放心……”
她又摸了摸苏玦的头,诚恳深切,“只说这玉皇阁床下的那个房间……朕退位后,除开东煌与她的妻子之外,还有谁能睡在里头呢?”
“朕知道你不是喜欢那里的堂皇与尊贵……只不过是住惯了,睡的喜欢而已,若换了地方,能睡得高兴么?”
只是因为睡惯了玉皇阁不想挪地方,所以得个中宫之位。
除开当今玄煌天子之外,只怕无人能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等话来。
但终归也只不过是一位母亲劝导自己闹别扭女儿的说辞罢了。
深邃如渊的眸子期待的望着她,美到极致的脸上稍显笑意,抚摸苏玦脸颊的手带来了细腻轻柔的触感,让她呼吸微不可查的加速。
“玦儿,考虑一下吧,朕退位后,也只有东煌能容着你的那些任性,能一直宠着你……只是多一个皇后的名头而已,国事家节露面几次,忙上一些,不至于委屈的……”
苏玦望着玉皇的脸。
抓着衣服紧紧攥住不放,骨节分明的手上鼓起青筋。
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脚下挪了一步,往玉皇的怀里更靠进了些。
“抱歉,突然对你说这些,朕只是——”
玉皇拥住她,在女孩的额头落下怜爱的一吻。
“只是不想在与别人谈及你时,连该让别人叫你什么称呼,都想不到了。”
“……嗯。”
苏玦缓缓合上眼睛,熟悉她的人会明白,这是她默许了。
办妥了正事,玉皇也不再那么急切,她抱起女孩,一同坐在凌霄宫顶的围栏上,望着即将西下的太阳。
“东煌前些日子已经全面觉醒自己的权能了……十一岁,比朕当年还快些,各种检测的结果也很喜人。”
“权能是?”
神姬权能,几乎是神姬的安身立命之本,决定了其天赋,地位,未来方向。
“最上位的事象类战斗系权能,假以时日,会超越朕的……你们两个都是。”
“说起来,你至今还没用过权能吧,过些日子,和东煌试试?”
玉皇揉了揉苏玦的小鼻子。
女孩不以为意,低头望着被裹成雪国的玄京,远处,车流不息,摩天大楼灯火霓虹,家家有人烟喧哗。
许久,苏玦低声道:
“我现在欠的还不算多……未来会还清的。”
“还什么?”玉皇的声音带着长长的低叹。“谁说过让你还?”
“学堂,吃食,衣服……还有,房间。”
玉皇脸上首现愁容,她微微摇头。
“被儿女说出这种话来,做父母的……是比死还难过啊。”
“……抱歉。”
“别说了,朕知道你不是有意的。”玉皇将女孩搂在怀里,下巴压在她肩上。“还是忘不掉……『过去』的事吗?”
怀里的女孩身体微微一颤,随后点了点头。
“世上哪有人生养孩子,是为了图孩子报答得利呢?”
玉皇的眼眸里闪过落寞。
“……有的喔。”
没有说话,苏玦感觉自己更被抱紧了些。
又是许久过去。
苏玦低下头,双拳攥紧。
“朕让你别说了!”
绝世之怒,天倾地动,云层撕裂,虚无中的闪电劈天盖地,像要把整个世界摧毁那样……
那带着悲切的,孤独的,有些疲惫的面容。
她以孤僻而固执的灵魂与她对视。
被拥的更紧了。
“别想那些了……世上哪有做母亲的,想把自己的女儿卖掉啊……!”
女人低沉的嘶吼,像在对全世界宣泄心中的不满。
她在恨,在怒,尽管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为何她如此痛到疯狂。
许久,许久,许久。
苏玦低声道:
“有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