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玄京紫禁城。
凌霄宫。
入夜了,雨脚纷纷,叩得屋上瓦片响声细密,长风呼啸,推起檐角铜铃清鸣不止。
飞檐兽脊,朱漆梁柱,尽数染上深褐。
子时三刻的雷鸣劈开漆黑雨帘,照亮了六百载古城沟壑苔痕,自此处遥望,一户户灯火将清寒水雾隔绝门外,寻常人家中,偶有顽戏孩童挑灯苦战,时有“拜托,你很弱诶,现在知道谁是老大了吼?”之声,惨教父母发现后,一顿好打。
风雨的回音把本就孤寂的阁楼化作遗世独立的场所。
只供一人享有的孤独没能持续。
玉皇阁的门扉发出吱呀声响,风雨得隙,却被更凛冽的罡风阻挡,未有一寸僭越。
屋内黑的吓人,死一样寂静,灯亮时,听不出情绪的温和女声随之响起:
“居然躲在朕的房间,叫人一顿好找啊,玦儿。”
慵懒的靠着门框,一头柔顺黑发直落到腰间,只能用天工造物形容的绝美容颜上挂着淡笑,双眸明亮,顾盼生威。
凤表龙姿,神采英拔。
这些,都是她曾拥有过的地位及威名。
一些她虽稀罕……在此刻却帮不到她的东西。
玉皇越步入内,典雅清香随之而来。
洁白无饰的素手从合拢袍袖中抽出,轻轻的掀起了龙床一角。
蜷缩在其中的女孩抱着身子,见她来了,也只是微微坐正些,收回如墨凉薄的眸子。
顺便把手里的冰可乐往身后藏了藏。
玉皇:“……”
苏玦表现得很冷静,将手机放在身侧,不小心触碰到屏幕。
空气一时间有点寂静。
手机被苏玦以人类极限三倍以上的手速关闭,丢到一边。
做完这些,苏玦喝了口可乐压压惊,神情仍是冷漠,侧过身背对玉皇,蜷起双腿。
玉皇轻叹一声,脸上的笑意不减,多了几分宠溺之意。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有人敢在玄煌帝皇的卧房之内,在她床下挖一个私人空间,堂而皇之的安居于里头呢?
“有事?”
苏玦的声音很轻,有种抬不起力气的感觉。
“没甚事,只是你今日未和东煌她们一起参与月考?”
“我有考。”
女孩眼也不抬,玉皇脸上几分无奈。
“事后交卷子过去可不行啊。”
“不想去。”
“所以便叫东煌帮你记考题,做完后给楚大学士?”
玉皇的笑意渐淡,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见苏玦不回答,她耐心道:
“你没作弊,朕晓得,东煌也晓得,只是,世上的事,往往不是内情没错便可以的……”
嘀。
手机被开机的声音,苏玦用无声的行动表示抵触。
片刻后,玉皇开口道:
“可是跟学堂上的其他人起冲突了?”
“没有。”
依然是冷淡的声音,玉皇不言,只是将被单举起,准备钻进床下小房间。
却被苏玦的冷眼止住。
帝位也好,最强也好,唯独帮不了一位母亲能让女儿情愿其靠近身边。
玉皇轻叹。“朕保证,不会对那些孩童和她们的父母有意见,用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解决,可信得否?”
“……进来吧。”
苏玦收回视线,正对着墙壁,本就狭窄而容易传声的床下密室,女帝身上玄衣摩擦出沙沙声,从身后袭来的芬芳体香与人体的温度,身下柔软床垫被新一重的重量压下少许,引得自己都有些要向身后人那边倾倒过去,对方却毫无此自觉。
……啧。
“现在可以告诉朕了吗?”
玉皇开口时呼出的香风打在苏玦裸露的后颈,引得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和人吵架了。”
“……谁?”
变得有些凝重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东煌当时,很生气的样子,把人打了……后来她的父母过来了。”
“怎么回事?”玉皇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喜怒。
苏玦轻轻抿唇。
“后来,她的父母过来,对东煌下跪道歉……我不喜欢那样。”
“朕问的是,怎么吵起来的。”
“……有人骂我没有身份,不是贵族,是混进来的野种。”
“……我当时没多想,赌气应了。”
话音刚落,苏玦声音头一次急切,小声道:
“你答应过我,不生气。”
这一刻,暴雨倾盆,雷声万重,将整个天空点亮,恐怖至极的霹雳声,未曾有一丁点传入玉皇阁内。
苏玦只能隐约瞥见从床单与地板缝隙间射进来的,背身也感觉开着灯的床下房间明亮许多的光。
许久后,女人揉了揉苏玦的黑发。
“那是她有错,可为什么非得是你不去呢,玦儿?”
身后的女人声音依然平静,让苏玦松了一口气。
目光盯着手机屏幕,苏玦能清楚感觉到,一双眼注视着她的后脑勺,未曾有一秒移开。
“我不想去,因为我去的话,她会像对东煌一样,对我害怕,下跪。”
玉皇伸手,为苏玦脸颊梳理发丝,拢在她脑后。
“这种事,可以告知学堂老师,更可以告诉朕。”
苏玦将身体蜷得更小了,脸埋在膝盖中。
“那你,想要什么呢?”
玉皇缓缓伸手将女孩最后一缕乱发拢起。
许久,她温柔道:
“无妨,不想去,以后便不去了。”
她并未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