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速度与极致的缓慢。
姿势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裁枝的速度很快,动作自然流畅,宛若天和。
花道剪行云流水般穿梭于枝叶间,犹如一名剑豪,手起刀落毫无丝毫犹豫。
而从旁人看来,他的手却一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规律,毫无丝毫抖动。
完美,这是当美竹兰正坐时,看着身旁少年动作时的脑内第一印象。
将脖颈的围巾拉拢些,她垂下视线,呼出一口白雾。美竹大宅的练习室暖气打得没那么足,与其他房间相比冷了不少。
更别提最近悬浮在高空那诡异的两颗蘑菇云……媒体将其与奇迹,宗教、预言等奇奇怪怪的东西结合解读,养肥了一众媒体。
官方则宣传仅仅是全球天气暖化的巧合。
全球暖化如此严重?
美竹兰想要贴得更近一些,但又不敢靠的太近。
按理来说,她在家里尤其是父亲面前,应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她只不过单纯的是因为害羞,又分别在意他人的视线,只要不做出亲密的动作,便也不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对吧。
周遭也在进行插花训练的弟子们表情异常微妙,她们时不时集体目光巡视保持正坐,却时不时露出小动作,并逐渐身子靠拢缩短距离,贴近新人的宗主女儿。
太好猜了吧……这人就藏不住心思吗……
美竹家是花道世家,自幼生活于其中,即使再怎么排斥花道,在父亲与来往学徒们的耳濡目染下,她对作品有着高度理解。
所用的花材均不在同个高度,没有循规蹈矩,新作品下方大华萱草的叶片丰富了作品的线面结构,犹如火苗般燃烧。清晰看出花叶长春蔓的空间角度勾得很好,比线装更柔美。
花型图上置于主枝后面,直立向上 其实向左后倾,与主枝拉大距离,稳定花型。
不像是新手,简直就是沉浸此行数十余年的老手。但这位老手却是她“最熟悉”的人也不为过。
端正得正坐在那里,还是平日那般穿着羽丘的校服,他没有便服吗?或许是天气变化无常,与往日不同,戴着一顶很丑的手织毛织帽。
晨间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温雅随和的少年身上,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老辣技艺潇洒摆弄着作品,略显疲倦有些黑眼圈的俊逸面庞全然无视了身边的人们,只专注于一件事。
而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去理解一株植物时,欣赏其中,最终会深深地沉浸于其中隐藏下的植物之美,只有达到这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才能真正领会花道创新精神的核心。
而正是这种对于材料的不断探索,渴求于完美,才是艺术能发展如今这般最根本、最原始的源泉,也是花道的魅力。
……虽然知道他是个天才,但这也太厉害了……“知根知底”的美竹兰很清楚,眼前的这位同龄人此前绝对没有对花的任何了解,他连花名亦或者当前年轻人热衷的花语都一概不知。
美竹先生亦是就站在身后全神贯注那么看着少年,注视着他如何完成这副作品,从一名入行仅仅一上午的拙劣新手,一跃而起化身为花道领域大神。
强烈的背光以恰到好处的视角让美竹兰看不清父亲的表情,那高大的身影一如既往散发着让兰难以还口的威压。
严肃,礼貌,冷淡,面无表情。
余光瞟了眼平日里正处于叛逆期的自家女儿,往往要顶撞上几句才肯不耐烦做事,更是对家里传承的美竹流花道不屑一顾。如今却在休息日乖巧得正坐在此毫无怨言。美竹先生只得内心叹口气。
心思太好猜了,这孩子到底是遗传的谁啊。
那么弦卷肝,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什么天人合一、什么线面结构、什么艺术美感……全都不会!
即使是再怎么天才,在零基础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编排插班进来,他只是遵从之前看的视频教材随便乱剪剪,遵从内心杂乱的思绪。
[……嗯……完全搞不懂是什么东西,不过,目的就是这个]
毛织帽里弦卷肝能感受到,随着他的迷茫、不解、困扰得试图思考,经过植入物特殊处理加工,他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滴进小型存储罐里。
实战效率比自己按班就部看视频快多了,弦卷肝估算了量,以这个进度大约再来几节课半个月左右就能攒满60ml
缺乏外星矿物素材,很多技术都无法实施,他也只能通过尽可能优化现有的生物素材或走些偏门配方来进行开发还原。
虽然他也想过拷打拷打身边其他人来榨取素材,但算了……还是多少有点不好受的。
[嘶……好热啊……]
呼吸声很吵,额头上的汗水也很烦人。在毛织帽里,那套简陋的脑内植入设备颠倒了弦卷肝的温度感知。
忽视后脑传来的阵阵刺痛,弦卷肝将心情藏在内心深处里,维持住表情,按照讲解指令在进行公式化的活动。
…………
在花道课程告一段落后。
训练室的氛围迅速变得自由散漫起来,与普通高中相同,大家下午都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而在稍稍远离些距离,三五结队的小群体就已经在讨论大家都憋着,现在隔着当事人终于可以说的某个八卦话题。
在变得空寂的训练室里。
美竹兰与弦卷肝的距离,已经是相当贴近的程度。
呼吸已经近至耳边,低沉地吐出湿热气息。
“咳”
而随着美竹先生一声咳嗽。
猛地一回神,兰触电似得缩回自己原位置,发烫的脸颊显然已经遮掩不住了。羞耻、不安、倔强、哈气……那双樱粉的眼瞳填充了种种复杂情绪。
无麻还是有点太极端了,下节课还是买颗甘梅糖含着吧。
神志恍惚的弦卷肝,困惑得看了眼身边位置美竹兰矮桌上毫无进度的剑山。
?美竹兰的作品怎么一点进度都没有?
虽然从摩卡那里知晓麻烦女人3号处于叛逆期,并不是很喜欢家业。但如今当着她爹面前怎么还这般忽衍了事。
正坐的美竹兰又满脸通红不知道在干嘛。
[算了,他们自家人的事情关自己个外人什么事。]
还是在陌生人面前,弦卷肝强忍腿酸,站了起来。向美竹先生问喧几句 就打算离开花道教室。
正坐真的好难受,比针扎还不舒服……果然当时就该去喝茶俱乐部。
“那……那个”手指悬浮在半空,美竹兰欲言又止,她想要喊住弦卷肝,但她在下一秒就刹停了下来。
[混蛋老爹还在一旁。]
——这是平日里会正常称呼爸爸的大孝女新增词汇。
“嗯?怎么了美竹同学”随着活动,脑髓传来的感触阵痛越发剧烈,弦卷肝转头平静望向美竹兰
和女儿相似的樱粉色瞳孔扫了眼这对年轻男女,双手插在和服袖里,美竹先生知趣得先一步沉默离开了花道教室。
青春啊……
在混蛋老爹走出门后,美竹兰松了口气,自觉自己的异常绝对没有任何人发现。
“……抱歉让你插班进来了,课程差距太大了”美竹兰也多少有些羞愧,她本来想拉着人进客厅进行私底下的私人教导,但父亲与他交谈后却擅自把他和其他学徒弟子们拉进往日训练里交流。
让一无所知的新人小白和有基础的学徒弟子们进行同一阶段的练习,混蛋老爹还是这么乱来。
弦卷肝稍稍歪头 强挤出几分平和的笑颜回道:“是我麻烦了你们,课堂上我受益匪浅”
[天啊,我就不应该图省事拿了离手更近一些比以往规格多5cm的针]
“我…我”美竹兰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感情,不知怎的又沉了下去。
僵持了将近三分钟了。犹豫不决的美竹兰一直低着头,而弦卷肝脸上仍然泛着笑容。竭力克制,阻止难以控制的肌肉抽搐颤抖。
[……和摩卡平时闲聊介绍里的美竹兰是这么个性格吗]
脑内注射抗生素活物般蠕动的机械植入物“嗡嗡”作响,但经过消音处理,也只有他本人能听得见,弦卷肝感觉自己有点快绷不住表情了。
麻烦女人三号这还不如初相识那会那个倔强又冷淡的性格。
“live house!这是我们Afterglow首次在SPACE演出,想要请你来看”鼓起了勇气,美竹兰却脱口而出了完全不是她当下想说的事情。
“!可以啊这是我的荣幸!平时经常受美竹同学照顾”话语有些空灵,脸上依然泛着生硬的笑容,弦卷肝根本没注意在说的话题,内心里只想快点结束。如果揭开针织帽,他的额头尽是汗,提前垫的吸水压缩纸巾紧紧吸收了水分才未让汗水滴下来。
“票……”美竹兰慌张得掏出那张票反复摩挲了一会儿,总感觉它像是会飞走一样,力度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轻轻接过了票,弦卷肝看了眼票的日期,郑重收起来。
在走到半路,微微一怔。
“美竹同学,演出,加油”轻轻得说出这句话,弦卷肝挥着手告别了美竹兰。
在弦卷肝离开后。
美竹兰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泛起红潮。她嘴唇开合三次都没吐出完整句子,鼻尖沁出的汗珠。
美竹兰半抱着脑袋。
“我…我在干什么啊!!!!”
邀请人来房间里相聚,拉进距离。却在关键时刻退堂鼓,甚至把Afterglow还没参加试镜的SPACE门票提前给了他……
不行!现在的演出还不够。
美竹兰立刻翻出手机,进入ins群。现在就得把人找齐,去试音棚加练!美竹兰的眼里仿佛燃起了火焰,露出了坚毅的眼神。
就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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