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醒来的时候,像是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噩梦,睁眼所见的世界也和曾经见过的罗马的天空一样,晴空万里,甚至没有双足飞龙。微甜的气味顺着风飘荡在自己的鼻腔中,自己正完好无损地躺在草坪里,只有自己,多宁静……?
只有自己吗?独自一人进行的灵子转移,独自一人走过的特异点,独自一人欣赏着南极的日出。是这样的吗?不,不可能。她的身边不可能空无一人,她的第一位从者,她的学妹,她最重要的同伴……
“玛修……”她颤抖着念出谁的名字。
她的手被握住了。
“前辈!前辈……!!!”什么东西滴在立香的脸上,熟悉的声音将她的意识从恐惧中拽回来。是玛修。自己的学妹还在她的身边……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她想扯扯自己的嘴角,却完全使不上劲。
“没事了,能醒过来就行。”还有一个人在她的身边,带着老茧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替她擦去冷汗。“传送常见的后遗症,你的身体比较好,所以没有什么事,去要点能喝的水来吧,我来做翻译。”
那是谁?当地人还是无主从者?如果是交流的话一般的魔术就可以做到,为什么现在还需要翻译……她像是逐渐失能的齿轮。苏醒是一场短暂的梦境。当梦结束后,层层叠叠漫过她也将是梦。
梦并不平静。灵子转移前的骚扰在藤丸立香落地后也没有离去:首先到来的是让她耳膜发痒的噪声,一定要比较的话更像是学校的老师在用尖锐的粉笔摩擦着黑板,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听懂了没有;好不容易稍微习惯一些,噪声退去后的寂静又让她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漂浮在太空中;当她似乎在这场漫游中找到平衡的时候,又像是有一万只芙芙在她的脑子里跳踢踏舞。
为什么是芙芙,不,为什么是她?藤丸立香问过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这很重要吗?因为只有她。迦勒底最后的御主,不会再有别的可选项。但是这样对她公平吗?无数次的道别无数次的险境,她原本人生的道路难不成注定要走上伤害的歧路?
不会的,是他们害了你。有谁在她的耳边低语。你应该追逐你自己的人生。世界的危机早就解决了,没有你的话也没关系的。休息吧。再睡得久一些,只要再沉一些,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再休息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项。藤丸立香看到迷幻的霓虹在空间中闪烁着,像是有谁伸出了手……是玛修的手吗?她差点就要把自己的手搭上去了。但当她刚想做决定时,眼泪又一次砸在她的脸上。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将自己所承受的折磨的原因迁怒到迦勒底的其他受害者身上,这根本不对。况且这场旅途带来的绝对不止痛苦和埋怨,与他人的相遇,与他人的承诺,甚至是与他人的道别,正是这些经历造就了藤丸立香。一路走来她自觉她所背负的早就超过了作为御主所存在的意义。为什么要用这种理由来否定她的旅程?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她往后退了一步——自己似乎是撞在谁的怀里。有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是夸奖吗?她不知道。梦再一次结束。
喂到嘴边的水滋润了嘴唇也滋润了脏器,注入体内的些微能量让她得以睁开眼睛,在一片弥漫着腥味的雾气中她看见玛修盈满泪水的眼睛和发抖的手:“已经没事了,前辈……我们从那片交战区域中离开了。”
交战?现在又是奥尔良的那种情况吗?藤丸立香的注意力转移到周边的环境上:昏黄的天空中划过的是投射导弹的飞行器,无法被魔术翻译的战吼折磨着她的大脑。这是什么地方,这还是公元前吗?这还是罗马吗??
玛修拧开瓶盖,扶着咕哒从板车上半坐起身喂了一些水,絮絮叨叨又说了些话交代情况。这已经是她们灵子转移后的第二天,刚结束转移他们就到了一个并不安全的村落,更不幸的是御主一直没能醒来;语言不通又导致玛修始终没有得到补给,盾牌里的食物和水也因不知名原因无法取出,她们差点就陷入僵局。不过好在当地的一位自称法斯的人帮助了她,充当翻译也好,用破碎的零件组装板车也好,甚至这时候推车的都是这位戴着兜帽的好心人。
说到这里,藤丸立香才抬头看到了好心人的脸——一张平平无奇的放在人堆里就会被埋没的脸,和迦勒底的英灵比起来太过于寡淡,但又似乎能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人。
“你好,迦勒底的御主。”他握住了御主的手,“我是法斯,是抑制力派来的无主从者。”
藤丸立香并不是第一次见无主从者主动帮忙,只是法斯的态度太过平淡,好像来到这里帮助迦勒底就是他的任务一样,下一秒钟他就要结算奖励拍拍屁股走人。她脑袋还没转过来,还半瘫在板子上,也没管身体不适,赶忙摇几下两人交握的手:“啊……你好,我是藤丸立香。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法斯先生。”
法斯摇了摇头,他的皮肤偏黑,在烟尘缭绕的环境里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应该做的。”玛修在边上点头,略显强硬地让咕哒再躺回板子上。之前开过的那瓶水已经被放在板车的尾端——除开瓶子还有一些看上去分辨不出是食物还是什么其他必需物资的杂物。
灵子转移的后遗症比想象中还要危险一些。藤丸立香想着,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缓和她的状态。直起身握手都能让她的肌肉报警。她的身体像是被拆散又重新组装起来,还记得水果是怎么被榨成果汁的吗?她的身体状态是一颗小橙子,排干水后掏空了内脏,里面又灌入自己原本的体液和吉利丁,名为藤丸立香的果冻就出冰箱啦!
这让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刚从时间神殿回归的日子。战场环境确实不比迦勒底,不仅没有白噪音助眠,板车的轮子和地面的摩擦、奥特瑠斯关节碰撞发出的响声、愈发靠近的爆炸声响都在提醒着她此处危机四伏,但她却无能为力的事实——因为她的状态还不如果冻。她有预感,如果这时候需要她召唤从者作战,可能这颗刚刚成型的小甜点就要碎成渣,跟新生说再见了。
“对了,前辈还不太清楚这里的情况吧?”玛修跟着板车快步走着,她手里的盾始终没有放下,“我们经过的那个村庄似乎被瘟疫所侵扰,就算法斯先生再三请求,也不愿意放我们进去休息……但是这一路上都没有灵脉的痕迹,无法得到补给也无法和迦勒底取得联络。所以我认为应该先听法斯先生的意见,到一个能购买商品的城市里去。”
少女解释着目前的状况,她的脸上沾了泥土,还有一些绿得发黑的汁液留下的印痕。能看得出这一路并不像玛修口中的那么太平。话都到这儿了,藤丸立香也知道这灵子转移出大问题。带着硝烟的风吹在她的脸上,不平的路让板子创得她肋骨生疼:“……这样啊,不好意思,法斯先生,我之前昏迷的时候有听到你说这是常见的后遗症……我想问问,我大概还有多久恢复?”
“6小时之内。”法斯的脚步没有停,“8小时后就能到。放心。”